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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忮忌 燕昭,你命 ...

  •   深埋在冯瑛妆奁的海棠锦袋和燕昭格子内的旧衣一般,皆是经岁月侵蚀,沉了香。

      他曾以为只有他一人怀有这般秘密,却不想一向冷冰冰的冯瑛,也会有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偏偏那东西和自己有关,便令他有一股难言的窃喜。

      燕昭在海棠坞的寒风里站了太久,酒意散了大半,反倒把骨头冻得发疼。他攥着那朵干枯的海棠,将那空白的愿札解下,揣好,末了,摸了摸才安了心。

      他整个人气血上涌,心里有一团火在烧,快要将他整个人焚尽。

      他想追上冯瑛,问个明白。

      一步一步,靴底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碎裂声,斜过身去将将要摔倒的时候,悄悄跟在身后小内侍,本来是要上前去扶分,谁知燕昭自己摇摇晃晃地,自己便稳定了身形。

      酒水干扰了理智,今夜没有什么礼教可言,任由旁人评说,他也要追上那道倩影。

      去他的纲常、卫道,他只想重回某人的怀抱,一如往年的孩童或少年,追寻一道可以回身相拥的背影。

      / / / / /

      五年于赵国,倒也待得习惯了。这年燕昭十三岁,正是抽条的年纪,夜里睡觉不安稳,常常一身汗地惊醒。冯瑛说他这是长身子,倒也不甚在意,只吩咐厨房多备些肉羹。

      上元节那日,赵国皇帝开恩,许各府质子入宫观灯。这在往常是少有的体面,冯瑛替他换了新裁的月白深衣,又亲手为他系好革带。

      她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手指在他腰间穿梭,将丝绦打成一个端正的结。

      燕昭垂眼看着她。灯火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昭儿高了。”冯瑛系好带子,退后半步打量他,忽然笑了一下,“再过两年,怕是要超过我了。”

      燕昭没说话,他忽然发现自己可以与她平视了。从前他须得仰头看她,如今却只需微微抬眼。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带着细微的痒。

      “母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闹着别扭,“我不想去。”

      “这可由不得咱们,”冯瑛伸手替他拢了拢领口,指尖擦过他颈侧的皮肤,那一小块地方骤然发烫,“皇帝既开了口,咱们若是不去,反倒显得心虚。昭儿,你去吧,只管跟在宇文将军身后,有他护着咱们,怕什么。”

      宇文珩,又是宇文珩。

      燕昭那时已经不太乐意听到这个名字。

      宇文珩从前是质子府的侍卫统领,后来调到了别的地方,当了金吾卫将。

      再后来就是一年前那次夜折海棠,燕昭气不过赵卿衍的轻浮,便要报复,谁知对方反将一军,步步杀招,还是宇文珩将他救下。

      如今已是金吾卫大将军的宇文珩还是沉默寡言的样子,一柄长刀从不离身,只默默跟在身后。燕昭从前很仰慕他,觉得他武艺高强,一双大刀耍起来威风极了。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讨厌宇文珩看冯瑛的眼神。

      那种眼神藏在恭谨低垂的眼睫底下,幽深、隐忍,像用纸覆盖的炭火,表面上覆着一层冷灰,底下火舌舔舐着纸张,烧着能将人焚成灰烬的热。

      燕昭十三岁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再迟钝也品得出那是什么。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他怎么能看不出?带着保护欲,更带着占有欲。

      迫于她的压力,最后燕昭还是恨恨地应了。

      上元夜的赵国皇城格外热闹,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走马灯,灯上画着才子佳人、神仙故事,被烛火一映,在夜幕上投下流转的光影。

      河面上漂着数不清的莲灯,火光点点,顺着水流漂向远方,像一条坠落的星河。

      冯瑛走在燕昭身侧,身后半步跟着宇文珩。她穿着素净,可正因为素净,反倒惹眼。冯瑛带了点契丹血脉,生得立体俊俏,街上有赵国的纨绔子弟喝多了酒,目光在她身上打转,吹着轻佻的口哨。

      燕昭攥紧了拳头,想挥拳对向那些人,可冯瑛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昭儿,看他们做什么?看灯吧。”她说,声音平静。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锦袍,腰间玉佩叮当,生得白净面皮,眼底却带着一股子被酒色淘空的浮气。

