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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棠花 赵国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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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昭离了乾清宫前殿,寒风扑面,酒意被激得翻涌上来。内侍要上前搀扶,被他挥手斥退。
“陛下,回养心殿的路在这边……”
“朕知道。”燕昭扯了扯领口,紫金冠不知何时歪了,明珠垂下来,在脸侧晃荡,“就不必跟着了,朕自己去走走。”
贴身内侍闻言,低垂了头颅,毕恭毕敬地站在了原地。见燕昭没有再回头,还是不放心地跟在了后头,生怕皇帝遭遇行刺,天下人好问罪于他。
燕昭脚步虚浮,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假山,往宫城西北角走。
那边有一处废苑,先帝在时不甚得宠,因里头种着几株海棠,冯瑛偶尔会去坐坐。燕昭登基后,命人重新修葺,赐名“海棠坞”。
冯瑛喜静,格外偏爱此苑。近来忧愁不断,忙碌有加,有些许时候没来这里静坐了。燕昭了解她的脾性,虽棠花未开,她仍愿意自僻一境,来此处散心。
此时除夕夜半,宫中各处灯火通明,唯有海棠坞僻静,只悬着两盏孤灯,在风里明明灭灭。
燕昭缓步踏在路上,脚步沙沙。他远远看见树下立着一个人,目光触及她艳色的背影时,脚步停了下来。
果不其然,她就在这里。
冯瑛站在那株最大的海棠树下,静默良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树是老的,枝干虬结,此刻冬日里叶子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
她脱了暗红大氅,露出里头的素色衣裳,头发也卸了钗环,比平日少了许多锋芒。
采芹递了她一件东西,方方正正,还带了点朱红色。冯瑛一接过,就叫采芹退下了。燕昭怕被发现,缩了一下身形,见四下无人,冯瑛又在远处,便眯起眼,借着宫灯昏黄的光,终于看清那是一枚愿札。
削薄的木片,边缘略作圆润,顶端钻了小孔,穿一条绛红丝绳,尾端垂一缕同色流苏。这是民间除夕的习俗,将心愿写在木片上,系在枝头,盼来年顺遂。
大燕国的太后,也会学民间女子那般,挂一愿札祈求平安么?
仿佛有一道钩子,勾着燕昭上前。这样的冯瑛,这些年里,他从未见过她这般真实的模样,一直以来,都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纱,看不真切。
此刻冯瑛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轻轻踮起脚,将那愿札系在最低的一截枝桠上。她的动作很轻,很缓,像是在安置什么易碎的东西,一双玉手百转柔肠,让他浮想联翩,回忆起了她为他系衣带的模样。
系好了,她便退后两步,仰头看着,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风一吹,那枚朱红的愿札在光秃秃的枝桠间飘摇起来,伶仃得很。
燕昭的心跟着那流苏晃。他心中好奇,想过去瞧一瞧,瞧她写了什么。又加之此刻有了酒气的催动,令他头疼欲裂、飘飘欲仙、脚下虚浮,他差点忍不住踉跄着朝她跑去,寻求那一个包容的怀抱。可他死死咬着下唇,终究是忍住了。
冯瑛看了片刻,长风吹过她的发丝,那枚愿札也同风一并,吹得隐匿在黑暗里。冯瑛用指尖轻轻捻起它边缘,抬头瞧了片刻,收回了手,转身便走了。
采芹提着宫灯,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消融在回廊的阴影里,只留下海棠树下那一点朱红,在风里晃,投下一小片阴翳。
燕昭等她走远,才晃晃悠悠地从廊柱后转出来。
他走到树下,仰头看那枚愿札。绛红的丝绳缠着灰褐色的枝桠,颜色对比刺目。他伸手解下来,托在掌心。
他翻过来,覆过去,借着灯笼的光细细地看。
可上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字迹,没有刻痕,一片空白。
燕昭愣在原地,盯着那枚空白的木片,捉摸不清她的意思。这是问鬼神,还是问人?
他攥着那枚愿札,陷入思索,正当他捉摸不定之际,眼角余光瞥见脚边的雪地。
纯白无瑕的积雪上,躺着一朵花。
燕昭低头,却见一朵海棠干花。花瓣已经蜷缩干枯,颜色从嫣红褪成了暗褐,边缘微微泛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突兀。这个季节天寒地冻,哪里来的海棠花?
