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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亵渎 腥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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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退了所有随从,殿门合拢的闷响在寂夜里回荡,燕昭背靠着冰凉的朱漆门板,缓缓滑坐下去。身上那件绛纱婚袍早已被雪水浸透,冰冷地贴在脊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方才在长宁宫,冯瑛抵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仿佛还残留着温度。隔着湿透的衣料,他能清晰地回想起她掌心的纹路,微凉而干燥,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她颈侧那一小片肌肤,在他唇下烫得惊人,还有她发间沉水香的味道,丝丝缕缕,缠绕在他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炭盆里残余的几点火星,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瘦长而扭曲。他坐在黑暗中,孤零零地蜷缩在角落里,舔舐着根本不存在的伤口。
不知坐了多久,五更梆子遥遥传来,梆声沉闷。
……他快要疯了。
燕昭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寝殿深处,在一张紫檀多宝格前停下,而后蹲下身,手指探入格底一处极隐蔽的暗榫,轻轻一按,弹出一只小小的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只檀木小箱,巴掌大小,箱角包着磨损的铜皮,上面挂着一把小锁,锁头已是锈迹斑斑。
他从贴身的亵衣内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钥匙。钥匙是银的,被他常年贴身收着。
咔嗒一声,锁开了。
箱子里别无长物,只静静躺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料子是最寻常的杭绸,因年头久了,已微微泛黄,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领口处绣着一枝极淡的梅花,针脚细密,却已洗得褪了色。
这是六年前,在赵国质子府,冯瑛遗落的衣裳。
那一夜他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冯瑛守在他榻边,用冷帕子给他敷额头。天将亮未亮时,她起身去煎药,走时匆忙,落下了这件外罩的寝衣。他半夜渴醒,在枕畔摸到了这团柔软的布料,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一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质子府里没有炭盆,他冻得睡不着,便将那衣裳团在怀里,脸埋进衣襟深深吸气,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留在身边。后来病好了,冯瑛来收衣裳,他谎称烧坏了,已丢了。
他便将这件衣裳偷藏起来,藏在随他从赵国一路颠簸回到燕宫的行囊最深处。六年了,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里,他都要取出它来,贴在面上,贪婪地嗅着那早已淡得几乎闻不到的香气,才能勉强入梦。
燕昭将旧衣取出,捧在掌心。
衣料冰凉,他将脸深深埋进去,鼻尖蹭过领口那枝褪色的梅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香气早已散尽了,只剩一股陈年樟木的涩味,和一丝极淡的尾调。
像食髓知味的孩童,亦或者是饥寒交迫的旅人、哪怕只是一点余烬,也能当成暖炉。
他抱着那件旧衣,走到榻边,和衣而卧。
罗帐半垂,将殿内本就昏暗的光线滤得愈发朦胧。
他将旧衣覆在自己面上,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温软的月白色。
黑暗里,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想起今夜在长宁宫门外,她被他箍在怀里时,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与软化。她抵在他胸前的手,从推拒变成了轻拍,从肩胛骨滑到腰际。她掌心的温度,隔着湿透的婚袍,烙铁般烫进他的骨缝里。
他想起她仰着头任由他抱紧时,微仰的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雪落在上面,转瞬化成水珠。他想起她发间的沉水香,想起她衣料下隐约透出的腰肢轮廓,想起她最后推开他时,眼底那一抹来不及藏住的心疼与水光。
身体深处有一把火,从被她推拒的那一刻起,便烧了起来,一路烧到此刻,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焚成灰烬。
他的手缓缓探入衣襟。
指尖触到肌肤,被冬日凛冽的空气浸透了,竟如此寒冷——知觉欺骗了他,此刻他明明觉得自己快要被烧死了。
他将手紧握成拳,死死咬在唇间,堵住那几欲溢出的呜咽。另一只手在衾被的遮掩下,做着这世间最羞耻、最不堪的事。
他在亵渎她。
他知道,可他停不下来。
那件旧衣被他压在身下,揉得皱烂不堪。他想象那是她的手,她的气息,她的体温。他想象她今夜没有推开他,而是允许他走进去,允许他像很多年前在赵国那样,蜷在她榻边,攥着她的衣角入睡。
不,比那更甚。
