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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除夕 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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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已到了三十日,今夜是除夕。
天刚擦黑,乾清宫前殿便亮了灯。十二盏鎏金麒麟灯悬在殿角,火光透过琉璃罩子洒下来,把满殿的朱漆梁柱映得愈发鲜艳。
这是燕昭登基后的第一个除夕,自然是隆重些。除夕家宴摆在此处,宗室亲眷齐聚。殿中铺了厚厚的毡毯,炭盆里烧着银丝炭,热气蒸腾,把窗棂上的冰花烤化成水,一道一道淌下来,在窗台下积成小小的水洼。
崔婉来得早,穿了贵妃品级的正装,绯红翟衣,绣着金线翟鸟,裙摆曳地三尺,每走一步,头上的九翚四凤冠便轻轻摇晃,珠翠相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翠缕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暖炉,一路低声提醒她看路。崔婉却顾不上,她扶着宫人的手,一步步踏上乾清宫的台阶,心跳得厉害。
今夜的宴,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以贵妃身份出席的宗室大宴。
可只有她知道,那夜的暖情酒、那床榻上的狼藉,全是假的,燕昭连衣角都没让她碰。
她醒来的第二日,只觉得头痛欲裂,身上衣衫凌乱,却清楚记得昏过去前他看她的眼神,冷得要把她骨头都凿开。御寝监记了档,她只能咬着牙把这出戏唱下去。
入了殿,她按位分坐在燕昭身侧。燕昭已经到了,一身玄色衮服,卸了冕旒,只戴着紫金冠,正低头看着案上的玉箸,神色淡漠。崔婉屈膝行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坐。”惜字如金,只吐了一个字。
崔婉挨着他坐下,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天堑。她伸手去取酒壶,想为他斟一杯热酒,指尖刚碰到壶柄,燕昭忽然抬手,自己取了杯子,转手递给了身后的内侍。
“换一盏姜茶来。”他说,“朕昨夜受了风,不欲饮酒。”
崔婉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她低下头,不知所措,只能看着自己指甲上新染的凤仙花汁。
对面席位上,郑薇冷眼瞧着这一幕。她穿了贤妃的品级服饰,藕荷色宫装,头上只簪了两支金步摇,打扮得素净得体。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抿了一口酒,唇角微微上扬,又很快压平,那笑意未及眼底。
殿外传来通传:“太后到——长公主到——”
满殿的人齐刷刷起身。崔婉也跟着站起来,垂首立在燕昭身侧。
冯瑛从殿门走进来。
她今日难得没穿素色,换了一件暗红缂丝大氅,领口和袖口滚着玄狐皮,衬得肤色如雪。头发依旧绾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白玉响铃簪,走动时发出极轻的脆响。
她面上没什么笑意,目光从殿中众人脸上淡淡扫过,所过之处,宗室亲眷纷纷低头。
燕平跟在她身侧,同样是一身华服,却比冯瑛多了几分明艳。绛紫的袄裙,外罩一件白狐皮斗篷,眉目间带着宗室长公主特有的矜贵。
她伸手虚扶了一把冯瑛的胳膊,引她往最高处的席位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指尖搭在冯瑛肘侧,隔着衣料,迟迟未撤。
“皇嫂今日气色好。”燕平低声说,声音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这暗红色极衬你。我素日里见你穿素色多,险些忘了,你原也该穿些鲜亮衣裳。”
冯瑛落座,拂了拂衣袖:“长公主客气。”
燕昭站在席位前,看着那两人走上台阶。燕平的手还搭在冯瑛肘侧,指节白皙,与他母后玄色的衣袖交叠在一处,刺得他眼底发疼。
他移开目光,端起那盏姜茶,抿了一口,不知是辣得,还是烫得,舌尖一时发麻。
燕肃论辈分是燕昭的皇叔祖,见了冯瑛也只是微微欠身,算是行过礼。他抬眼打量了一圈殿中陈设,目光在崔婉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燕昭脸上。
家宴开了,宗室亲眷依次敬酒,说些辞旧迎新的吉祥话。女眷们凑在一处,说着各府里的趣事,笑声压得低低的。男人们则议论着今岁的年成,有人说北境雪大,有人说江南水暖,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燕昭始终没怎么动筷子,崔婉坐在他身边,每夹一箸菜,都先往他碟子里送,他却连碰都不碰。
碟子里的菜堆成了小山,最后被内侍悄无声息地撤下去,换了一碟新的。
“陛下,尝尝这鹿筋。”崔婉又夹了一箸,声音柔婉,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怯,“御膳房炖了三个时辰,说是补筋骨的……”
燕昭偏过头,看着她。
崔婉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她看见他眼底一片荒芜,令人心里发毛。仿佛她这个人,她手里的筷子,她夹的那箸鹿筋,全都不存在。