只可能是往昔的时节采撷而下,又被有心人带到这里。
燕昭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朵花。干花很轻,薄如蝉翼,触手冰凉。他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没有味道了。
海棠味淡,鲜活时尚且要凑近才能闻见,何况经过岁月蹉跎,又被冰雪浸润,连最后一丝余香也消散了,只剩一股淡淡的陈旧气息,像是旧书页里夹了多年的标本。
花瓣干枯地躺在他手心,差一点被碾碎,燕昭很宝贝似的,小了力道,只默默凝视着这一片落红,忽然想起了什么。
很久之前,在赵国质子府的时候,有一株海棠树。仲春时节,院里的海棠开得极好。他那时不过十四岁,听闻海棠阴干之后,花簇依旧留存这一缕淡香,封入匣中可以长久留住,便偷偷攀上墙头,摘了半树的花,拿去晒干。又混了几味从市井买来的廉价香料,装在一个粗锦袋里,笨拙地送给冯瑛。
“母亲,”他记得自己当时红着脸,把锦袋塞到她手里,“这个……我做的,很香。”
冯瑛接过锦袋,打开看了看,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她揉了揉他的头发:“昭儿有心了。”
棠花开的时节,已是仲春,连风都是暖的。那花梗细长紫红,花向下垂,粉瓣一簇簇垂挂,世人说海棠无香,其实不然,只是花香并不张扬,非近前不得闻罢了。若凑近闻,仍可嗅得一缕清浅甜香,静静浮在粉白花瓣之间。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总能在她的寝殿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海棠香。
那味道极淡,混在沉水香的尾调里,要凑得很近才能分辨。他以为是她换了新香,伤心了一阵,还是后来偷偷问采芹,才得知不是的。采芹只说娘娘素来不用香囊,他便知道那锦袋冯瑛贴心收下了,心中暗自欢喜了许久。
原来她竟一直带在身边。
燕昭蹲在海棠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酒意混着夜风,把往事一点点吹了回来。
赵国喜赏海棠,因此国中便种了许多。
赵国四年暮春,赵国皇帝在御苑摆宴,邀各国质子赏百年海棠。那株树生在太液池边,传闻是先朝遗物,年年花开如血。
冯瑛领着燕昭赴宴,她那年不过二十三岁,穿一身素青深衣,鬓边只簪一支银钗,在一群珠光宝气的赵国王眷里显得格外清减。
赵国皇帝的幼子赵卿衍,十七八岁的年纪,最是轻狂。酒过三巡,他忽然举杯,目光越过满座宾客,直直落在冯瑛面上:“早就听闻燕国质子之母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他顿了顿,笑意里藏着针,“燕国偏远,想来寻常草木也入不得眼。本王府上恰有一盆西域进贡的垂丝海棠,改日送到质子府,也算是,聊表寸心。”
满座寂然,继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那“垂丝海棠”四字,在场的都懂。赵国风俗,男子赠花于女子,是求欢之意。赵卿衍送一盆海棠到质子府,明面上是赏玩,实则是将冯瑛比作花匠手中可攀折的草木,羞辱之意溢于言表。
燕昭当时十二岁,纵有骨气,但奈何人还是太小,手中酒杯捏得再咯吱作响也无可奈何。他想起身,冯瑛在案下按住他的手背,指尖冰凉,阻止了他是动作。
片刻后,她起身向赵国皇帝遥遥一敬,声音平和:“陛下美意,妾身心领了。只是妾身出身微寒,不懂莳花弄草,恐辜负了这等名贵物什。不如当众砸碎,以谢陛下恩典。”
赵国皇帝大笑,只当是妇人赌气,挥挥手命人抬上来。
那海棠装在鎏金盆里,花开得极艳。冯瑛接过内侍递来的鹤嘴锄,当着满座宾客的面,一锄砸下去。花盆碎裂,泥土四溅,海棠花枝断成两截,殷红的花瓣散了一地。
燕昭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忽然明白了,她砸的哪里是花,是分明赵卿衍递过来的那根绳子。她若接了,往后便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若是砸了,哪怕当众得罪赵国皇子,也保住了最后一层遮羞的布。
可他们只差一个由头,好接着欺凌这一对孤儿寡母。冯瑛娴静,手腕却不俗,总能斡旋其间,虽说不是片叶不沾身,总会是冰雪聪明,可得一片清静。燕昭不一样,少年人的血气终究压不住,总爱意气用事。
当夜,燕昭偷了质子府的马,潜进赵卿衍府邸。他要去把那盆海棠的残枝断根连盆带土,一股脑儿地砸回他们脸上。
不是说不要当软柿子吗?他偏要教训教训对方,反正烂命一条,死不足惜!
