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秋》苹果与橘

12、大婚当日 夕阳西

　　夕阳西下，彩霞蔓延开来。

　　廊下，刘骁坐在栏杆上，一条腿支在上面，另一条腿则随意垂下。

　　他观日从东边生起，到正午日中，又看日头逐渐落入西山。

　　黄昏之时，他起身，仿佛如一具空壳，只是一个被时间推着走的傀儡而已。

　　身后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刘骁朝后看去，发现来人是自己的仆从，本来面无表情的他在听到仆从的话后，脸色顿时变得鲜活起来。

　　他径直抛下众人，像是接下来那场婚礼与他毫无关系那般走了。

　　这边刘威看了看快要落下的太阳，派人去催，没想到却得到一个让他快要吐血的消息：刘骁跑了。

　　此刻刘威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你别后悔！

　　刘锐听说弟弟没来，心里那叫一个幸灾乐祸，正搁旁边傻笑着呢，刘威冷不丁来句：“你去。”

　　刘锐傻眼，脸上的笑容停滞了，用手指反指自己：我？

　　于是刘锐被带去极速换衣中。

　　反正对方那家也不是真心与自家结成亲家，面子上做做样子算了。

　　反看李婉这边。

　　她已经穿戴整齐，却扇举至眉下。还未到时辰，她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往下看去，视线里是一双男鞋。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她手被猛然一拽，使得整个人往前冲。

　　视线变得开阔起来，她看到王昶正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外走去。

　　这是个什么情况？

　　李婉回想起来在堂上的那道炽热视线，心下明白了八九分。

　　这人怕不是现在要带着她逃婚。

　　刹那间，她脑中蹦出两个想法，就这样替王烟嫁入刘家还是跟随王昶逃跑，这二者之间她到底应该怎么选呢？

　　随便吧……

　　反正两种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被王昶带着从后门出去，她被塞入一辆马车中。一坐上车，那马便飞快的跑起来。

　　王昶在前驾车，冲破人群，直奔郊外。

　　王昶还记得九年前第一次遇见李婉的画面，那时，他正被父亲责骂读书不用功，处于低落的情绪中，身旁响起祖母的声音，他抬头望去，看见的不是祖母，而是祖母身旁带着的一个女童。

　　女童与祖母手牵着手，很是亲密的样子。她紧挨着自己祖母，正眨着两只大眼睛与自己对视。

　　那双眼睛中有无尽的单纯与皎洁。

　　第一次，他对书上那些枯燥乏味的句子描写有了生动的画面。

　　“是我的女儿，叫李婉。”祖母是这样说的。

　　“我的女儿当然跟我姓！”祖母狠厉的回答。

　　他听到了祖母的话，也看到了父亲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们见面很少，李婉总是跟祖母待在一起，只有在家宴或者祭祀的时候才能见到她。

　　见到了也只是唤一句：姑妹

　　那时的他心里并不承认这层关系，可碍于祖母的威严，他不得不这样做。

　　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读书温习的日子中，他总能想起那天下午那双纯洁无瑕的眼睛。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他却夜以继日期待着下一次家宴上能再次看到那个身影。

　　那个一次比一次成熟的身影。

　　他有时候竟觉得这样平淡的生活也不错。一想到这里，他就又得再次复习父亲给他的告诫：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以忠贞报国。于是，他又埋头苦读。

　　一天夜里，仆从来告，祖母已逝。

　　他惊吓之余，忽然想到:李婉该怎么办？

　　人人皆知，李婉不过一糊涂老妇捡来的玩物，现在这老妇已死，李婉当然也该被扔掉。

　　他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他想起生母去世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他以为一切都不会变，而事实恰恰相反，一切都变了。

　　没了生母的庇佑，他被父亲遗忘在角落。

　　那种被人遗忘，处于尴尬境地的感觉他清楚。

　　妹妹王烟又得了几批新布料，弟弟们又得了几把新弓箭诸如此类的新消息，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发生过，这些事他假装不在乎，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发现都藏在心底。

　　李婉被赶到偏院的时候，他无能为力。

　　听闻李婉被威胁嫁人的时候，他没有话语权。

　　昨夜，他苦闷无比，也许是老天看他这么可怜，于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竟听闻李婉是替自己的妹妹王烟出嫁，王烟早已有心许之人，而溺爱她的陆夫人当然向着王烟，于是便有了这么一出替嫁之法。

　　不管是在王家处于尴尬之地，还是作为替身进入牢笼，他都不想李婉选。

　　他要送她走，去寻找一个真正需要她的地方。那个地方就像多年前相遇之时那双眼睛一样清澈。

　　他谋划了一个晚上，终于在黄昏之时找准时机。

　　一切都还来得及。

　　陆夫人得到李婉逃跑的消息，脸都气歪了。

　　王须站在阶下，脸色沉闷，他看到站在陆夫人身后的王烟，正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眼看新婿就要来了，他顾不上其他，便一把抓住王烟，勒令她去换衣服。