崔婉慢慢收回筷子,默不作声地把那箸鹿筋放进了自己碟子里。
郑薇坐在对面,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端起酒杯,向身旁一位宗室夫人敬了敬,两人说着钗环衣裳的话,眼神却时不时往主位上飘。
酒过三巡,燕昭忽然站了起来。
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玉杯,杯中酒液清冽,晃悠悠地映着灯火。他绕过案几,径直往冯瑛的席位走去。衮服的下摆扫过毡毯,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殿中静了一瞬,宗室亲眷们看着皇帝端着酒杯走向太后。
皇帝向太后敬酒,是天经地义,燕昭心想。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像一层薄冰浮在深潭上。
他走到冯瑛案前,脚步一顿。
“母后,”燕昭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让殿中的人都能听见,“儿臣敬母后一杯。愿母后芳龄永继,岁岁平安。”
冯瑛抬眼看他。
少年天子站在灯下,紫金冠上的明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眼底有血丝,像是好几夜没睡好,此刻却亮晶晶的。
他端着酒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孝顺儿子该有的笑。
冯瑛端起自己的杯子,那是青玉盏,盏身薄如蛋壳,盛着半盏梅花酿。这酒虽不醉人,但架不住甜腻,嗜甜的人定是爱喝,冯瑛便是如此。
因此她贪了杯,有些头晕了。
两人举杯,袖袍交叠。
就在杯盏相碰的那一瞬,燕昭宽大的衮服袖子垂落下来,挡住了侧边众人的视线。
他的指尖从杯沿滑下去,摩挲了一下冯瑛的手背。触感粗糙而滚烫,带着酒气的灼热。
一块炭火烙在雪上,一定会发出什么动静。
他的指腹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瞬,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发泄某种隐忍到极致的情绪。
冯瑛面不改色。
她甚至微微倾身,像是怕洒了酒,另一只手抬起来,修长的指甲在燕昭递来的杯壁上轻轻敲了三下。
嗒、嗒、嗒。
轻巧的声音似雨打芭蕉。
燕昭的手顿了一顿,他抬眼看她,冯瑛的神色平静如初,敲完三下,收回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方才只是不经意间叩响了杯壁。
“昭儿有心了。”她说。
燕昭看着她咽下那口酒,忽然很想知道,如今这般冷冰冰的她,那酒液流过她喉咙时,是热的,还是凉的。
他站在原地,忘了退下,直到燕平在旁侧轻咳一声,他才如梦初醒,转身往回走。
回到席位时,崔婉递过来一箸蜜炙鸭脯,声音柔婉:“陛下,尝尝这个……”
燕昭看都没看她,只道:“你用不着上杆子献殷勤,我想你都知道其中利害关系。”
崔婉的手僵在半空。
殿外忽然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炸得满殿都是硫磺气。内侍进来禀报,说烟花备好了,请陛下与太后、诸位贵人移步殿外观赏。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
冯瑛由燕平搀着,走在最前。燕昭跟在她们身后,崔婉想跟上去,却被几个宗室女眷有意无意地隔开了。郑薇走在另一侧,与一位王妃说着话,目光却淡淡地扫过燕昭的背影。
殿外雪停了,天幕漆黑如墨,寒风吹得人面皮发紧。内侍们早就把台阶上的积雪扫净,铺了防滑的毡子。冯瑛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
第一簇烟花升上夜空,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菊,火星四溅,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紧接着是牡丹、瑞鹤、满天星,把漆黑的夜幕烧得如同白昼。
燕昭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见爆竹声震耳欲聋,硫磺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怕她不喜吵闹,因此一心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蹙眉。
见她波澜不惊,他才抬头去看漫天烟火,那些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火星在夜空中绽放又陨落,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
他忽然低声说:“这烟花虽好,却太冷了。”
声音轻微,刚好容许落在她耳朵里,冯瑛听见了,没回头。
燕平却在这时走了过来。她手里捧着一只暖炉,笑着挤进冯瑛与燕昭之间,把暖炉塞进冯瑛手里:“皇嫂仔细手冷。这烟花年年都有,看多了伤眼睛。不如回殿里坐着,我让人温了参汤。”
她说着,斜睨了燕昭一眼,带着些警告。燕昭见她站在冯瑛身侧,半个身子挡在燕昭与冯瑛之间,姿态亲昵,没由头地一阵难受。
燕昭没看她,他的目光越过燕平的肩头,落在冯瑛的后颈上。那段脖颈白皙修长,被暗红色的衣领衬得愈发醒目,像一截暴露在寒风中的玉,只见她不置可否,似乎没有听见燕平所言。
既然没回答,为什么不躲开?
为什么你对我和对她大不一样?
