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十二:幼兽 是男人就来 ...
-
概因心中有愧的缘故,自那晚的亵渎后,燕昭便没有主动面见冯瑛。偏新妃入宫,太后还要说上几句,因此二人自那晚长宁宫外后,以有一日没有再碰面。
散朝时,燕昭自然邀其进了偏殿。
偏殿里只生了一盆炭,火不旺,温吞吞地烘着。燕昭很识趣地没与冯瑛走在一起,先一步到了。他站在殿中,听见帘外环佩声响,便迎了上去。
他伸手,想如从前在赵国时那样扶她一把,谁知指尖将触到她袖沿,冯瑛却侧身一让,自己跨过门槛,在椅中坐了,中间隔了一张案几,案上摊着恩科拟单的副本。
燕昭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才收回去。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躲。
“母后……”他唤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刚散朝的哑,“两日不见,母后的气色怎么这样差?可是夜里又没睡好?”
冯瑛没回答他的问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时无言。
燕昭他绕过半张案几,蹲下身来,单膝点地,仰着脸去看她的眼睛。这个姿势太低,有点像很多年前在质子府里,他仰头问她某句书该怎么解。
“母后,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他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一点刻意的委屈,“那夜是我不对,我不该喝酒,不该说混话,更不该……不该扰了母后清净。可我已经两日没去烦你了,母后怎么还是不理我?”
冯瑛指尖一紧,盏盖停在半空。她忽然想起采芹说的那件旧衣,想起他抱着那件衣服埋首其中的模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来,让她坐立难安。
“皇帝说的是哪里话。”她往后靠了靠,脊背贴上椅背,拉开与他的距离,“哀家是太后,你是皇帝,君臣之间,谈何理与不理。前两日哀家只是乏了,今日不是来上朝了么。”
燕昭仰着脸,眼底的红丝还未褪尽,闻言眸色暗了暗。
他以为那夜之后,她心终究是软的,至少会多看他一眼,多留他片刻。可眼前的人却滑不留手,连温度都不给他。
他缓缓站起身,却没有退回原处,反而又近了一步,几乎贴着案几边缘:“母后,恩科的名单,儿子今早才在折子上看见。周正做主考,六个寒门士子二甲头名……母后拟得这样急,连问都不问儿子一声?”
“恩科是为皇帝选才,哀家代拟一二,皇帝若不满意,改了便是。”冯瑛笑了一声,“内阁的条陈还没递全,哀家不过是先拿个人选出来堵堵他们的嘴。崔氏盯着主考的位置,郑氏盯着寒门的名额,哀家若不先落子,这帮人能把恩科吵到明年春天。”
“哀家”、“皇帝”、“崔氏”、“郑氏”。她一口一个,全是朝堂上的称谓,没有半分私情。
燕昭听着,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心慌。疏离比生气要他发慌。
“母后。”他又唤,声音紧了些,“我不是来与你说恩科的。我是来……”
“你是来做什么的?”冯瑛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像看一个陌生的臣子,“皇帝若是为了承乾宫的事,那便不必说了。冷落贵妃便也算了,可皇帝连承乾宫的门都没踏进去,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
燕昭脸色一变,像在他心上剜了一刀。他猛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方才那点委屈和柔软如潮水般退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母后让我去承乾宫?母后把我推上喜堂还不够,如今还要我……”
“天下皇帝,无不是这样过来的。”冯瑛打断他,声音冷硬,“皇帝有了贵妃与嫔御,这便是你的家。前朝有哀家替你挡着,后宫难道也要哀家替你暖着?燕昭……”说着,她迟疑了一下,终究叹息道,“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母亲!”燕昭轻声喊她,“我已经长大了,是个男人了,你不能……”
冯瑛摇头,默不作声拉远了与他的距离,“世上哪有那么舒心的事情,你既成了九五之尊,就摆出端正的态度来,一副花架子,成什么样子?既说你是个男人了,那你为何还如此意气用事……”
燕昭听了这话,眼底倏地暗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母亲说我不是男人?”
他眼底那点最后的希冀,碎得干干净净。是了,她教他读书,教他为人,教他操持权术,他又能给她什么?
原是嫌他年纪小,又什么都不懂。
是嫌他不够分量,不够沉稳,什么都给不了她、护不住她。
原来前天夜里那个拥抱,那些眼泪,在她眼里,只是一时心软,是母亲对任性孩子的纵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毒藤缠住了他的脖颈。他看着她摆出那副端端正正的太后姿态,忽然觉得胸口的火烧得他快疯了。
“母亲……”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哑,问出自己心中所想,“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冯瑛皱眉,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她不欲与他纠缠,刚要一把推开,燕昭却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冯瑛一惊,猛地挣开,后退两步,脊背“砰”地撞上了身后的木柜。柜身剧烈一晃,顶层的书册哗啦啦滑落,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细灰。
还好是书柜,动静没那么大,不然这残局又要如何收场……
正这样想着,她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发抖,心也是,终究忍不住大声呵斥:“燕昭!”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终究是咬牙切齿说出三个字,“你放肆!”