      赵卿衍,又是赵卿衍。

      “哟,这不是燕国来的小皇子吗,叫什么来着?”赵卿衍晃着扇子,挡在路中央,目光却黏在冯瑛脸上,状似毒蛇。

      燕昭可没忘了他轻浮冯瑛那碴。

      自上次他要报复燕昭不成后,已过去了一年。仇恨未消,如今见燕昭更是恼怒,只觉得心中狂跳,仇恨几乎要吞噬了他,心中有个念头却在叫嚣,不敢过了头。皇子他惹不起,那一个流落在外,不受宠的妃子呢?

      身边的乌合之众倒也有眼力见,自动接上:“一年不见,倒是越长越体面了。只是这身边跟着的……”他扇子一抬,指向冯瑛,“是嫂子还是娘亲?若说是娘亲,未免太年轻了些。”

      四周响起几声压低的哄笑。

      明知故问。

      这是在折辱冯瑛,毁她清名。

      燕昭的血轰地涌上了头顶。他往前跨了一步,却被冯瑛不动声色地拦在身后。

      她的手掌抵在他胸口,掌心温热而坚定,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力道。

      “七殿下。”冯瑛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挑不出错的礼,声音不高,却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妾身愚钝,不敢当殿下谬赞。只是殿下这扇子,倒是让妾身想起一事。”

      以话头勾起对方兴趣,对于她的调笑很快就过去。对方轻视他们,将与他们言语视为逗猫逗狗,猫狗做了什么,怎么能不引人逗弄?

      赵卿衍挑眉:“哦?”

      她没有动怒,反而仰起脸,不卑不亢,用一种极其清亮的声音道:“七殿下折煞妾身了。妾身乃大燕惠妃,奉大燕皇帝之命,护送皇子入赵为质。今日上元佳节,殿下于朱雀长街之上,拦阻敌国质子与妃嫔,以市井秽语相辱——”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不知殿下此举,是受了大赵皇帝陛下的密旨,故意要与我大燕开战?还是殿下喝多了几杯黄汤,连‘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不辱妇孺’的邦交铁律都忘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死寂。街上民众虽已与皇室宗亲隔开,却能听清这里的动静,仍旧是沸反盈天,话题与矛头却转向了这边。

      赵卿衍的扇子僵在半空。一年前那次尴尬她耿耿于怀,无论是砸碎花坛,还是宇文珩拔刀相向,都给他丢了大面子。他心中无端升起一股奇怪的情绪,想要彻底降服眼前的女人。

      所以才有了那样的反应。

      他本想意气用事,逞口舌之快来报一年前的仇,再效仿从前调戏这个漂亮女人,可冯瑛直接把一顶“破坏两国邦交、挑起战事”的弥天大锅扣在了他头上。

      赵国如今正和燕国休战,朝中主和派正盯着主战派找茬。若是这顶帽子传到皇帝耳朵里,哪怕他是皇子,也会被扒掉一层皮。

      赵卿衍的冷汗唰地下来了,脸色惨白。他身边那帮乌合之众也吓得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他可没忘了一年前那次皇帝的盛怒。

      “你、你少拿大话压人!”赵卿衍结结巴巴地反驳。

      冯瑛也是对此了然于心,料定对方是个窝囊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才出此对策。见状,轻笑了一下,宽大的袖袍贴近燕昭,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

      燕昭回过神,冷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宇文珩按着刀柄,缓缓上前一步。他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堵铁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卿衍,声音毫无起伏:“七殿下,金吾卫巡街,若遇滋扰生事、破坏邦交者,按律当羁押入狱。殿下是想自己走,还是末将请您走?”