　　本就是王烟的婚事，他不想因为这件小事与刘家交恶。

　　王烟被催赶去换衣服，心里委屈，便躲在陆夫人身后不敢面对她的父亲。

　　王须大怒，声称她不去，就要把她打死！

　　看到自己夫君真的动怒了，陆夫人也不敢在放肆，她与王烟进屋去了。

　　“阿母，我不想嫁！我这一生只嫁周郎！”王烟哭哭啼啼，奈何在这危机情况下，陆夫人也没法子。

　　她只好把所有坏情绪都归罪到李婉身上。

　　“阿母我已经安排人去追了，你只需换上衣服，替她走一遭罢，待她回来，马上把你换回来！”

　　“真的？”

　　“真的。”陆夫人拿过却扇：“你可得遮好了，不得让人发现，阿母向你保证，一定在进刘家门前把你换回来。”

　　得到母亲的承诺后，王烟同意了。

　　刘家的车至王府外，刘锐入至堂下。他是个自来熟，见谁都一副笑脸盈盈样。跨过门，便对众人摆手做辑。

　　王须远远看去，心下了然七八分，新婿倒是样貌周正，身材颀长，性格大方，是个好苗子。

　　陆夫人则撇了撇嘴，一看就知道这新婿是个轻浮之人。

　　不过转念一想，嫁给他的又不是自己女儿王烟，而是李婉，便多云转晴起来。

　　进入堂内，刘锐立于北面，赞者嘹亮的声音唱起：奠雁！

　　他便把一只活雁轻放在案上，而他刘锐不会让自己这么顺利正经的完成。

　　雁忽然扇动翅膀，做势要飞，给众人吓得一惊，看到大家的惊吓状，刘锐心满意足，他马上牢牢抓住雁腿，示意大家安心。

　　这小小恶作剧过去，刘锐被领入屋内。

　　他看到一位新妇正立于屋下，却扇遮住了眉眼，他只能看到新妇饱满的额头。

　　他走过去，屋外响起王须的告诫声。

　　而陆夫人也站在新妇身侧出言告诫。

　　刘锐听到新妇轻轻答应了一声：唯。

　　心里那股不犯点事就浑身刺挠的劲又上来了。

　　他故意对着新妇作辑鞠躬，实则把身子低下去看新妇的模样。

　　王烟正低着头不耐烦这繁琐礼节的时候，眼下突然闯入一张人脸，她吓了一跳，看到来人和自己穿着同样的颜色，她立即明白了，便恶狠狠的看着他。

　　刘锐看到的却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此刻正眉头紧蹙，圆润如珠的双眼怒睁，朱唇微微张开，好一副美人嗔怒模样，比他在书上看到的所有美人都美！

　　他突觉脸色一红，忙站起身。

　　两人出堂至车前这段路，刘锐在前走，可他却总想转身。

　　到了车前，他忽然忘了一切流程，整个人傻愣站着。

　　仆从扶着王烟上车，他却不知道脑子搭错哪根筋堵住了人家的去路。

　　王烟本就烦躁，一脚跺上去。

　　刘锐吃痛，反应过来，连忙闪身。

　　怕再被人看清自己的脸，王烟紧紧用却扇挡住自己的脸。一个不小心，脚下忽然踩空，她不受控制的往旁边倒。

　　即使这样，她还是记得要挡住自己的脸。

　　刘锐眼疾手快，伸手扶住王烟的腰，那纤细的触感让他久久难以忘怀。

　　王烟一进入车内，便将外面的刘锐暗骂了个狗血淋头。可怜的刘锐还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王烟的心目中已跌落谷底。

　　他骑在马上，心不在焉，好几次回过头，想透过马车看到里面的人，可他一想，人怎么可能透过阻碍看到另一边的人？便作罢，专心骑自己的马，只是，手上却暗暗摩挲，不断感受着那上面残存下来的温度。

　　眼看刘府就在眼前，身后却传来异响。刘锐往回看，只见一个人影闪进车内。

　　这是什么情况？

　　没来得及多想，就到了府前。

　　本就是替弟弟走个过场，刘锐到了府前，也知道自己不该逾越的界线。

　　他立于门下，看着车内下来的人。

　　嗯？？？

　　心里冒出好多个疑问。他搓搓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看错了。

　　刚刚他接的好像不是这个人啊。

　　他想凑近看清楚，便往前走，不过，还没故技重施他就知道了眼前这个不是刚才的那个美人。

　　车上下来的人身形纤微，步履如柳。拿着却扇的手骨节分明，而且他发现，这把却扇上画着雪梅。

　　联想到刚才发生的异响，他虽不知全貌，也知五六分，便又开心大乐起来。

　　嘴里不断喊着：祝贺我弟喜得新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