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秋》苹果与橘

13、爱意重生 车马行

　　车马行至郊外岔路口，王昶及时拉紧缰绳。

　　李婉见车已停，便拉开帷帐，见王昶正在自己怀里掏些什么。

　　王昶把书信，钱还有玉佩一一拿出来。他转过身便看见李婉盯着自己，一时间不好意思他又猛然转回头去，但马上又意识到现下是个什么情况的时候，他又转回头，只是没敢在看李婉。

　　“你实际上是替王烟出嫁，这婚事不要也罢。待会你跟着那人走，放心，是我相熟的。他会带你走到时县，过了时县还会有下一个人带你走到广县，沿着广县的江河走，能到女仙山。不是要你真的入山修行，你只需待上一两年，或许更短，等风头过了，你想干什么都行。这里是钱，你拿在路上用，不够的话你可以写信给我，我也会去看你的，这是书信，你拿给女仙山的女师看，她自会知道怎么做，别担心，我阿母曾经受过女师的照顾，她也会一视同仁照顾你的。”说完一长串话，王昶终于心安了一些，他把路上要用的东西用布包好，递给李婉。

　　“车里有新的衣裳，你换好了就走。”末了，忽觉悲伤，话语里不自觉带上些哭腔。

　　李婉接过布包。

　　她心里五味杂陈，她原以为王昶要和她一起逃跑，她都想好在路上找个借口把王昶踹了，自己远走高飞。

　　没想到，王昶只是默默把一切安排好，而这些安排处处是关于她的以后。

　　以后？她从不想以后。

　　她是个没有过去的人，自然也不会奢求以后。

　　但王昶不同，他身为家中嫡子，迟早要承担起家中大事，做众人的支柱，可能还会入朝为官，背负护国使命。

　　如果自己真的跑了，那么王昶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她不想因为自己而毁掉别人的未来，她不想成为任何一个人的累赘。

　　李婉把布包往地下一扔，起身下车就往回走。

　　“姑妹，这是做什么？”王昶急了，他追上去。

　　“你还知道唤我姑妹。”

　　王昶一怔，他以为李婉听到自己是替身会毫不犹豫的走。

　　“那你应该知道，如果今天这事被旁人知道，我便会被万人唾弃，被衙役捕获后会被烙红的铁刺字，终生服苦役，而你，道德全毁，不会再有机会入朝为官，甚至不能在社会上立足，没人会在结交你接近你，你只会变得越来越无用，最后，连你的亲人也会抛弃你。”李婉步步逼近，一句一句说着最诛心的话。

　　“你以为我怕这些？”王昶毫不在意的回道。

　　“呵。”李婉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鄙夷。

　　她抬头，眼神里满是寒意：“一直胆小敏感的人如何来的勇气？”

　　王昶默不作声，他确实不知道自己何来的勇气竟使他做出这等荒唐事。

　　两人身后远远跑来十几个人，是陆夫人派的仆从到了。

　　李婉毫不犹豫转身，上了陆夫人派的马车，留下王昶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看着离去的马车，眼角缓缓流下两行泪来。

　　马车里，李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刚才一口气说了那么多那么重的话，其实她心里是有点后悔的，后悔没早点说，那么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她望向车窗外，一匹飞速疾驰的马呼啸而过，马蹄声声作响。

　　刘骁一股脑的往时县冲。

　　刚才仆从来告，说时县一个从边界回来的小兵知道元初的消息。

　　一年了，这一年里元初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毫无音讯，听到这个消息，他欣喜若狂，便立即上马，接着马不停蹄赶到了时县。

　　到达时县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他直奔县廷。

　　主薄文瑁知刘骁是大将军刘威的第五子，连忙起身到后舍去请县令。

　　县令何嵩在屋里听到是大将军刘威之子来访，连忙起身穿衣。

　　此时刘骁已经在便舍坐着喝茶了。

　　何嵩匆匆赶来，见刘骁正端坐在席上，威力与严肃并存，他喝着茶，又带着一种从容不迫，远远望去，着实让人感到一股无形镇压之气在周身环绕。

　　他迎上前：“不知贵公子深夜到访是有何事？”

　　刘骁放下茶，缓缓说来。

　　何嵩在脑海里搜索，生怕有什么遗漏，和主薄商量过后，才小心翼翼的回道：“时县近来确实没有从边界回来的人。”

　　刘骁的脸色忽的一沉，在烛光的映照下，越发阴暗。

　　何嵩吞了吞口水，连忙找补：“时县距离边界路途遥远，可能还在路上。如果那人到了时县，我一定派人告诉公子。”