赵人只敢欺凌,却不敢置他们于死地。死的代价是残酷的,之所以选择令燕昭入质,便是不希望延续一场战争,若是燕昭今日死在这里,反而棘手。皇子一死,便是折损了对方面子,避免不了燕国打着什么冠冕堂皇的幌子,又搅乱将将平定的天下。
他那时太年轻,以为这就是某种法宝秘器,可以凭借一腔孤勇就能替母妃讨回公道,却不知赵卿衍早就在府中布好了埋伏。
他被困在赵卿衍府中的海棠林里,四面都是举着火把的侍卫。赵卿衍站在廊下,披着一件狐裘,笑着看他,像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雀儿:“质子殿下好大的火气。既然你喜欢海棠,本王便送你一程,让你永远躺在海棠树下,如何?”
箭矢破空而来,燕昭拔剑去挡,却挡不住四面八方的刀光。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命丧当场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墙头掠下,刀锋出鞘,寒光如雪。宇文珩一身玄衣,脸上蒙着黑巾,手中长刀所过之处,血花飞溅。
他是赵人,这些年却在此混吃等死,直到某年宫门外遥遥一见,心中有了兴趣。缘分天定他从前是不信的,这下子却信了八分,危难之际宇文珩偶然救他们与水火,冯瑛就此与他结识。
日子一长,便熟了起来,不知道冯瑛用什么手段,竟然策反了此人。此前宇文珩从未表露姿态,显露身手,可那一夜,他为了救燕昭,在赵卿衍府中连杀七人,刀法凌厉,招招夺命。
宇文珩杀出一条血路,拽着燕昭的手腕翻上高墙。燕昭记得他掌心粗粝,带着剑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们落在质子府的后巷,宇文珩扯下面巾,露出那张常年沉默的脸,只说了两个字:“蠢货。”
燕昭咬着牙,满身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是讨厌这个男人的,因为他与冯瑛贴得太近,分走了她的目光,更衍生了一些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而他丝毫不知情。
可就是这个讨厌的男人今时今日救了他,自己却得了牺牲,暴露了所作所为。冯瑛没有叫他予取予求,他却甘愿付出,正是这样的自我牺牲让燕昭不甘心。
燕昭将手紧握成拳,低下头颅,噤了声。他并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汹涌的情绪,只觉得自己太无力,而又碍于脸面。
总有酸涩万分,却不好开口去刺自己的救命恩人。
羞赧在心底涌起,渐渐融会贯通在一起,绞成了复杂的情绪。
他嗫嚅着唇,想说些什么,可抬头看见冯瑛站在巷口,披着一件素色斗篷,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
灯光摇曳,把她一半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看着宇文珩,看着燕昭,目光从两人之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燕昭握剑的手上。
她没有骂他,只是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替燕昭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然后她转身,对宇文珩屈膝一礼:“多谢将军。”
宇文珩侧身避开,目光飘忽,声音低沉:“分内之事。”
燕昭不发一言。那时候他还没有那么执拗,也未经人事,经历了这样的事,总归是心中不能平复,于是还是做出了些许表示。垂了一下头,权当作感谢。
冯瑛没有理会燕昭的别扭,又谢过宇文珩,才匆匆带着燕昭回府。回府后,冯瑛检查了他的伤势,见无事后,稍稍松了一口气,而后就命燕昭跪在院中的海棠树下。
那是质子府里唯一一株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风一吹,落英缤纷。燕昭跪了一夜,冯瑛便在廊下坐了一夜。天明时,她走过去,从满地的落英中拣了一朵最完整的,收入袖中,低声道:“这一朵,是宇文将军送你的。从此往后,你的命不只属于你。”
至于宇文珩,听说后来赵国皇帝听闻此事大怒,没想真的要杀他们母子,因此宇文珩是护驾有功,还得了些赏赐,升了官职,成了金吾卫大将军,被调到离天颜更近的地方去了。
宇文珩来质子府的次数变少了,不知为何,燕昭以为是好事。
不懂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以为她罚他,是因为恨他闯祸;他以为她拣那朵花,是惜花。他却不知道,若他真如那朵花一样零落飘散,她又如何成活。
十二岁的燕昭不知道这朵花的含义,正如十四岁的他不知道那枚锦袋于她的含义。于他而言,她永远是一道解不开的迷题,这在他长大后后愈演愈烈。因此,十九岁的燕昭更不可能知道,此时此刻海棠枯树上那枚愿札的含义了。
燕昭十四岁冬,他们归国。后来先帝驾崩,再后来冯瑛成了太后,燕昭做了皇帝,身处至高之位的二人,却无一例外,偏爱棠花。
他以为那只锦袋早被扔了,以为那段在赵国的日子早被埋进了土里。可原来她一直留着,把那朵从血光里拣出来的海棠花,和少年人笨拙的香料混在一起,锁在妆奁深处,一锁就是多年。
直到今天,她带着它,出现在他面前。枯花味道已经散尽,却在回忆里落地生根,抽出新芽,仿佛银装素裹的季节也能春晖遍野,长出新叶,绽放出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