燕昭像是没听见。他一步步逼近,眼底的血丝愈发浓重,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冯瑛退无可退,后腰抵在书柜的棱角上,冰凉的木头硌得她生疼。
燕昭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然后伸出手,撑在她耳侧的书柜上,将她整个人牢牢困在臂弯与墙壁之间。
“你做什么——”冯瑛抬手便要去推他。
燕昭却顺势一只手揽上她的腰,将她锢在身前。
冯瑛挣扎着,膝盖抬起想顶开他,却被他提前用腿压住。
两人贴得太近,近到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狂乱的跳动,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放开!”冯瑛抬手,朝他脸上扇去。
燕昭眼疾手快,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截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动弹不得。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却扯出一抹笑,哑声道:“母亲要打儿子,天经地义……母亲骂得好,打得好!”
那双细白的手常年没再射箭,如同被豢养的花朵,委散遍地,不然,此时怎会带上死寂一般的冰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破碎的偏执:“……你既说我不是男人,试试不就知道了?你可不能前天晚上还抱着我,今天就告诉我,那只是一个母亲该做的事。”
冯瑛被他困在墙角,一手被锁,腰被锢住,整个人动弹不得。她仰头看着他,眼底终于泄出一丝惊怒,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太后,清明面庞上终于显露出生动的慌乱,开始口不择言,“燕昭,你疯了!”
“我是疯了。”燕昭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是被你逼疯的,你把我推给别人,又给我甜头,现在又告诉我你反悔了。母亲,你到底要我怎样?要我做一个好皇帝,还是要我做一个好儿子?我做不到,我两者都要,我还要——”
他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唇,看着她眼底那抹水光,前天夜里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来。她拍在他背上的那一下,她仰着头任由他抱紧时脆弱的脖颈,她发间淡淡的沉水香。
那些都是真的,他明明都感受得到。为什么只过了一夜,她就换了一个人?
希望落空的滋味,比绝望更令人心碎。
他低下头,凝视着她漂亮的红唇,此刻泛着心神荡漾的碎光,想要不顾一切地朝她的唇吻去。
就在要低下头,唇齿相依的瞬间,他忽然停住了。
脑子里闪过一丝残存的理智。如果他此刻真的不管不顾吻了她,她会不会连那点前夜的温情也一并收回?
燕昭顿了顿,呼吸粗重,却没有退开。他的唇顺着她的脸颊下滑,带着灼人的温度,停在她颤动的耳垂边。他终究是没有越出那一步,只是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哽咽道,“母亲……母亲……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冯瑛僵在原地,颈侧一片湿热,是他哽咽时呼出的气息,又或许是他的泪。
心中什么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瞬,却在下一秒沉得更深。
她本该推开他的。这双手,曾批过朱、写过诏、算过人心,此刻却连扇他一巴掌的力气都被卸去了。
她想骂他,骂他荒唐放肆、罔顾人伦。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昭儿……”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先放开我。”
燕昭埋在她颈窝里,摇了摇头,手臂收得更紧,像幼兽攥着最后一根稻草:“不放,我放了,你又要躲着我,把我推给别人。”
冯瑛闭上眼,意识到这孩子一直是吃软不吃硬后,竟然叹了口气。
她忽然觉得很累,以为断了这念想,就能断了这场孽缘。可她忘了,这段缘并非全仰赖于她,是谁在一步步引诱,尚且不好说。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执拗,执拗到让她害怕。
她退了一步,燕昭就会进十步。因此,这样的逃避简直是无用功。冯瑛只能先暂时稳住燕昭,待到对方冷静些许,再进行议事。
“我不躲你。”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炭盆上,“但你要先放开,这里是偏殿,不是长宁宫,随时有人会进来。你若还想要我这个母亲,就放开。”
燕昭浑身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的血丝未褪,泪痕还挂在脸上。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冯瑛迎着他的目光,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胸口却还在微微起伏。
她的手腕还被他攥着,冯瑛轻轻挣了挣,柔了嗓音,“燕昭,放开。”
这一次,燕昭松了力道。
冯瑛抽回手,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她只是拢了拢被他扯乱的衣襟,退开一步,脊背离开书柜,余光瞥见地上散落的书册还在。
“恩科的名单,我看会重新拟一份,明日递到乾清宫。”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你回去吧,昭儿你是皇帝,这天下是你的……”
燕昭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刚才的挣扎更让他心慌。
“母亲……”
“……我全当做这一切没有发生,好么?”冯瑛似与他商量,燕昭却比谁都明白,若他此时摇头,他们此生此世,都别想再有什么缘分可言了。
于是,他只能自嘲一声,低低说一句,“好。”
不好。
燕昭在心底说。
你既给予了我百转柔肠,柔情蜜意,又怎能抛弃我?你应当爱我,之死靡它,至死方休……
长风掀过,烛火暗了几盏。人走后,屋子似乎也彻底冷了下来。燕昭不言,只盘算着她方才说的话。
……她喜欢成熟的男子。
她喜欢成熟的男子。
燕昭忽然想起了宇文珩,心中忽然有了个明确的想法,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强烈的念头。冯瑛偏爱他那一挂,若是他成为他,或取代他,杀死他呢?
冷屋中,燕昭恨地磨了磨牙,又懊恼自己的冲动,来回踱着步。最后只得深吸口气,沉心静气地思考自己的遥遥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