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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春雷 你我都是棋 ...

  •   二月十四,三更。

      贡院的墙横亘在京城东南,墙根下的暗渠里浮出几道人影,贴着砖缝滑入后院,靴底碾过碎瓦。

      沈恪站在誊录所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份名单,纸角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十二名便衣,腰间短刀未出鞘,却已能料想到底下闪烁着的寒芒。

      “动手。”沈恪低声下令。

      门被撞开的瞬间,六名书手正伏案誊抄,朱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洇出一团污痕。

      角落里,那个赵姓胥吏从案上抬起头,看了沈恪一眼,复又低下头继续研墨,仿佛眼前这场抓捕与他无关。

      他在贡院做了二十年誊录,见过太多风波,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主考房内的炭盆将熄未熄,周正独坐案前,手边摊着一沓未批完的卷宗。门被推开时,他披着中衣,见了沈恪,反倒笑了:“沈编修好大的阵仗。本官乃今科主考,无旨不得拿问,你这规矩是谁教的?”

      “太后的话,你也敢质疑?”沈恪从袖中取出一封黄绫密函,递到他眼前。

      函中是一叠试卷,寒门举子的墨卷,与誊录所中待阅的朱卷笔迹不符,墨迹干湿亦有异。

      周正脸色不自然一瞬,却不是因为试卷,而是因为最底下压着的一页纸:崔焕亲笔所书的胥吏名录。

      崔焕做事向来不留墨痕,这份名录若是真的,说明崔氏内部有人反水。若是假的,那便是冯瑛栽的赃。无论是真是假,他都翻不了身。

      “周大人,”沈恪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这六个人已经招了,您是想在这儿说,还是去都察院说?”

      周正沉默了许久,道:“带我去见太后。”

      “太后不会见你,”沈恪挥手,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没人救得了你,若你还有杀招,尽管使出来。崔衡呢?他可许了你什么?”

      周正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怨气,只余下久经世事的疲惫,却没有正面回答,“他告诉我,卢兆元当年救我,为的是给自己养一条会咬人的狗。如今主人换了,狗若不换主,便只有死。”

      周正被押走时,只说了这样的话。没有挣扎,反而在经过廊下时回头看了一眼,却瞧见一卷《春秋繁露》躺在案上,书页被风吹开,露出“天人感应”四个字。

      他忽然觉得讽刺。

      十五年前,他就是捧着这本书去卢府拜师的。卢兆元抚着他的肩说:“周生有王佐之才,他日必成大器。”

      那时他信了,以为寒门也能凭一身学问撑起一片天。

      后来他才懂,卢兆元救他,是要他替卢氏咬人;崔衡用他,也是要他替崔氏挡刀。

      寒门出身,卢门旧客,崔氏新附——这三重身份像三道枷锁,从他踏入官场第一日起就将他困得动弹不得。

      他读了半辈子书,到头来竟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他虽早已知情,却不得不心甘情愿。他太怕回到那个连冬天都烧不起炭的穷乡僻壤,甚至愿意用读书人的风骨去换那方价值连城的紫端砚。

      在这世道里,一个寒门出身的读书人,除了做棋子,还能做什么?

      他走到这个地步,无法再回头了。若是反了水,下场只会更惨。

      崔氏只是拿他当一把用来试探太后和皇帝底线的钝刀。一旦刀口卷刃,他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出去顶罪。

      恩科为的就是拉拢寒门学子,太后皇帝不可能看不出他的被动,若是他们有心,若是自己还有那么一丁点用,便会蓄意拉拢。

      他在赌。

      既然皇帝故意留他这颗棋子在棋盘上,逼崔氏留下更多破绽,会不会把他这枚弃子捡起,为己所用?

