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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弦断 成熟男人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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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畏寒,因此在长宁宫的暖阁里,炭盆总是烧得正旺。燕昭照例来问安,进门先解了大氅,再在下首坐了。一副姿态端正非常,接过冯瑛递来的杯盏,说起了闲话。
“母后,前几日送来的那罐普洱茶,儿臣试了,说是暖胃,夜里倒真睡得踏实些。”
冯瑛靠在迎枕上,手里握着一卷闲书,目光从书页上方抬起来,在他脸上停了停:“既用着好,就叫内务府再送一罐去。你身子虽好,却也架不住日日操劳,少饮些绿茶,总是好的。”
“儿臣记下了。”燕昭笑了笑,眼角微微弯起,像极了一个乖顺的儿子向母亲讨一句关怀。他是知道冯瑛喜茶的,因此即使他不怎么喜欢这般苦涩的味道,却愿意配合。
两人闲话几句,说的不过是饮食寒暖,殿中气氛松缓,连立在帘外的采芹都微微放松了肩背。
就在此时,殿门外的廊下传来一声低低的通传。采芹问了几句,却拿不定主意,正眼神游移之际,却听冯瑛问,“采芹,外头来的是谁?”
采芹毕恭毕敬,答:“回太后,是御寝监的人。”
燕昭正愣怔着,却听冯瑛道:“进来。”
御寝监总管弓着腰进来,跪在暖阁的门槛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字字清晰:“陛下,奴婢斗胆……崔贵妃入宫已逾一旬,御寝录上还空着。按祖制,新妃入宫满七日,凤鸾册上须有朱批。今已过了八日光景,奴婢实在不敢再拖,请陛下、娘娘示下。”
殿中静了,方才还好好的杯盖忽然滑坠,落在桌子上,“啪嗒”一声,像是谁的心跳漏了一拍。
燕昭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他垂着眼,看着盏中浮动的茶叶,面上看不出波澜,只淡淡道:“知道了,退下。”
御寝监总管叩了个头,退了出去,背影缩了一下,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
冯瑛放下书卷,目光落在燕昭侧脸上。少年天子的轮廓在窗光里半明半暗,下颌绷得极紧,只听他开口:“御寝监的人,越发放肆了。后宫的事,未经通传,竟要在主子说话的时候打搅?我看他们是越发放肆了!”
知道是有人等不及了,却又说的十分在理。子嗣是君主立业的根本,只有有了子嗣,政权在能立得稳。可这孩子不该是从崔婉肚子里出来的,这点谁都知道。
御寝监没有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背后站着的崔氏却能,或许知道这样的提醒起不到什么作用,却知道这是实打实地恶心燕昭一把。
偏偏御寝监说的合乎礼法,他不得拿此开刀,杀鸡儆猴,只能说借目无尊上一说给予惩罚。
“皇帝……”冯瑛幽幽道,“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你是该如此了。”
燕昭闭了闭眼,只觉得恶心。
冯瑛没看他,只垂着眼,手中的银签子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炭盆里的红罗炭,火星子“哔剥”一声,炸开一点微光。内侍要来代劳,却被冯瑛拦了下来。
她知道燕昭脾性,不会真的与崔婉发生什么,却还是要一个态度,要悠悠众口闭嘴。
“母亲教诲的是。”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脊背挺得笔直,“既如此,今夜便一切由御寝监安排。”
显然,这次他的态度很端正,没有再意气用事。
可她心脏仿佛被什么毒虫啃去一块,比被蛰了还要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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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乾清宫点了十二盏红纱宫灯。
崔婉被两个宫女搀着进来时,身上只披着一件月白斗篷,里头是单薄的寝衣。她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斗篷边缘,指节泛青。翠缕想跟进来,被殿门口的内侍拦住了。
“陛下只传了贵妃娘娘一人。”内侍低着头,声音恭顺,却寸步不让。
翠缕急得跺脚,却无可奈何。
崔婉独自走进内殿,只见燕昭坐在龙榻边,只着一身玄色中衣,头发散着,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他抬眼看了看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过来。”他说。
崔婉咬了咬下唇,缓步上前,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金砖在往下陷。
大婚那夜的羞辱还历历在目,她不知道今夜等待她的是什么。
燕昭把酒杯递到她面前,酒液琥珀色,泛着淡淡的甜香:“这是母后特意赐的暖情酒,那夜合卺你并未饮,今日便把此酒喝了吧,正好当暖一暖身子。”
崔婉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酒杯,不敢不喝。
酒杯触唇,酒液入喉,甜得发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她饮尽了,将空杯递还,低声道:“谢陛下。”
燕昭接过杯子,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没再看她。
崔婉站在原地,刚想说什么,却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迅速漫向四肢百骸。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发软,眼前的燕昭从一个变成两个,又从两个变成一片晃动的光影。她想说话,舌头却不听使唤;想站稳,身子却像棉花一样往下坠。
“陛下……”她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向前倒去。
燕昭侧身让开,令崔婉软软地跌在龙榻上,见她昏睡过去,面色潮红,呼吸绵长,才放了心。
燕昭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欲念。
“进来。”他低声道。
两个心腹内侍从屏风后转出来,低着头,不敢看榻上的人。
“把她的衣衫弄乱,发髻散了,帐幔放下。”燕昭的声音毫无起伏,“明日一早,叫御寝监的人来记档。”