他想要更多。他想要她眼里只看着他,想要她指尖只触碰他,想要她只为他一人蹙眉,只为他一人展颜。他想要把她藏起来,藏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呻吟,破碎得不成调。他死死咬住那件旧衣的袖口,像是咬住她的腕骨,把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眉骨滑落,滴在月白色的旧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喘着气,手指的动作愈发急促,像溺水之人抓紧最后一根稻草,快冻死的人扑向一团虚妄的火焰。
灯油耗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帐顶散成虚无。
殿内彻底黑了。
他陷在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有那件旧衣还贴在面上,带着他自身的温度,和他亲手沾染的污浊。
他在这黑暗中独自沉浮,像是被抛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井壁湿滑,爬不上去,也落不到底。
井口有一方天光,天光里站着冯瑛。
她垂着眼看他,目光比雪还冷。垂眼哪里是什么慈悲,明明是疏离。
他朝着那方天光伸出手,却怎么也触不到她。
意识在混沌与清醒之间浮沉,他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件旧衣,只徒留一床的汗津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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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瑛是一夜未眠,回内殿后,坐在灯下批了半宿折子,却总是走神。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墨汁凝成越来越大的黑点,啪嗒一声落在恩科条陈上,污了半页。
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采芹端来一盏安神茶,轻声劝:“太后,歇一歇吧。”
冯瑛没接。她望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际,想起燕昭昨夜跪在雪里的模样,他埋在她颈窝间那颗泪,实在是烫极了。
她闭了闭眼。
真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四更天时,她唤来太医,命他去乾清宫候着。太医回报说陛下回了宫,遣退了所有人,不肯开门,也不肯诊脉。
冯瑛听着,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三下。
心里有个念头,心道,若是因此遭了风寒,便是他咎由自取,应该不去理会。可这个念头还未消散,又此消彼长:明明是她将其画地为牢,困在这局棋盘里,逼他娶崔家女,迫他将权力一并交付,这全赖于她。
有什么东西忽然碎裂,炸成了纷纷扬扬的几瓣,令她心中一滞,闷了下去。
她不该的。
大婚之夜,若她此刻出现在乾清宫,明日崔氏便会振振有词:太后逼迫皇帝娶亲,又在洞房夜横加干涉,将崔家女视作无物。崔婉必须成为名义上的妃,崔氏才能被稳住,通惠桥那局棋才算没有白下。
雪止住了,窗外却还有沙沙的声响,大抵是风一吹,檐角的雪就纷纷扬扬落下的缘故,挠得人心痒难耐。她终究搁了笔,唤来采芹,声音比窗外落雪还轻:“去乾清宫瞧瞧,别惊动人,瞧一眼便回。”
采芹毕竟于她相伴多年,此时立马会意,提了盏防风羊角灯,裹紧斗篷往乾清宫去。
她熟门熟路,从西侧角门进的,值夜的内侍认得她是太后身边的人,不敢拦,只垂手退到暗影里。
殿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
采芹将门推开一道缝,她蹑足绕过屏风后,往里头瞧了一眼。
燕昭蜷在床榻里侧,和衣而卧,身上还穿着那件湿透的绛纱袍,衣角拧着皱,往下滴着水,将杏色床褥洇出一团深色的痕。
他怀里紧紧搂着一件月白色的旧衣,脸埋在那衣料里,唇瓣蹭着袖口一枝褪色的梅花,睡梦里还蹙着眉,额发被冷汗浸得透湿,贴在鬓角。
空气里浮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
采芹是过来人,一闻便懂了。那味儿混着酒气,还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腥甜又糜乱的气息,像打翻了一盏浓郁的香膏,又像是花事荼蘼后残红委地。
帐幔半垂,榻下扔着揉成一团的锦被,褥子凌乱不堪,中衣亵裤散了一地。
她端着灯的手微微一抖,灯焰险些灭了。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陛下看太后的眼神,她只当是孺慕情深。可如今这满榻的狼藉,这被抱在怀里的旧衣,这睡梦中都透着一股子偏执的魇足,早已超出了母子天伦的界限。
那是狎昵,是亵渎,是见不得光的妄念在暗处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巨树。
采芹不敢再看,悄声退了出来。合上门时,她背靠着冰凉的金砖,在雪地里站了许久,直到指节冻僵了,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虽说她从前已看出了些许端倪,但,但她当时只以为是儿子对母亲的依赖与撒娇,或许想过,但伴君如伴虎,她不敢深想。
可此时陛下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让她如何是好?
采芹顿觉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话。只是低着头,踏着碎步,在冬夜里踽踽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