      皇帝需要一把刀去撕开崔氏的口子,而他周正,就是那把最名正言顺的刀。他要用自己身上沾染的崔氏的脏水,去向皇帝换取一条活路,换取新君党羽中的一席之地,换取那些同样寒门出身的士子,对他振臂一呼的响应。

      周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孤注一掷,见状,侍卫推了他一把,他便踉跄着迈出仪门。

      身后,贡院的灯火次第亮起,那是沈恪的人在清点卷宗。

      明日放榜,天下士子都将知道恩科出了舞弊案,而他周正,就是那个该被千刀万剐的主考。

      却没人知道其中苦衷、知道他的计谋。

      他仰头看了看天,子时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像一块缺了角的玉璧。

      “走吧。”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与此同时,长宁宫深处,冯瑛捻着手中的檀珠,听采芹禀报贡院事毕。

      采芹轻手轻脚进来,将一盏温茶放在佛案角落,低声道:“娘娘,沈大人那边事毕了。六名胥吏已押入暗牢,周正……也带走了。”

      冯瑛没有睁眼,指尖拨过檀珠,“陆青城呢?”

      “按娘娘的吩咐,巳时三刻便已将‘誊录所查获疑卷’的消息,‘不经意’透给了曹闵府上的门房。”

      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浅的冷笑。

      她要的从来不是周正的命,也不是那六个书手的口供。她要的是周正活着走出贡院,最好能把“太后抓人了”这个消息,一字不漏地带到崔衡耳朵里,去逼崔家自乱阵脚。

      贡院这场抓捕,从头到尾就是请君入瓮的饵。

      不,这还不够。周正留着还有大用。周正不单单代表的是他一人,更是无数教门阀压迫而不敢言的寒门士子。一个被崔氏抛弃,被太后“宽恕”的寒门主考,比一百道恩科圣旨都管用。

      若他想要活命,便会识趣地振臂高呼,一呼百应才好,那时恩科成功与否便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寒门士子对皇权的信任。

      一斗米便能折其风骨的人,这桩事办起来,又能难到哪里呢?而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要这件事看起来更加令人信服。

      崔衡会以为冯瑛上了钩,以为她在恩科里动了手脚,急着杀人灭口。届时,他便会催促曹闵出面,暂缓放榜,三方会审,把审案权从太后手里夺过来。

      而曹闵,那个在台谏熬了十五年、靠一块端砚和二十年知遇之恩被崔衡捏在手里的清流言官,此刻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

      冯瑛要逼他选边。

      若曹闵弹劾太后“操控草榜”,他便是崔氏的刀,寒门士子十五年来对他的信任将荡然无存;若他缄口不言,便是知情不报,台谏言官的职责与他骨鲠正直的清名皆成笑话。

      无论他选哪条路,崔衡都会失去这把刀。

      冯瑛睁开眼,眸子里映着青灯如豆的幽光。

      “去告诉沈恪,”冯瑛的声音淡得像一缕佛香,“周正要活口,好吃好喝供着,该怎么做,他应该知道。”

      采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娘娘是要留着他……”

      冯瑛将檀珠绕回腕上,“周正若是识趣,便会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他若不识趣——”她顿了顿,“那便让他真的成为一个弃子。”

      相比于这边的乘胜追击,崔府暖阁里就没有这么清净了。

      “周正是弃子不错,”崔衡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他踏入贡院那一刻起,我就没指望他能活着出来,遑论那曹闵了。至于右卫……”说着,他轻蔑一笑,脸上坑坑洼洼的纹路此刻被阴翳填满,“崔原年前发的那批烂冬衣,冻伤了四十多个卒子,这桩事足够宇文珩拿他问罪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冀州的位置上重重一按:“京城里丢掉的每一颗棋子,都是在为冀州换时间,这盘棋的棋眼,从来就不在京城。”

      崔焕猛地抬头:“父亲的意思是……”

      “去告诉崔原,”崔衡收回手,将地图缓缓卷起,“事败,走冀州。军册、暗桩名单、右卫的布防图,一并带走。京城的棋下完了,该换一盘了。”

      他走到烛台前,看着那盏将熄的油灯,忽然伸手将灯芯拔高了一寸。火焰骤然明亮,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指尖轻巧地按在一张地图上。

      那张地图上的冀州被朱笔圈了又圈,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州牧、县令、盐商、漕帮。

      “父亲,这是……”

      崔焕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

      崔衡没有抬头,手指依旧点着地图上冀州的位置。半晌,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冯瑛在贡院拔了咱们一根明桩,燕昭那黄口小儿又在暗处盯着咱们的账本,卢氏已倒,郑氏倒戈。焕儿,你是不是觉得,咱们崔家要被逼到绝路了?”