　　气氛骤然凝结，刘骁脸色铁青，周身散发出阵阵寒气。

　　他一路奔波过来竟得到这么个消息。

　　他抬头看向何嵩，忽然发觉那两人都不敢看自己，再一想，都半夜了，自己突然打扰人家，还摆出不高兴的面色，心里生出愧疚来，但面上是不能表现出来的。

　　他得了消息，站起身：“今夜多有叨扰，还望何县令不要责怪于我。”

　　“天色已晚，公子何不在后舍休息一晚，明日再启程。”

　　“不了。”扔下这两颗字，刘骁大步离去。

　　何嵩和文瑁同时松了一口气，果然大将军之子就是气度不凡。

　　星辰漫野，刘骁骑着马慢慢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他抬头遥望星空，看见每一颗星星都发出了最璀璨的光，便低头叹了口气。

　　“星光知我意，意是思兄遥。”

　　“刘骁啊刘骁，你又跑空了。哎！”

　　他独自一人享受着这无边无际的宁静，他浮躁的心，也变得安静起来，高山，田野，流水，他一一走过，却不见熟悉之人的身影。

　　只有那徐徐微风陪伴他，陪着他从夜晚走向清晨。

　　天空破晓而出，刘府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他下了马，正准备迈过门槛，忽然脚下一顿。

　　遭了，他想起来一件事。

　　昨天好像是他的婚事来着……

　　他扭头，调转方向，可惜被逮个正着。

　　一仆从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五郎，夫人交代过，你回来了立马去见她。”

　　“嗯。”刘骁冷冷回答，心里却掀起万丈波涛。

　　该找个什么理由呢？

　　许夫人端坐在席上，为了给初来的新妇一个好印象，她从久躺的床上离开，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她看向门外，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经照射进了屋子，她眯着眼，感叹着许久未曾见过这样的好风景了，微笑在她脸上浮现。

　　刘骁跨门而进，许夫人立马变了脸。

　　“阿母，你身体还好吧？怎么下来了，快快回榻上歇息。”刘骁一进来便吩咐仆从去拿药。

　　“我看见你我就气饱了，怎么还喝得下药。”许夫人示意仆从不要听他的。

　　“怎么这样说，阿母，儿骁一直勤勤恳恳，未曾犯错，阿母这样说我会难过的。”刘骁不找借口，准备打感情牌。

　　“哼，你倒是会说，那你一五一十交代昨日黄昏之时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何第二天卯时才归。”

　　刘骁在思考，决定还是不把事实真相说出来，一来会让阿母伤心，二者这件事根本就没有结果……

　　他笑嘻嘻，企图萌混过关。

　　看见这嬉皮笑脸的模样，许夫人怒上心头，霎时剧烈咳喘起来。

　　吓得刘骁一个箭步把许夫人扶回榻上。

　　“你现怎变得如此顽劣，简直幼稚无礼！出去几年便不认人了，连我这个阿母的话也不放在眼里了。”

　　“儿知错了。”刘骁满怀歉意。

　　“你该对我说吗？对你院里的新妇说去！”

　　刘骁被骂得个狗血淋头，夹着尾巴走了。转过廊角，便小发了一通脾气。

　　他把母亲种在廊下的花花草草全都虚空做法打了一遍。末了，终于心满意足走了。

　　越接近自己的院子，他心里越发不得劲，总感觉有口气堵着似的，他想过直接去上值算了，但还是抵挡不住母亲的威逼，终究还是抬脚跨进了自己的院子。

　　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般，他内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夹道两旁的系在柳树腰上的铜铃，微风拂过，铃声清脆奏响，他打了个寒颤，如此宁静祥和的模样却让他感到格格不入。

　　进入中堂，里头的陈设一如往常，这让他稍微感到心安一点。

　　他左顾右盼发现没有第二个人影后，长吐一口气，他实在是不知道该以什么反应面对阿母口中的新妇。

　　这娶妻的实感他是一点没感觉到。

　　他才不管，可不管好像又不行，思来想去，心里得出结论，真是烦！

　　刘骁想新妇估计在西室，现下这个点人人都在休息，只有他一个倒霉蛋，被耍了一回不说，且一晚上没睡，今早回来还被臭骂一顿。

　　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愤怒，疲惫，不甘交织，他扯开衣口，转身看见来人后，所有的坏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伴随着清风徐来的是李婉沉稳的步伐，她今日身穿浅青月白直裾深衣，温润柔和，腰系霜白环带，似月光皎洁，发盘高髻，端庄大气，妆容清淡，简洁清雅。

　　她从西室缓缓走出，身不揺，衣不荡，如风拂柳。

　　终立于刘骁跟前，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窗外梅树绯红花瓣随风飘扬，有几叶，飘进屋内，最终缓缓落于两人之间。

　　加速的心跳声在无声的屋内响起，异常清晰，梅花随风飘落，伴随着天空自由翱翔的鸟儿，刘骁感到爱意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