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二十:心意 爱我吗? ...
-
燕昭从海棠坞出来,将那枚空白愿札与干枯海棠贴身收好后,仰头看了眼天色,除夕夜的宫城被灯火映得半边天红,远处隐约传来笙歌,乾清宫的宴席还未散。
他本想出来透透风,远远瞧上她一眼就回去,可此刻他顾不上了。宗室亲眷们此刻大概还在推杯换盏,燕肃代为坐镇,大概一时半刻出不了乱子。
他想起冯瑛挂愿札时的背影,那人踮起脚将空白木片系在枝桠上的模样,轻如鸿毛。
除夕后便是例行的祭天,若是为了国家安定,天下清明,她大可以诚心诚意地对天地许愿。可她如今除夕,却是将那一枚小小的愿札挂在海棠枝上,便不能说是为了天地家国,而是落入俗尘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是关于他的吗……是她不敢写出口的心愿,还是她对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
燕昭不敢深想,他要亲自去长宁宫,问个清楚。
到了宫门前,他没进去,只叫值班的侍卫去通传一声,问太后回宫了没有。侍卫凑近说了一声,而后就有小内侍提着灯笼进去片刻,出来回禀:“陛下,太后娘娘……尚未回宫,娘娘的轿辇一直没回来。”
没回来?她从海棠坞出来已经有些时候了,怎么会还没回来?
他转身就走,玄狐大氅在风里扬起一道弧线,袍角扫过雪地,带起一片细碎的雪沫。
“陛下!外头风大,您……”内侍在身后喊。
燕昭充耳不闻。
她没回海棠坞,也没回长宁宫,她会去哪?
他沿着另一条路折返。这条路穿过御花园,绕过一片梅林,通向观澜亭。她从前在赵国时,心情烦闷了喜欢去高处坐着,说看得远,心里就不闷了。回了燕国,她也偶有临水独坐的时候。
燕昭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梅林里去。枝桠交错,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像鬼影幢幢,狐裘被枯枝勾住,扯开了一道口子。
他想起方才在海棠坞,冯瑛手里那盏宫灯的光,昏黄微弱,却将她的侧脸照得如同玉塑。她挂了愿札,转身便走,不曾回头,可她不知道,他就在她身后,将她的一举一动都刻进了眼里。
她为何不敢在愿札上写字?她怕什么?怕上苍听见,还是怕她自己承认?
燕昭越走,心就越急。酒意被寒风激得在更烈,引得头昏欲裂。
旧事已经过去,他不可能再去深究,纵然恨某人比他自己更早地知道她的秘密,如今都无法弥补了。有一句怎么说来着?“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他那时年岁太小,什么也不懂,因此错过了许多,她的温柔也好,她敞开的心扉也好,年少的燕昭没有资格去追寻他心中所想的那一点旖旎。
如今不同了,随着他长大,她已渐渐收敛了那些温情,他却有大把时光可以靠近她,与她亲密了。
现在站在金枝玉叶的太后身边,可与她平起平坐的只该是燕国的皇帝,而非什么别的男人。
观澜亭里空荡荡的,石桌上积了一层薄雪,四下里只有风声。
不在。
燕昭站在亭中,环顾四周。远处宫墙连绵,灯火阑珊,除夕的红灯笼还在檐下挂着,可没有一盏灯下站着他想见的人。
她会去哪?
燕昭闭上眼,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他脸上,细细密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可能在风口久站,此时是冬夜,观澜亭四面透风,比别处更冷几分,她不会在这儿久留。
临水,她喜临水。
燕昭脑中灵光一闪。太液池东北角有一处水榭,因地势低矮,前面又有梅林挡了大部分风雪,格外僻静。
他拔腿便往太液池去。
小内侍见他动了,悄无声息地在后头追,生怕燕昭摔倒负伤,到时候还要他负荆请罪。正这样想着,跑得更快了,气喘吁吁,却不敢弄出大动静。
燕昭穿过梅林,绕过假山,靴底碾过积雪,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他不理会这些感官上的眩晕与痛觉,只想快些,再快些。
远远地,他看见太液池边那处水榭透出一点微光。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即使披了氅衣,仍显得单薄,伶仃地立在风雪中。
——她果然在。
燕昭放缓了脚步,一颗心却跳得更急,脚下轻轻踩着雪,一步步走向水榭。
廊下,采芹正守着,手里捧着手炉,看见风雪中走来一个人,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是燕昭,慌忙要行礼。燕昭抬手止住她,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低声道:“退下,叫旁的什么人也退远些。”
采芹一愣,抬眼对上燕昭的视线,那眼神深里有一些什么东西,正在席卷而来,跳跃着,悸动着。
她跟了冯瑛多年,见过这位少年皇帝在太后面前的诸多模样,或恭敬,或沉默,或委屈,如此神色,她只在长宁宫雪地外的那天夜里见过,那是一种恋慕。
说恋慕其实不太准确,更像是极致的什么东西,譬如执念。
采芹下意识地看了眼屋内,不敢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远处的树下。正当此时,听到了身后的沙沙声,顿时紧张起来,再打眼一看,原来是服侍过燕昭几次的小内侍。
采芹顿时明白了这是怎样一回事,叹了口气,对他幽幽道,“退远些,就在此处等着吧……”
小内侍摸不着头脑,却还是照做了。
屋内。
燕昭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屋内烧着地龙,暖意隔着门缝渗出来,混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味。那香他闻过无数遍,此刻却让他血脉贲张。
他抬起手,推开房门,只见冯瑛换下了热烈颜色的外衣,坐在窗边的一张榻上,披着一件她惯穿的藏青色氅衣,头发散了下来,卸了满头的珠翠,也卸了属于太后的那份威仪。
她手里捧着一个手炉,正望着窗外的冰面和远处的灯火出神。
