《又闻琵琶》斑斓叶

11、探路 那夜书

　　那夜书房一曲过后，又是两日清静。

　　陆时逾不曾再传他，也未曾露过面。偌大的陆府，仿佛只留着亭台花木、清风日影，无人惊扰。

　　最初两日，沈云生还存着几分拘谨，只安分待在偏院厢房里。待到第三日，府里始终安静平和，下人礼数周全，无一人管束他的行踪，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些。

　　白日天光和煦，他时常独自走出偏院。

　　看似闲步赏院，立在花树下看枝叶摇曳，俯身瞧阶前落蕊，姿态闲散悠然。实则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用心——哪条廊道通哪扇门，哪个时辰院角无人，他走过一遍，心里便记一遍。

　　府里的下人见了他皆是恭敬安分，无人上前盘问阻拦，任由他在院落间随意走动。

　　两日下来，府里的路他摸清了大半。

　　没人拦他，没人问他。

　　这份太过自在的自由，反倒让他心底愈发不踏实。

　　这天午后，日头温和，府中往来人少。

　　沈云生换了一身寻常长衫，神色淡然如常，顺着摸清的路径，不急不缓往府门走。沿途下人见了，只低头行礼，无一人阻拦问询。

　　他一步步往府门挪，心底的弦绷得紧紧的。

　　方才在院子里赏花认路时还能稳住神色，越靠近朱红大门，脚步便越慢。他指尖悄悄攥紧长衫衣料，脑子里反复演练早已备好的说辞——只说想出去采些随身物件，快去快回，绝不走远。

　　离门房不过两三步远时，沈云生抬眼，不偏不倚，和守门的下人对上目光。

　　他喉结微滚，正打算开口，那话都已经到了嘴边。

　　可门房只是垂了垂眼，微微躬身，神色恭谨，半句盘问都没有，更没有要拦他的意思。

　　沈云生脚步一顿。

　　他迟疑片刻，才抬步，一步一步踏出陆府的朱门。

　　脚落在门外青石板上的那一刻，他还没完全回过神，心底满是错愕。

　　朱红门扇在身后缓缓合上，府内清寂的花木气息，被外头市井的喧闹一下子冲散。

　　他站在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深宅。檐角翘得很高，灰瓦层层叠叠。门口的门房依旧垂手站着，仿佛方才放他出门，只是一件寻常至极的小事。

　　街上车马往来，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和陆府里面静得能听见落叶声的光景完全两样。

　　在深宅里静了几日，骤然听见外头市井人声，沈云生心头那点郁结，稍稍松动。他抬眼辨了辨方向，脚步轻转，熟路往早前与沈老爹落脚的客栈走去。

　　一路穿街过巷，步履匆匆，心底却翻来覆去，全是关于那支旧曲、那双沉眸、那场忽冷忽热的试探。

　　客栈厢房的门牢牢闩着。

　　沈云生立在门外，指尖轻叩三下，节奏极轻。

　　门内瞬间安静。片刻后，贴着门板传来细碎、谨慎的移步声。门后无人应声，只一道影子贴近门缝，朝外飞快一瞥。

　　看清门外站的是沈云生，沈老爹猛地抽开木闩，一把将门拽开。不等沈云生抬脚，他伸手攥住他的小臂，用力往里一扯，整个人将他拉进房内。

　　动作又急又快，带着极致的慌乱。

　　人一进来，沈老爹立刻反手甩上门，咔哒落死门闩，后背抵着门板喘了半口气。

　　他第一时间抬眼，目光从头到脚、极快扫过沈云生周身，神色绷得发白，声音压得发颤：“你逃出来的？有没有人跟着？路上被盯梢没有？”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等沈云生回话，转身就扑到床边。一把扯过两人随身的布包，胡乱收拢桌上零碎物件，指尖都带着急色，看样子是打算立刻卷行李跑路。

　　沈云生被他拽得身形微晃，站在原地，看着沈老爹慌乱收拾的背影，心头一酸，又无奈又发沉。

　　“老爹，不是逃的。”他轻声开口。

　　沈老爹手上动作没停，只含糊应了一声，依旧埋头往包里塞东西，心思全在尽快脱身这件事上，一时没把这话听进心里。

　　沈云生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按住沈老爹正在收拾东西的手腕，稍稍用力，将他的动作止住。

　　“别收拾了。”他语气加重几分，“我不是逃出来的，我是大大方方从陆府正门走出来的。”

　　沈老爹这才猛地顿住，抬眼，眼神惊疑不定，上下再打量沈云生一遍。见他衣衫整齐、神色安稳，半点翻墙逃跑、仓皇脱身的狼狈慌张也无，紧绷的身子才缓缓松了些许。

　　“不是逃的？”他压低嗓音，依旧谨慎，“那你怎么能出来？陆府那般地方，何曾这般好说话？”

　　沈云生缓步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抵着微凉的桌板，将方才在府门的经过细细说了。

　　沈老爹彻底停了动作，站在原地，眉头死死皱起，脸色愈发凝重：“任由你自由出入？”

　　“是。”沈云生抬眼，眼底压着层层迷雾，“府里宽松得反常，不看管、不盘问、不设防。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慌。”

　　“那日夜里，他传我去书房弹曲。”

　　“可我弹曲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神，根本不像看我。”

　　“像在看一个不在这的人。”

　　沈老爹沉默良久，缓缓走回桌前坐下，眼底满是沉虑。

　　沈云生指尖微微发紧。

　　“老爹，你说。”他声音很轻，“他为我赎身，是不是……只因我像那故人？”

　　窗外市井喧嚣隐隐透进来，屋内却一片死寂沉沉。

　　沈老爹听完，盯着桌面沉默许久，缓缓摇头，眼底也是一片茫然。

　　“我在这行当混了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从没遇过陆时逾这样的。心思太深，捉摸不透。”

　　他抬眼看向沈云生，语气沉下来：“禾生，趁着现在还能自由进出，早点脱身的好，别再蹚这趟浑水。我这边会尽快找人，把那铺面出手。”

　　沈云生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那不成。”他声音不算高，却很坚定，“不能贱卖。”

　　沈老爹看着他。

　　“再等等。”沈云生说，“等铺子出手，卖个好价钱，咱们再走。”

　　沈老爹望着他，重重叹了口气，不再多劝，只眼底的忧虑半点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