内侍们应声上前,动作轻而快。他们跟在燕昭身边多年,从赵国的质子府到如今的乾清宫,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心里门儿清。
解开崔婉的斗篷后,随意扯乱她的寝衣领口,将一支金簪拔下,任青丝散在枕上。红纱帐幔落下,遮住榻上的一片狼藉。
燕昭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扇。
冷风灌进来,像无数把刀子割在脸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宫墙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燕昭身上只着那件单薄的中衣,任寒风灌进领口,把皮肉吹得生疼。
他要清醒地记住这一夜的耻辱。
他回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那只檀木小箱,却没有打开。他只是把箱子抱在怀里,在这冰冷的深夜里维持最后一丝理智。
他不该任由别的女人躺在他的床上,而他怀抱她的旧衣衫。这是对神的玷污,而崔婉并不配。沾染了烟火气,这样的情愫便不纯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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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长宁宫时,冯瑛正在例行批折子。
她终究是放心不下燕昭,便叫采芹跟了去,此刻正在乾清宫门外,有待侍奉。
因此旁的小内侍不懂规矩,以为这是一桩欢欢喜喜的大事,从外头进来了的时候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跪在她脚边,声音轻快:“太后,今儿夜里,陛下传了崔贵妃侍寝,御寝监已经记了档,陛下终究是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太后一番苦心……”
冯瑛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饶是有了准备,还觉得胸口一压,于是还是挂着笑涩声道,“知道了,退下吧。”
小内侍此时也意识到了不对,太后明明在笑却有些勉强,结合前些日子的风言风语,说太后皇帝与崔氏不对付,便知道自己察言观色晚了,悔恨至极。
外界传她手腕了得,却出手阔绰,小内侍此时后悔自己自告奋勇来长宁宫通风传信了,生怕掉了脑袋。
战战兢兢地退下,见没什么事,就赶紧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前一瞬,她瞧见:大燕朝的太后娘娘仍端坐在灯影里,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指节白得发青,片刻后,笔坠落在案几上,太后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觉像被人抽去了内里的泥胎,空落落坐在那里。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墙上,显得格外伶仃。
小内侍一溜烟地跑走了,只徒留一人枯坐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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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角的更漏一滴一滴,声音清脆,像极了催命符。
崔婉在榻上昏睡,偶尔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燕昭坐在灯下,放空了自己,有时回神,目光就一遍遍掠过那道落下的帐幔,每一次都带来一阵翻涌的恶心。
若说恶心崔婉,不足以言道他此刻的情绪,大抵是恶心他身为九五之尊,却连拒绝一个女人的权力都没有,这种无能为力,比什么都要难受。
燕昭又在心底自嘲,他竟要靠一杯暖情酒、一场假戏,去换另一个人的多看一眼。
他竟准备在此处枯坐一夜。
“母亲,母亲……”他呢喃着,转头望向长宁宫的方向,忆起她温婉的眉眼转念成了冷肃的神情,心头生出一股冲动来,令他热血上涌,再也克制不住。
一时的妥协得不到成全,反而会煎熬着他,将他们拉得渐行渐远。
他曾天真地以为,同她演戏,做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来,便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长久地相伴度日。可皇帝与太后的身份意味着他与寻常人家并不相同,大有外力裹挟着他与她貌合神离,至此形同陌路。
他或许错了,不该乖乖听从她的谗言,就像往日里无数次信任她,偏听偏信,而后领命的那样。她只是想断了他的念想,他怎么就那么傻,真以为冯瑛是想与他相敬如宾呢?
他不想就这么蹉跎一辈子。心中那道弦彻底崩裂,至此他暗下决心:无论什么法子,他一定要得到她,哪怕用最炽烈的爱意飞蛾扑火。
做不到,那就去死,也比这无望的寂寂深夜要好上许多。
指甲卡进肉里,从手心到手背,再到小臂,钻心的痛在他这里竟是轻描淡写一笔,一夜下来,手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印子。白色的皮肉破开,里头是鲜红的肉,力道之大,竟生生将皮肉凿开了。
若是从前的她,定要嗔怪,而后替他细心处理,这时候他再顺势依偎在她怀里……
然后呢?
然后他会顺势把她压到那张床帏上,抱她,吻她,告诉他有多爱她,然后,然后……
他有点不敢想,那双纤长的手攀附上自己腰肢的模样。循着那双手视线往上移,似乎就可以看见她柔情似水的一双眸子,往日里的清明算计悉数被爱意所替代,那张朱唇会一张一合,暧昧地念出他的名字:“燕昭……”
然后灯火摇曳,他们会滚在这张床单上,做一回真夫妻。
门外内侍来会走动,发出“哒哒”的声响,脚步声扰了他一晌好梦。想象中她的表情愈发鲜活动人,现实里愈发显得死寂一般冷,这令他又怎样可以忍耐。
就这样思绪万千,借着想象活了一夜,天快亮时,他终于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严。然后叫进内侍,低声吩咐:“去传旨,就说崔贵妃昨夜侍寝,朕甚慰,赏承乾宫绸缎十匹,珍珠一斛。”
内侍领命去了。
燕昭对那帷幔之间避之不及,没叫人来服侍,只是自己从衣架上取下朝服,一件件穿好,束带、佩玉、戴冠。
镜中的少年天子眉目森然,像一尊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像,眼底一片死寂。
手指蜷缩着,只觉得冷得发抖,心如擂鼓。片刻后,呼吸又急促起来,几欲干呕,扶着门框才能将身形稳住。
他自嘲一声,将那点恶心强压下去,推门出去,天光洒了下来,却化解不了那块玄冰,俨然是行尸走肉一般上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