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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春闱 布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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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冯瑛以“偶染风寒”为由闭宫十日,拒不见人。燕昭每日清晨遣人送药膳至长宁宫,自己却不踏足,只于朝堂之上遥遥一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采芹很识趣,说要将那小内侍调去守陵,还未等去,便暗中遣人将他送出宫外安置,对外只称“打发走了”。
正月下旬,礼部呈上恩科细则,中书省拟诏、门下省核准、尚书省发榜天下,定于二月初九春闱开试。
百废待兴,崔氏却未闲着。
崔衡自冬衣案后闭门谢客,称病不朝,连拜年帖都婉拒了大半。
门庭冷落,暗处的流通却一刻未停,崔焕的车驾自正月十三起,三日内两度出入周正府邸。
周正出身寒门,早年拜入卢兆元门下,卢氏倒台后第一个上疏划清界限,转身投了崔氏。崔衡看中他,正因他既有卢门清流的底子,又肯低头做棋子。
崔焕与他密谈至深夜,灯烛剪了三回,谈的是贡院里那些最不起眼的胥吏。
誊录所掌管糊名的书手,六人收下了崔氏的银子。崔焕的打算极细:不在考题上做文章,而在糊名之后、誊录之前,将寒门考生的墨卷与世家子弟的朱卷暗中调换。此事若成,世家子入榜,寒门士子含冤,恩科便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崔氏要的不是简单的舞弊,而是要掐断寒门入仕的通道,让天下士子明白,这大燕的朝堂,依旧是世家的天下。
崔衡在府中暖阁听崔焕回禀,只点了一下头:“此事不必让周正知晓太多。他只需在闱中稳住局面,其余的,有人替他办。”
那日水榭之中燕昭颈上的红痕,崔衡未必知悉内情,却嗅到了异味。他遣人查了当晚值守的内侍名录,又命崔婉在宫中留意太后起居。崔婉自除夕后格外安分,晨昏定省不缺礼,去燕昭寝殿请安也规规矩矩,只贴身宫女往外递信的频次,比往日密了三成。
郑崇那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通惠桥一案中,郑氏献上半数银子买平安,未料到冯瑛手中还握着崔氏走私盐引的铁证。那份密档是冯瑛五年前遣人埋下的线,郑氏票号经手的盐税账目里,有几笔数目恰好与崔氏在冀州的私盐线路对上了。
郑崇跪在长宁宫殿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听采芹在帘内传话:太后念他献账房十二人入都察院有功,给他两条路——要么将郑氏在漕运上的暗桩一并交出,彻底断了崔氏的银路;要么等着御史将郑氏与崔氏私盐案写成折子,递到燕昭案前。
郑崇伏在地上,背脊弯成一个极其恭顺的弧度。退出宫门时,他在阶前站了许久,终于想通:卢氏已倒,崔氏孤立,郑氏若想活,只能做冯瑛脚下最听话的狗。
当夜,一道密折送进长宁宫。郑崇自请彻查崔氏私盐,并愿以荥阳郑氏在京城的三千私兵,协助右卫军维持春闱期间京畿防务。
冯瑛看过密折,随手搁在炭盆边沿,纸角被热气烤得微微卷起。
采芹在旁研墨:“郑崇此人,反水倒得快。”
“墙头草罢了。”冯瑛淡淡道,“能用,却不可信。让他去咬崔氏,咬住了最好,咬不住便连他一并埋了。”
燕昭的消息,是正月二十八递进来的。
宇文珩亲至长宁宫,在暖阁外间跪禀:右卫军三千精锐已于前日接管贡院外围,东西南北四街皆有布防,连贡院后巷的暗渠都派了人驻守。冯瑛听完,只“嗯”了一声,让采芹斟茶赐他。
宇文珩双手接过,未饮,从袖中取出一封薄笺呈上。
笺上只有一行字,燕昭的笔迹:“右卫已就位,贡院如铁桶,母亲可安心。”
冯瑛捏着那笺,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她将它凑近烛焰,看着那行字在火舌里蜷曲、焦黑,化作一小撮灰落在铜盘里。
采芹递过湿帕,她接过来擦了擦指尖。眉宇间那点冷厉,像是被火舌舔化了几分,缓了半分。
“告诉他,知道了。”
二月初九,春闱开试。
天未亮,贡院外已排起长队。各省举子裹着厚棉衣,在料峭春寒里呵出白气,手里攥着路引与籍贯文书,依次接受右卫军搜检。
宇文珩一身软甲,按剑立于贡院正门,目光扫过每一个入场的考生。郑氏的家丁混在差役中,袖口绣着极淡的荥阳纹,不言不语,却将街角暗巷堵得严实。