      前有冯瑛的诛心之论,后有宇文珩以刀威压,和一年前那次一模一样,他落了个落花狼藉的下场。

      赵卿衍狠狠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觉得失了脸面,终于灰溜溜地带着人跑了。

      宇文珩站在冯瑛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本已做好了拔刀的准备,哪怕今日血溅五步,也要护她周全。可他没想到,她只用了三言两语,便让赵卿衍栽了个哑巴亏。

      他看着冯瑛挺直的脊背,看着她藏在袖中微微发抖的手,面上波澜不惊,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和她对视,总会回以一个平静的笑,他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那不是单纯的敬佩,而是拜服与臣服。

      燕昭站在冯瑛身侧,没注意到宇文珩的眼神,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冯瑛那只抵在他手臂的手上。

      那只手刚才还温热坚定,此刻却开始发凉,指尖甚至微微颤抖。她怎么可能不怕?赵卿衍身后跟着七八个侍卫,这朱雀大街上全是赵国的兵马,她一个敌国质子之母,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一个不知名的妃子,死在异国他乡,病死而已,质子交由别人抚养就是。

      可她硬生生挺住了,顺手割了赵卿衍的喉咙。

      燕昭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觉得无能为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要长大,想要快些长大,长到能把她护在身后,让她不必再事事为他忧心。他想要一把刀,为她所用,斩尽一切不敬重、不爱戴她的人,而非一个凡事只会躲在母亲身后的废物。

      这个念头来得汹涌而滚烫,烧得他眼眶发酸。等到他回过神,冯瑛拉过了他的手,细腻的触感点拨他颤抖的心,很快令躁动平息。

      燕昭憋回眼泪,这时候开始复盘刚刚发生的一切。

      若依那个畜生所言,她真的是他的……

      他思绪猛然顿住,不敢细想下去。

      燕昭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半晌,冷笑一声,心道,燕昭,你也是个畜生。

      / / / / /

      回质子府的路上,冯瑛一直没说话。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车帘外偶尔闪过一两盏残灯。

      燕昭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眉头微微蹙着。她平日里风光霁月,是不会轻易流露出这般脆弱的神情的。

      燕昭一方面对于她对他这种毫不设防的安心觉得受宠若惊,一方面又是真的担心。

      “母亲。”他低声唤她。

      冯瑛睁开眼:“嗯?”

      他想起方才在朱雀大街上,她挡在他身前时的不容置喙,此刻整个人却缩在狐裘里,脸色苍白,显得格外单薄。

      “母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只能这般问。

      冯瑛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淡得像雪上的一缕烟:“无妨,只是有些乏了。”

      燕昭不信。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冯瑛下意识地偏头避开,动作太快,牵扯到了什么,眉头骤然拧紧,闷哼了一声,几欲作呕。

      “母亲!”

      原不是发烧,是身上有了疼。

      “……旧疾而已。”冯瑛按住肋下,声音低下去,“从前落下的,不碍事。”

      燕昭不信,要抓住她的手。触碰上去,是冰冷的,却见她此刻冷汗直冒,而他束手无策。

      马车颠簸回了府,平日里什么东西都是克扣的,哪有什么良药可吃?燕昭无计可施,只能空着急。走投无路之际,他想到了宇文珩。

      “采芹姐姐!”燕昭忙大喊,冲到里面喊了上元节在府里准备吃食的采芹,“娘现在腹痛难忍,难受得紧,难为姐姐去喊宇文珩!”

      采芹闻言,不敢有疑,立马动身了起来。

      燕昭在冯瑛榻前守着,握住她冰凉的手,榻上的人俨然已是昏了过去。宇文珩来得很快,没料到先前还强势的人,片刻之间就在床榻上昏迷不醒。

      他先是看了燕昭一眼,旋即单膝点在榻前,伸手去探冯瑛腕脉。

      宇文珩早年拜师学过医术,后来师傅死了,就开始云游江湖。没了钱,就提着一把刀去武场比武,负着伤赚着钱,然后自己再给自己治好。

      要么说他是有天赋的,这么多年一点病根没留,反而与刀剑之间更加活络。最后还是被皇帝身边的人看中,钦点要去做金吾卫。有稳定的饭碗,宇文珩自然是乐得开心。

      此人不涉权力纷扰,远离政治漩涡,似乎尘嚣与他无干。直到夜半宫门遥遥一见,只见女子风姿绰约,不卑不亢;再凑近接触下来,此人冰雪聪明,颇有城府,宇文珩便对其一见倾心,甘愿辞去金吾卫的差事,只做质子府侍卫,再次回到尘嚣。