燕昭很想诘问她两句,可忘了烟花轰隆下所有的言语都会被搅碎重新吞进腹中。恰好此时烟火再次腾起,震得人心肝都在颤,抬眼望去烟花的光亮在她面上明明灭灭,把她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烟花将燕昭的心震得止不住抖动。
他贪恋她此刻的柔情,目光在其上流连忘返,气氛一时缱绻,宛如一张素白的纱,遮蔽了他们的眉目,在虚幻中分不清真真假假。
冯瑛只觉得背后生热,却不敢回头去望。她差一点就要松动,醉在这样暖的氛围里,心口止不住跳。正当此时,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檀珠,希望汲取一点冰凉的温度,令她清醒半分。
指尖触过,手腕子早已空了。原是她忘记,檀珠早已被那个狼崽子盗走,这几乎成为了某种昭然若揭的象征。
手心发汗,指尖在颤抖。明明火树银花、沸沸扬扬,喧嚣落在他们耳朵里却成了一把助燃的火,烧得好不猛烈,将其中瓷器焚得褪去了莹润的白釉,只余一尊泥胎,好睁开眼亲眼瞧一瞧这烟火人间。
……不能接续这样下去了,她要疯了。
冯瑛扶了燕平的手臂,于这样无形的压抑中遁逃,正慌乱,却见崔婉终于挣脱了人群,提着裙摆快步走过来。她脸上带着笑,想凑到燕昭身边,却被燕平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了。
“崔贵妃,”燕平笑着说,声音却不冷不热,“本宫前几日得了一匹妆花缎,正想找人裁件新衣裳。本宫看你身量与本宫差不多,不如改日来本宫府上,替本宫量量尺寸?”
说完,燕平回头看了看冯瑛。
崔婉一愣,知道这是长公主在支开她。她不敢得罪燕平,倒也识趣,只能屈膝行礼,“妾身遵命,那便择日不如撞日,除夕佳节,这日头正好,长公主觉得就在宫中如何?”
燕平点头,“就依你说的办,”,她又看向燕昭,笑意深了几分:“陛下也早些回去吧。今儿是除夕,新妃新入宫,待会忙完了,陛下该多陪陪才是。别在这风口站着,仔细龙体。”
她把“新妃”二字咬得略重,言语中尽是戏谑。
燕昭听了燕平的话,淡淡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明显的不耐。
见燕平与崔婉渐行渐远,他才松懈了片刻,却不知燕平为何有意支开崔婉,总之于他而言是好的,因此他不想深究。
忽掀起一阵长风,吹刮得人皮肉生疼。他很想走过去,站到她身侧,替她挡住这穿堂的风。可他刚往前挪了半步,采芹便似有所觉地侧了侧身,将冯瑛遮得更严实了些。那动作自然得像是无心,却让燕昭的脚步生生顿住。
冯瑛仍看着天,对身后的暗涌浑然不觉。又或者她察觉了,只是不想理会。燕昭分不清她是真醉还是假醉,只看见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在眉心按了一下。她只有不耐烦的时候才会如此。
采芹从人群里挤过来,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冯瑛点了点头,声音低得被爆竹声盖过,燕昭只看见她嘴唇动了动,然后采芹便搀住了她的胳膊。
她要走了。
果不其然,采芹接了一句,“陛下,我们主子畏寒喜静,先行一步告退。”
燕昭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却没了继续向前的意思。冯瑛听见了,微微侧首,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一瞬。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往殿门走去。暗红的大氅在寒风里翻飞,像一蓬烧到尽头的火,只剩几缕余烬,被风一卷,便消失在了门洞里。
太后告退,这本是正常的事。众人又回了屋,继续歌舞升平。
燕昭忽然端起案上不知何时被换上了的酒杯,那是一盏刚斟满的屠苏酒。他仰头饮尽,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疼,他却觉得痛快,像是终于把那口堵了半月的浊气吐了出来。
此后谁敬的酒,他都不再推拒。一杯接一杯,琥珀色的液体灌下去,眼底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血丝。
起初还觉得辛辣,后来便只剩麻木。舌根发麻,眼皮沉重,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晃动,像隔着一层氤氲的水汽。他看见形形色色的笑脸,看见殿角那十二盏鎏金麒麟灯在面前晃,晃成了一圈模糊的光晕。
可无论怎么晃,那扇紧闭的朱漆门始终在他视野边缘,欲追寻去而不得。
他想起冯瑛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是在警告他,还是在怜悯他?他分不清。他只知道,那门一旦合上,就把他又关在了这满堂的繁华与虚假里。
“陛下,”内侍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夜深了,不如……”
燕昭抬手打断他。他撑着案几站起来,身形晃了晃,紫金冠上的明珠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摆动,在面上投下缭乱的光影。殿中的笑语声低了下去,宗室亲眷们纷纷看向他。
“朕……出去醒醒酒。”他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就由皇叔祖代朕……陪陪诸位宗亲吧。”
燕肃拄着拐杖站起来,诚恳至极,“陛下当心脚下,老臣遵命。”
燕昭没再看任何人,他绕过案几,径直往殿门走去。
寒风扑面而来,燕昭站在台阶上,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身体里,激得他一阵剧烈地咳嗽。他扶着朱漆廊柱,弯下腰,咳得眼眶发红、喉头腥甜。
身后,乾清宫的灯火依旧通明,燕昭纵身下了台阶,遁入黑暗里,朝心中那个方向追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