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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刺痛 恩威并施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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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将尽,天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长宁宫的晨光是淡青的,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冷。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哔剥一声,炸开一点火星,随即便寂了。
冯瑛坐在妆台前,由着采芹替她梳头。玉梳篦过青丝,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
“太后,四位娘娘到了,在殿外候着。”
冯瑛从镜中看了采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上:“今日不必挽高髻,松松地束着便好。”
采芹会意,今日不是朝会,是家长里短。
冯瑛起身,披了一件玄色暗织云纹的常服,衣襟上无花无绣,只领口用银线挑了一道细边,走近了才看得出是水波纹。
她走到正殿,在榻上坐了,片刻后殿门大开,四名女子鱼贯而入。
崔婉走在最前,依旧是新婚那夜的翟衣,只是褪了金线盖头,换作寻常宫装。她低着头,眉眼被额前的碎发遮去一半,仍能看见眼下那一层薄薄的青,是脂粉盖不住的。她跪下去,声音细若蚊蚋:“臣妾崔氏,叩见太后。”
冯瑛没叫起,只抬眼打量她。十六岁的姑娘,腰身纤细得像一竿新竹,风一吹便要折。大婚夜皇帝拂袖而去,满宫的风言风语,她今日强撑着来,已算有骨气。冯瑛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第二人身上。
崔婉跪着,不敢抬眼。
郑薇,年方十七,比崔婉大一岁,身量也高一些,跪下去脊背笔直。冯瑛记得她父亲郑崇在角门接话时的惶恐,可却在这姑娘脸上却看不出,只有一种恭顺。
李氏与张氏跪在最后。寒门出身,衣饰素净,头面不过是几支银钗,跪在金砖上,呼吸得气若游丝。
“起来吧。”冯瑛终于开口,声音平而缓,像玉磬轻叩。
四人谢恩起身,垂手分立两侧。崔婉站在左首,指尖绞着帕子,指节发白。
采芹捧了托盘上来。盘上四只锦盒,大小不一。
冯瑛伸手,取过第一只翡翠镯子。那镯子颜色沉郁,绿得发乌,是出了名的“老坑油青”,由采芹端着,待崔婉来取,“先帝在时赏的,水头老了,胜在敦厚。”说着,状似不经意一瞥,“崔氏门风清正,你当爱惜羽毛。这镯子是哀家年轻时戴过的,水头不好,胜在年头久,你拿着,算是哀家的一点心意。”
崔婉慌忙伸手来接,指尖触到采芹的掌心,冰凉,她缩了一下,下一秒却像意识到什么一般,随即稳稳接住,叩首道:“臣妾谢太后恩典。”
低头的瞬间,冯瑛看着她发顶那支鎏金蝴蝶簪,忽然道:“这簪子是大婚那夜戴的?”
崔婉浑身一僵,额头几乎抵到膝前:“……是。”
“好看,”冯瑛说,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却不必日日戴。宫里的规矩,新宠旧爱,各有各的时辰,戴错了头面,便像唱错了戏文,那时就不好看了。”
崔婉攥着锦盒的手指节发白:“臣妾……明白了。”
冯瑛不再看她,叫采芹将第二只锦盒打开,是一匣南珠,颗颗滚圆,泛着温润的幽光。冯瑛将它推向郑薇:“郑家识大体,你父亲前日捐了一座桥,哀家记着呢。这珠子你拿去镶头面,莫要学小家子气,丢了郑家的脸。”
郑薇双手接过,礼数周全,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谢太后赏。”
“郑家如今替朝廷管着账,”冯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你既入了宫,前朝的事,便不该再从你嘴里漏出来。漏一句,便是郑家的一根钉,漏十句,便是郑家的一口棺。你明白么?”