      崔焕低着头,没有说话。

      崔衡却自顾自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的暖阁里显得异常阴冷:“这朝堂,像不像这盏油灯啊,太后和皇帝以为把灯芯剪了,火就灭了。”

      “他们忘了,油在灯座里,底座里连着的,可是大燕的江山。”

      / / / / /

      天未大亮,文武百官已候在午门外。昨夜贡院拿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京城,自通惠河事发之后,市井百姓又多了一桩茶余饭后闲谈。

      有人在窃窃私语,说太后终于对恩科动手了;也有人说,是崔氏在科场里做了手脚,被太后拿了个正着。

      太极殿内,冯瑛坐在珠帘之后,手里捻着檀珠。燕昭坐在御案之后,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右补阙曹闵出列了。他跪在金銮殿上,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陛下,臣昨日听闻,贡院誊录所出了些乱子,有胥吏涉嫌调换试卷。臣以为,恩科乃国之重典,容不得半分疑云。臣恳请陛下,暂缓放榜,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方会审,待查明真相后再张榜天下,以安士子之心。”

      这番话,表面是维护恩科公正,实则是在逼宫。

      暂缓放榜,意味着冯瑛布局数月的恩科将被无限期拖延,寒门士子食宿无着,人心惶惶;三方会审,意味着审案权将从太后手中分散,落入崔氏可以把控的刑部与大理寺之手。

      崔衡的刀,终于是露出一点寒芒,再次借曹闵的口递了出来。

      “曹卿所言,诸位以为如何?”燕昭声音清朗。

      殿内无人应答。燕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令人捉摸不透,他转头看向帘后:“母亲以为呢?”

      冯瑛的声音传出来,知晓这是礼节性的问题便不做回答,反而又讲问题抛了回去:“皇帝怎么看?”

      “儿臣以为,”燕昭坐直了身子,“暂缓放榜,寒门士子便要在京城多耗一月,食宿无着,人心惶惶。三方会审,程序繁复,拖到何时是个头?但曹卿说得对,恩科容不得疑云,既然如此,朕——”

      燕昭忽然改了口:“朕亲自主持核榜。三日内,朕会同主考、副主考,重新核对草榜,有疑卷,当场验看;有舞弊,当场处置。三日之后,照常放榜。”

      满朝哗然。

      她瞬间听出了燕昭话里的锋芒与高明:皇帝亲自主持核榜,意味着恩科的最终裁决权落到了燕昭手里。崔衡若想借恩科做文章,矛头指向的将是皇帝。

      燕昭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替她挡刀;或者说,他在借她的刀,立自己的威。

      曹闵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这并非由谁安排,而是他自己的选择,一种被逼无奈的自保。

      他忽然想起今晨出门前,妻子为他整理朝服时,随手搁在案上的那方砚。妻子问过一句:“这砚底刻的小字,是谁的手笔?”

      原是那砚底“清风徐来”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冀州盐引,崔氏亲笔”。

      他当时只当是哪位同窗的玩笑,没细看。

      如今东窗事发,他才明白,当年崔衡送他这方紫端砚,说是赏识他的文章,实则是歙砚私盐的罪证一并刻了下来,他曹闵在谏院坐了十五年冷板凳,自以为不党不私,却不知从收下这方砚的第一日起,他就是崔氏养在台谏的一条狗。

      “臣……遵旨。”

      尘埃稀碎地侵染袖袍,头颅贴地极低,眼神一动不敢动。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选了第三条路,把核榜之权送给了皇帝。可他知道,自己哪有什么路可选?

      弹劾太后,他是崔氏的刀;不弹劾,他是知情不报的罪臣;把权柄送给皇帝,他不过是换了根好看的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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