此刻的她,在燕昭眼里,不再是任何身份,太后,母亲……什么都不是了,只单单成为了一个女人。
听到门响,她回过头来。
“燕昭?”她看见是他,微微蹙眉,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怎么……”
话音未落,燕昭已到了她面前。
他满身风雪,玄狐大氅上还沾着残枝碎屑,眼眶被酒气和寒风吹得发红,却还是克制至极,喉头滚了滚。
冯瑛心头猛地一跳,这种眼神她无比熟悉。
里面是无尽的欲望。
燕昭小时候第一次露出这种神情时,是质子府断粮的第三日,他饿头昏眼花。半块胡饼递到他面前,他就那么盯着,像一头幼兽盯着救命的血肉,目光里全是本能的贪婪与渴求。
再长大一些,回到燕国后他学骑射,盯着靶心时也是这般神情。箭在弦上,眼底浑是狠厉不甘。
而此刻,他站在她面前,酒气蒸腾,眼尾泛红,喉头滚动。那欲望已从求生变成了占有,从狠厉变成了执念。
如今他所渴求的,再也不是一口吃食。
“燕昭,你醉了。”她强作镇定,不禁拔高了声音,带着些许冷意,“除夕宴还未散,你跑出来做什么?叫人看见……”
“看见什么?”燕昭打断她,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看见我来找自己的母亲?还是看见……”
他顿了顿,往前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额发:“看见我不甘心?”
冯瑛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酒气,还有风雪的味道。
那气息侵略性太强,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抵在窗棂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你胡说什么?滚回乾清宫去。”
和往日里的冷情别无二致。
“我回不去了。”燕昭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从我意识到你不仅仅是我母亲起,我们就回不去了。”
他说的不是“我”,而是“我们”,这汹涌而出的感情昭然若揭。
冯瑛觉得呼吸都在抖,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轰然崩塌。危机让她机警,她使出了浑身力气,打了燕昭一巴掌,“燕昭,你今夜喝了酒,我不与你计较。现在,滚出去!”
受了一巴掌的燕昭连连后退,嘴角因硌着牙,被打出了血。
“我才不出去……”燕昭啐了一口血,眼眶更红了,偏执自痛楚中孕育,逐渐从瞳孔一路向下,扩展到了心脉,“你明明心里有我,为什么不愿意承认?”
燕昭知道她不会叫人来把他架走,因为那便意味着朝堂上给门阀做的一出好戏功亏一篑。太后与皇帝分心,他们求之不得。
于是他便越发放肆,概因浑身酒气,扶墙才稳住了身形,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你系上愿札的那一刻,想的是谁?海棠花藏了七年舍不得扔,为的是谁?你在赵国为我挡酒、为我饮毒、为我受辱,你拿命护着我,难道就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儿子?冯瑛,难道你真的没有一点点,别的心思吗?
说到最后一句,燕昭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冯瑛抬头看去,竟是有些哽咽了。
她站在那里,被这些话语浇了凉水,动弹不得。
燕平和采芹的话此刻萦绕在她耳畔,逐渐与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梦魇相呼应。
许婉平的声音在心底回响,“瑛儿,你怎么能教我的儿子吃尽苦头……”
天下的伦理纲常告诉她,纵然她只比这“儿子”年长十一岁,那也是母亲,母子之间的红线是不容逾越的。宫里的摸爬滚打告诉她,一旦这危险的感情公之于众,他们皆会粉身碎骨,到时候天下大乱,不说被战火湮灭,也会被天下人的唾沫星淹死。
冯瑛闭了闭眼睛,她心道,这都不是主要的。
她忽然知道了数月以前,自己为何梦见了许姐姐。原来她是在怨她,怨她心思不纯,令她的儿子受尽苦难,偏偏遇上了她这样引诱她儿子的女人。
冯瑛从此之后,再也不敢与那双平静的目光对视,昔日金兰之友的面容也在记忆里模糊。
不是的。
她想说不是的。
可昔日的溺爱、风雨与共是真的,今日的快刀斩乱麻也是真的,她记性真差,忘了燕昭这孩子心思深重,一旦攥紧了什么,便再也放不开。十四岁从赵国回来,一时间风雨共济过的温柔母亲,忽然被半路出来的皇帝父亲掳去,还要装得琴瑟和鸣的模样,如何让他不失落、不偏执?
一步错,步步错。
冯瑛深吸口气,张了张嘴,想否认,想斥他荒唐,可喉咙里是哽咽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被她深埋在岁月里的秘密,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见光的感情,被他就这样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两人之间。
她只能拿别的话压她:
“你疯了,”她冷寂的嗓音,此刻终于藏不住颤抖,“我是你母亲……”
“你现下不是了……”燕昭逼近些许,猛地收紧手臂,一把将她拽进了怀里。
冯瑛知道他,一旦有了目标,就一定要征服目标。如今,他这个觊觎母亲的儿子,目标转成了她。
整张脸撞进他胸膛。那上面还沾着外头的寒气,可底下却烫得惊人。她听见他的心跳,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发疼,震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她应该推开他。
用太后的威仪,用母亲的伦常,用这世间一切的道理。
可她已经为自己找好了借口,“推不开的。你打了他,伤了他,只会勾起他的兴趣,又为什么要白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