一举一动皆符合规矩,话说得却直白至极。
郑薇抬眼,正对上冯瑛的目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投进去什么,都听不见回响。她垂下眼睫,不卑不亢:“臣妾明白。入宫那日起,臣妾便只是皇家的儿媳,不是郑家的女儿。”
冯瑛微微颔首,指尖在案沿上轻轻一叩。
最后两方帕子,一色月白,一色藕荷,是寻常贡品,无甚稀罕。冯瑛递给李氏与张氏,勾起唇角,笑容带着几分慈爱,却让人打着寒颤,“好孩子,莫怕,起来吧。”
李氏与张氏接过帕子,手都在颤。
冯瑛没去理会,只笑了笑,话锋一转,道,“皇帝自幼失了母亲,哀家既担了抚育之名,便也要替他操持这后宫的心。你们进了这扇门,前朝的姓氏是父母的,后宫的位分才是自己的。哀家不求你们多贤德,但求你们知情识趣,知道花开花落,各有其时,抢时辰的花,谢得也快。”
“各安其位,各尽其责,皇帝的后宫,不在人多,在于和气。和气生财,这道理放在宫里,也是通的。你们和气,哀家便安,你们不和气……”
她没说完,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将后半句咽进喉咙里。
四座肃然,呼吸都轻了些许。
冯瑛搁下热茶,挥了挥手,“去吧。崔婉留下,哀家还有话说。”
郑薇领着李氏、张氏退出去,裙裾擦过门槛,窸窣作响。崔婉重新跪下,单薄的肩在宽大的宫装里微微发抖。
冯瑛从高座上由采芹扶着起身,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她没有像方才那样居高临下地俯视,而是蹲下身,与崔婉平视。这动作太过意外,崔婉惊得往后一缩,却被冯瑛伸手扶住了肩。那手掌冰凉,丝丝缕缕隔着布料钻入她的肩背。
冯瑛伸出另一只手,替崔婉拢了拢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
“大婚之夜,委屈你了。”冯瑛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崔婉攥着那块帕子,终于落下泪来。泪珠滚在腮边,被她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崔婉虽已竭力控制情绪,但在此刻的威压下,哪能做到不吭一声?她哭得肩头发颤,却见对方不动,待抽噎好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太后才伸出手,用方才那块旧帕,轻轻替她拭去腮边残泪。
帕子粗糙,磨过细嫩的肌肤,崔婉下意识往后缩,却被冯瑛另一只手按住了后脑。
“别躲。”冯瑛说,“躲了这一次,往后的委屈,你打算躲到哪里去?”
崔婉僵住了,泪还挂在睫毛上,不敢再动。
冯瑛替她拭净了脸,将帕子叠好,塞进崔婉掌心:“旧是旧了些,到底是一片心意,就收下吧。”
说罢,还不等对方回应,她站起了身。这一起身,方才蹲下去的那一点平视的温存便散了。
冯瑛走回榻上坐下,重新端起那盏凉茶,一把倒掉,让采芹换了一盏热的上来。水汽氤氲中,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崔婉,淡淡道:“你比哀家当年入宫时,还要大上一岁呢。”
崔婉攥着帕子,不敢接话。
“哀家当年在赵国,也是这般跪着哭过。”,冯瑛拨弄着茶盏,眼中满是回忆“哭得人心烦,管事的嬷嬷便一盆冷水泼下来。后来哀家想通了,哭给谁看呢?看的人若不在乎,哭便是贱,看的人若在乎,便能如刀枪棍棒使得,你今日在哀家面前哭,又是哪种?”
崔婉脸色煞白,膝行半步:“臣妾不敢……”
“不敢什么?”冯瑛抬眼看她,那目光倏地锐利起来,“不敢把眼泪当刀使,还是不敢把哀家当那个‘在乎’的人?”
崔婉哑口无言,额头重新抵上金砖。
冯瑛看了她许久,寂静的殿内,炭盆里的火星又噼里啪啦起来,她忽然叹了口气,“罢了。你起来吧。”
她转向采芹:“去把哀家妆台上那匣子雪肌膏取来。”
采芹应声而去。冯瑛重新看向崔婉:“大婚夜受了风寒,又哭了这一场,明儿脸上该起疹子了。那雪肌膏是当年哀家从赵国带回来的,只剩半盒了,你拿去用。”
崔婉抬起头,眼里惊疑不定。她不明白,这太后方才还冷言厉色,怎么忽然又赐起药来?
采芹捧着一只小小的瓷盒回来,盒身绘着缠枝莲,边角已经磨得发亮。冯瑛接过,没有递给崔婉,而是放在案几上,用指尖推到边缘。
“这药救过哀家的脸,”冯瑛说,“可是好东西。”
崔婉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冰凉的瓷盒,不再瑟缩了,毕恭毕敬从采芹手里接过。
“回去吧。”冯瑛挥了挥手,重新翻开一卷书,不再看她,“往后每月初五,来哀家这里坐坐,陪哀家说说话。哀家这长宁宫,冷清得很,正好缺个会哭的人,你说巧不巧?”
崔婉一时不知所措,只会叩首,忙不迭捧着那半盒雪肌膏退了出去。
门槛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冯瑛听着那脚步声远了,轻笑一声,“蠢是蠢了些,”指尖在案沿上叩了叩,“却蠢得正好,藏在笑里的刀,和会哭的刀,采芹,你选哪个?”