周正作为主考,率先入闱。身后跟着两人,一是翰林院编修沈恪,二是国子监丞陆青城,分任副主考。三人于明伦堂前拱手作揖,客套了几句“为国取士”的场面话,各自散去。
周正去了主考房,沈恪与陆青城对视一眼,一东一西,往誊录所与受卷所去了。
闱中规矩森严,考生入号舍后,大门落锁,钥匙交周正保管。
白日里一切如常,考卷发下,墨香混着炭气,成千上万支笔同时沙沙而响。
周正在主考房里阅卷宗,心思却有一半放在了誊录所。崔衡吩咐他“静观其变”,他只管稳坐中军帐,其余的自有崔焕安排的人去办。
当夜,誊录所灯火通明。
六名书手埋头誊抄,朱笔划过宣纸。其中两人是崔焕安插进来的,借着换班交接的间隙,将早已备好的假卷从袖中滑出,与寒门考生的墨卷对调。袖影一晃,试卷便换了主人。
角落里,一个看似打盹的老胥吏忽然睁开了眼。
此人姓赵,在贡院当了二十年差,无妻无子,平日里最是沉默寡言。他是先帝潜邸时的旧人,冯瑛在五日前密令沈恪,将誊录所内七名最不起眼的杂役换成了死士。
赵姓胥吏看着那两人动作,并未声张,只是低头继续研墨,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沈恪与陆青城在暗室中对着烛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动手么?”陆青城年轻,压着火气。
沈恪摇头,将一份名单在烛火上晃了晃:“太后密旨,让鱼儿再游一程,这几份假卷,原样送入待阅区。真的墨卷,巳时三刻已由暗道转去后阁封存。周正此刻还在主考房做梦,等他醒来,看到的不过是崔氏想让他看的戏。”
陆青城冷笑:“崔焕以为自己在下棋,却不知棋盘都是太后赐的。”
“莫要轻敌。”沈恪将烛芯剔亮,“崔衡老谋深算,这六名胥吏不过是抛出来的卒子。太后要的可不是卒子,是将。”
与此同时,长宁宫中,冯瑛正在佛堂诵经。
她一身素色宽袍,跪于蒲团之上,手里捻着一串檀珠。案前青灯如豆,佛香袅袅,将她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采芹轻手轻脚进来,将一叠素笺放在佛案角落,又无声退下。那素笺上是暗语,以药材名记人事,以剂量记数目,唯有采芹与冯瑛能解。
冯瑛诵完一卷《心经》,睁开眼,取过素笺看了。
第一条:誊录所有异动,已按计行事。第二条:郑氏私兵已就位,无哗变之虞。第三条:崔婉今日递出宫外信笺一封,目的地是崔府。
“崔衡还要试探。”她低声道,像是对采芹说,又像是对佛说,“那内侍现下如何了?”
冯瑛的手指顿在檀珠上,一粒珠子被她指腹摩挲得发亮。她没有再说话,只将那串檀珠缓缓绕了一圈。
自燕昭掳去了她那串旧檀珠后,她似乎不习惯空落落的腕子,于是重添了一副。
采芹在旁轻声道:“送出城了,在冯家旧庄,改名换姓,有人盯着。”
冯瑛“嗯”了一声,指尖拨过檀珠,闲来数着珠子,一粒一粒。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名小宫女捧着食盒进来,垂首道:“娘娘,陛下遣人送来的药膳。”
采芹接过,掀开盒盖,药香扑鼻。她取起底层托盘,动作微顿:“有字条。”
冯瑛接过那张折叠的薄纸,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可动。”
笔锋凌厉,仿佛可以透过纸背瞧见执笔人的锐意。
他在问她,何时收网。
冯瑛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字条背面写下四字:
“且慢,留作春雷。”
她将字条折好,放回食盒底层,吩咐那小宫女,“告诉皇帝,难为他费心,一片心意我领了。这山药糕是我特意叫御膳房烹饪的,叫他趁热吃。”
小宫女应声退下。
采芹在旁欲言又止。冯瑛将新檀珠绕回腕上,淡声道:“此时动了,只能抓几个胥吏。崔衡舍得弃卒,我们却打不着将。等放榜前夕,崔氏以为胜券在握,再动手,才叫一击致命。”
“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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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焕跪在下首,声音压得极低:“人找到了,在城郊废寺里,送出宫的途中被我们截下的。冯家那个护院不中用,半道上便解决了。”
崔衡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三下:“说了什么?”