      鉴于他的背景,又没有旁的大夫,燕昭只能信他。他立在边上,凝视着冯瑛,却见她面如金纸,转头看去,又见宇文珩眉头一点点拧紧。

      宇文珩声音低了些,叹了口气,“还是胃里的毛病。我开个方子,你去叫采芹煎药。”

      “她到底怎么了?”燕昭不动,盯着宇文珩,“你告诉我实话。”

      宇文珩站起身,他比十三岁的燕昭高出整整一头,垂眼看他时,烛光在两人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

      “你要知道吗?”他忽然笑。

      燕昭没有迟疑,立马点头。

      见状,宇文珩只好一五一十道来,“一月前腊月十五,宫中夜宴,赵国朝中有御史弹劾,说你与燕国边将有书信往来,意图私逃。那封信是假的,可赵国皇帝信了几分,传召你们入宫,名为赐宴,实为扣留。”

      燕昭脸色骤白。他竟全然不知。那夜他做了什么?他好像只是在府中温书,等她回来。她回来时已经很晚,面上带着笑,说宫中赐了糕点,还给他带了一盒。

      “席间有人端来一壶酒,说是陛下亲赐,要你母亲当众饮下,以证燕国质子并无二心。”宇文珩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无奈,“那酒里下了残络毒,是赵国宫廷常用的毒,毒性不大,却最是煎熬人,往往会令服毒者时时刻刻都陷入濒死的幻觉。不过若是及时排出,仍有一线生机。”

      燕昭的耳中嗡地一声。

      “你……你在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宇文珩迎上他的目光,点头,“我那时是金吾卫当值,不能离席,只能看着。她一饮而尽,还对赵国皇帝笑了一笑,说'大燕惠妃,谢陛下赐酒'。那笑容无懈可击,赵帝找不到由头发难,只能放她回府。”

      “她回府后,大抵是躲在哪出催吐了。我教她用簪子刺喉,将胆汁吐出,毒便可消解大半。"宇文珩的指节在身侧捏得发白,“我待到事情了却后才来,翻墙进府,又给她送了解毒的药。可残络烈性,虽未尽入脏腑,胃却坏了,症状便是格外畏寒。”

      燕昭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不许我告诉你,”宇文珩转过脸去,看着榻上冯瑛苍白的侧脸,笑了一声,“你知道为什么吗?”

      燕昭低垂着头,不做言语,心起波涛骇浪,一时五味杂陈。

      宇文珩也没打算卖这个关子,有些轻蔑地笑了,“她觉着你还是个孩子,不该为此烦心。可除了她,又有谁在意你是个孩子呢?十三岁的孩子吗?”

      他站在榻前,十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疼得钻心,却远不及胸腔里那股烧灼来得猛烈。

      他盯着宇文珩,喉结滚动,想要驳斥,想要拔剑,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十三岁的身量只到对方肩头,连刀刃都握不稳,拿什么与人争?

      “她慈爱温柔,自然觉得你是个孩子。”宇文珩又道,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可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十三岁,已经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了。”

      燕昭没有反驳,目光转移,看着榻上的冯瑛,面容祥和。

      “将军为何告诉我这些?”燕昭抬起眼,声音低哑。

      宇文珩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因为我觉得,你该长大了。”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放在榻边:“这是温胃的药丸,每日一粒,化在粥里。她不肯喝苦药,你须得盯着她。”

      燕昭盯着那只瓷瓶,没有说话。那瓶子是青釉的,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觉得刺眼。连她怕苦这种小事,这个男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宇文珩走到门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燕昭,你讨厌我,是不是?”

      燕昭猛然抬头,听闻这话,只觉得戳着自己心坎。

      “你羡慕我能守在她身边,忮忌我知道她所有的事,恨我看她的眼神。”宇文珩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劈开夜色,“可你知不知道,我也是如此。”

      燕昭瞳孔微缩。

      “我恨你是她的儿子,恨你倒能名正言顺地待在她身边,恨她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宇文珩顿了顿,目光落在冯瑛身上,眼底那层冷灰之下,是掩不住的滚烫,“你命真好。”

      是了,他命真好,好到这样一个外人眼里冷冰冰的人,对他爱得显而易见。

      说罢,宇文珩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最后一句话激荡在十三岁的少年心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九:忮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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