采芹在一旁收拾茶盏,闻言手上一顿,却不敢抬头,只轻叹了口气,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背上,轻轻按压一下。
冯瑛闭上眼,呼出一口浊气,回头朝采芹耳语一般,“我都不选。”
谁知道这样一副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模样,是不是装的呢?
这倒是有趣。崔家送进来的这双眼睛,她原打算剜了,如今看来,不如留下,滴上眼药水,让它替自己看着崔衡。刀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刀尖朝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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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平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是从长宁宫西侧的角门进来的。
那道门常年不开,推开时吱呀一声,燕平披着一件玄狐大氅,手里拎着一只青布小囊,囊口用红绳系着,里头装着几颗青州蜜橘,是宗正寺今岁新贡的。
“皇嫂。”她唤了一声,声音不高。
冯瑛正坐在案前翻看恩科名单,闻声抬眼,笑了一下:“长公主怎的走偏门?倒像是做贼。”
燕平解了大氅,递给一旁的采芹,露出里头一件绛色圆领袍,腰上系着一条玉带。她在殿中站定,目光落在冯瑛面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案角那只空了的笔洗上。
“正门人多眼杂,”燕平淡淡道,“崔家的、郑家的、各府的眼线,都在外头候着,我走偏门,是怕给皇嫂添麻烦。”
冯瑛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虚引,“坐吧。”
燕平没坐,而是立在原地,比冯瑛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凝望着她。
这距离太近,近到能闻到冯瑛发间淡淡的沉水香,近到能看见她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肌肤,白得几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你瘦了。”燕平忽然说。
冯瑛挑眉:“国事繁杂,胖不起来。”
“国事?”燕平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未及眼底便散了,“哪里有人只让国事胖,国事反倒让人瘦的道理呢?皇嫂是只让国事胖,不让自己胖。”
冯瑛不置可否,转身去斟茶。水流一线,注入白瓷杯中,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侧脸。
燕平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手,从腕间移到指尖。那腕上空荡荡的,那串旧檀珠不见了。
燕平眸色微暗,像暮色沉进深潭。
冯瑛将茶杯推过去,“站着说话,倒显得生分了。”
燕平终于坐下,却刻意挑了离冯瑛最近的那张椅子,中间只隔了一张小小的案几。
她伸手去接茶杯,指尖无意擦过冯瑛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听说陛下大婚夜,来了长宁宫。”燕平捧着茶杯,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公务,“满宫都在传,皇帝不孝,冷落新妇,忤逆太后。”
“传便传吧,”冯瑛在对面坐了,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清议这东西,风吹便散了,又有什么可以在乎。今日传哀家专横,明日传哀家□□,后日便传哀家是女中尧舜。传成什么样,只取决于谁手里有笔罢了。”
“可风是崔氏煽的,”燕平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崔衡在等你分寸大乱,你一步踏错,明日都察院外头便会多几张奏疏,说你以太后之身干预皇帝房帷之事,这罪名比干政更脏。”
冯瑛笑了一声,“现下不还是好好的吗?”
燕平沉默片刻,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案几上,离冯瑛更近了一些。她盯着冯瑛的眼睛,低声道:“皇嫂,你把那孩子教得太好了,好到连我都防。那夜他在你宫外跪了半宿,内侍来报宗正寺,我本该去拦,可我……”
她顿了顿,喉头轻轻滚动:“可我知道拦不住,从小到大,他眼里只有你。赵国六年,你把他养在羽翼下,如今他长大了,这羽翼便成了牢笼,他困在里面,你也困在里面。”
燕平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今上燕昭的嫡亲姑母。先帝在时,因怜她年幼丧母,又敬她聪慧沉稳,便破例令她协理宗正寺,掌皇族谱牒、婚丧礼法。今上继位后,依例加封大长公主,却仍领宗正寺事,朝中内外皆知,宗正寺卿大人虽居正职,遇着涉及皇帝体面、皇族纲常的大事,必得先递牌子到公主府,请她定夺,再由她斟酌是否禀报太后。
冯瑛抬眼,正对上燕平的目光。那目光里藏着担忧,冯瑛装作没看懂,只道:“宗正寺管的是玉牒宗谱,并非皇帝的膝盖。”
燕平苦笑,忽然伸手,指尖在冯瑛肩头虚虚一拂,像要替她掸去什么,却终究没落下去。想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反而话锋一转,“皇嫂,我有时想,如果当初是我……”
她停住了。
冯瑛听着,没有立刻接话。燕平这番话让她心上那处旧伤又疼了起来。她想起很多年前,燕平还不是长公主分时候,而是先帝膝下最受宠的幺女,穿着一身骑装,在御花园里追一只断了线的纸鸢。那时冯瑛刚入宫,燕平拉着她的手,脆生生地喊她“嫂嫂”,说以后我带你去看城外的好风光。
后来冯瑛去了赵国,此去经年,回来时燕平已经学会了把话藏在半截里。
她又何尝没变?何尝没有学会让每一个人都在她的棋局里各司其职?