“那内侍不经吓,没等用刑便吐了。”崔焕复述道,“那夜陛下慌忙去了水榭,又叫外人不得靠近,他只敢远远候着,隐约听得里头有争执。后来门开,瞧见陛下颈上有红痕,太后神色极是不悦,陛下退出来时,脚步踉跄。”
崔衡听完,半晌未语,只盯着案角一盏将残的灯。
崔焕又道:“父亲,儿子以为,那红痕是太后所为,除夕宴上帝后尚能并肩而坐,不过一夜,便闹到动手的地步……”
“动手?”崔衡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冯瑛好大的威风,这不像母子失和,这像……”他顿了顿,眼底精光乍现,“像垂帘的太后与亲政的皇帝,终于撕破脸了。”
崔焕一怔,随即会意:“父亲的意思是?”
“恩科。”崔衡缓缓道,“她推恩科,是借寒门削世家,替皇帝铺路。可皇帝若与她离了心,这路还铺得下去么?满朝文武看的是帝后同心,如今她亲手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谁还肯替她卖命?”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贡院的方向。
“这张牌,现在打出去,不过是一桩宫闱丑事,她大可推说皇帝忤逆,太后训子,天下人反而赞她教子有方。”崔衡回过身,声音冷得像冰,“要等到恩科放榜。若她的恩科出了岔子,寒门学子落榜,世家子弟高中,天下士子本就一肚子怨气,此时再抛出帝后离心、太后欺凌少帝的消息——你猜,那些寒门官员,那些指望恩科翻身的人,会不会反咬她一口?”
崔焕垂首:“父亲深谋远虑。”
崔衡收回了目光,目光移向崔焕,见他神色认真,又暗骂一声,“蠢货。”
不知父亲为何瞬息之间就变了脸,崔焕头更低了几分。
却见崔衡摇了摇头,边摇头边叹气,“你啊你,还是这般偏听偏信,不堪大用。我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吗?若我说这是皇帝与太后演的一场戏呢?”
崔焕闻言一惊。
崔衡深深一笑,“会咬钩的,就是你这种傻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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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春闱第二日。
贡院内一切如常,考生伏案疾书,号舍里落针可闻。周正坐镇主考房,此刻悠闲有加。
沈恪的密报每日准时送至长宁宫佛案。冯瑛看过后,一一焚毁。
这日,崔婉又递出一封信。采芹将消息报上来时,冯瑛正在抄写《金刚经》。
她听完,笔尖未停,只道:“由她递吧,崔衡越是着急,越容易露破绽。”
“娘娘,”采芹迟疑道,“那内侍虽已送出宫,但崔氏在京城耳目众多,万一……”
“那不正好?”冯瑛并未放下笔,目光都没移一下,接续在纸上写了什么。
崔衡嗅到了水榭的异味,正满京城地找她遗落的破绽,她反而求之不得,乐得借力打力。
采芹立刻心领神会,不再过多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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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春闱最后一场。
冯瑛收到沈恪最后一道密报:六名胥吏替换的试卷已全部锁定,假卷流入待阅区,真卷封存于后阁暗室,人证物证俱在。只待她一声令下,便可揭盖。
冯瑛极目远眺,只见灰压压的一片天空下,阴云攒动。
她捏着那页素笺,指尖用力,纸角皱起。
采芹在旁轻声问:“娘娘,动手么?”
做了那么多谋划,终于与她从前放的线殊途同归。
“告诉沈恪,”她声音淡淡,“按原计划,放榜前夜收网。”
采芹一怔:“放榜前夜?”
冯瑛转过身,点了点头,“现在收,崔衡会弃卒保车,只能抓几个胥吏、一个周正,那就不值得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要等到放榜前夜才好。草榜已填,正榜未出,所有考官齐聚贡院,崔衡的人必定也在场。届时动手,人赃并获,一个都跑不掉。”
采芹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放榜前夜,是科举流程中最关键的节点。按制,主考官需在这一夜将草榜与墨卷逐一核对,拆弥封、填正榜,内外帘官、监临、知贡举、钤榜大臣悉数到场,礼部派员护印入场。那将是所有棋子最集中的一刻。
一网下去,满盘皆收。
采芹不敢有疑,轻声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