冯瑛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厌恶自己此刻的冷静,厌恶自己连燕平这样真心待她的人都要防备,更厌恶自己明明知道燕昭的心意却一再纵容,明明知道燕平的关切却装作不懂。
她把身边所有人都拖进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局面,却还要做出一副身不由己的模样。
她对燕昭的愧疚是实实在在的,那孩子是她一手养大的,是她亲手将他推上喜堂,又在他跪雪时心软开门,给了他不该有的念想。
“没有如果,”冯瑛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平静,她伸手替燕平拢了拢滑落的袖口,动作自然得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这些年月与隔阂,“当年赵国指名要皇子入质,先帝子嗣单薄,还有其他可去的人吗?我是他的母后,自然要陪同,这便是我的命。”
燕平抬眼看她,冯瑛的手还停在她袖口上,指尖温凉。
“是命,”燕平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冯瑛空荡荡的手腕上,“可我偏偏不认。皇嫂,你心里埋了太多东西,有时我真想替你挖出来晒晒太阳,又怕晒过之后,你连看都不敢看我。”
冯瑛抽回手,不动声色,将袖口抚平:“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燕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可我已经知道了,若是我再装作不知道,改日现之于众,又会好看到哪去?”
一时无言,只剩下炭火烘烤的稀碎声响。
许是知道气氛压抑到了一定程度,倒是燕平先动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冯瑛:“恩科的事,我帮你压了宗室那边的嘴。但崔衡不会坐视,他在江南已经咬住了盐税的线头,迟早要往上扯。皇嫂,你得早做打算。”
冯瑛沉默良久,只点头。
燕平回头看她。逆光里,冯瑛坐在椅中,玄色衣裳裹着单薄的肩,像一尊玉像。燕平忽然觉得喉头发紧,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多保重。”
她走到殿门口,手扶上门框,忽然停住,没有回头:“皇嫂,你那串檀珠……怎么不戴了?”
冯瑛下意识摸了一下空荡荡的手腕,笑道:“旧了,绳子松了,收起来了。”
“是么……”燕平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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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掌灯时,采芹端来一碗参汤,轻声劝:“太后,用些东西吧,一日没进食了。”
冯瑛没接,她坐在灯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册页停在同一处,已停了许久。
采芹放下参汤,退到门边,又折回来,跪下去,额头抵着金砖:“瑛儿……我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瑛搁笔,没有在意采芹称呼的转变,她轻哼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疼欲裂,又叫采芹过来。
采芹依言前来,替她按起了穴位,声音越来越低,“瑛儿,我是怕你,才与你说这些……”
冯瑛叹了口气,“我知道。”
她其实对采芹的话猜的有个大概,却还是架不住燕昭的出格。
“陛下抱着一件旧衣,和衣而眠。那衣裳的料子,颜色……像是你早年常穿的月白色杭绸。陛下抱着它,脸埋在里面,不肯撒手。”
冯瑛指尖一顿。
六年前赵国质子府,她遗落的那件寝衣,以为丢了,却不想是被某个狼崽子丢到了自己怀里。
冯瑛闭上眼。腕上空荡荡的,那串檀珠被他讨了去,如今连旧衣都成了他的药。她养大的狼,已经学会从她身上撕肉吃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东西像蛊毒,在寂寂深宫里,将她煨暖。却不想这东西早已顺着丝丝缕缕的静脉,凿入骨髓,以为燥热是排了毒,病灶已消,其实是病入膏肓了,差一步就将二人碾成齑粉。
“采芹。”
她轻轻唤她。
采芹停下了按揉的手,绕到冯瑛面前跪下,仰头望着她。
冯瑛冲她笑了一下,此刻又想起下午与燕平的对谈,纵使心中波涛翻涌,酸涩有加,也只是轻道一声,“谢谢”。
有些梦该醒了。她是不该再拿着权谋当遮羞布,把所有人都拖进泥潭,再假装自己是那个最身不由己的那个人,如此这般,循环往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