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秋》苹果与橘

14、一点温暖 陆夫人

　　陆夫人早把驾车的小侍换成了自家的，紧赶慢赶终于在进了刘家门前把王烟换回来了。

　　由于刘骁不在，一切礼节都取消了，李婉被迎入刘骁的院子，独自坐在屋内。

　　屋外的喧闹与眼前的冷清形成对比，看着冷冰冰的家具案几床榻，她眼神越发空洞，盯着一个点，直至眼神涣散。

　　一阵寒风吹过，她惊觉而起。

　　她走到沃盥旁，仔仔细细洗了手，在案上，吃了饭吃了肉，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最后，解下发根处的红缨，收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累了。

　　累了就睡觉！

　　翌日，她被仆从唤起，早起沐浴，准备见舅姑。

　　换上衣裳，梳好发髻，小婢来告，说她夫君回来了。

　　李婉听了，只是平静的回了一声知道了，便继续做自己的事。

　　等到她在室内听到堂外的动静，便起身走出去。

　　她的夫君吗？这个一脸疲惫，看起来像是十天半个月没洗过脸的流浪汉，他还扯着自己胸口的衣物，疑似是有躁狂症的偏执者，黑色的玄衣下缀着星星点点的黄色，好像是泥土……

　　在看这人眼神毫不掩饰的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李婉满是疑惑。

　　她歪着头，看向刘骁。

　　没错了，就是她！刘骁心里放起了小烟花，是很久没见的阿圆没错！一定是她！

　　“我去给舅姑请安了。”李婉往门外走去，不过，很快她眼前的视线就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刘骁挑起一条眉毛，他瞪着眼，试图从她眼里看出些不一样来。

　　只见对面的人眼神通透明亮，清澈空明，丝毫没有一丝杂质，在看神情，一脸风轻云淡，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好嘛，还是那个熟悉的阿圆。

　　她居然没认出自己！！！！！！

　　这是认真的吗？！刘骁顿时惊讶与不解交加，他刚想脱口而出，坦白自己的身份，并准备狠狠指责对方一番，但心里马上又冒出另一个想法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给李婉让路：“去吧，对了，给母亲请完安，顺路去看下长嫂吧。”

　　他吹着口哨，退至一边。

　　看到这吊儿郎当的模样，李婉无语走开，行至廊上，突然觉得那模样很像一个故人，便回头看了看，只见半个人头快速闪进了屋内。

　　是自己的错觉吧，李婉这样想，她继续往前走。

　　李婉捧着漆笲，内盛大枣，板栗，糕点到了君姑寝外，她轻轻禀告：“新妇婉，来给君姑请安。”

　　许夫人在屋内听见了，心里高兴，便赶紧让下人把李婉请进来。

　　原来许夫人待刘骁走后，自己又慢慢平静情绪，坚持要在新妇来请安前下床。

　　李婉行了礼，便落座于席上。

　　她本就话少，面对许夫人炽热的眼神，她突然有些招架不住。

　　许夫人看这新妇明眸皓齿，清亮如泉，心里很高兴，她把李婉唤到自己近前，解下自己手上的一对玉手镯，戴在了李婉的手上。

　　“君姑，这太贵重了。”李婉还没说完，就被许夫人用食指抵住嘴。

　　“别让别人听见，这是我自己的，我欢喜你，所以送给你，我也相信你可以很好的保护它，而且，戴在你手上比戴在我手上好看多了，不是吗？你看。”许夫人拉起李婉的双手，好让李婉看的更清楚。

　　她的袖口滑落，露出半截手腕，那手腕洁白纤细，此刻正环戴着一对玉镯，那玉镯本灰暗的色泽在这竟突然焕发色彩，衬得那双手腕更精致细腻。

　　“好了，别说了，我送你便是送你了。”

　　听到这，李婉便不再说些拒绝的话。她看向许夫人，许夫人好像生病了，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眼角布满了皱纹。

　　可是她的眼神却是充满着慈爱，透过许夫人，李婉仿佛看到了另一张的面孔，是谁呢？她想不起来了。

　　“你和老夫人生活在一起，辛苦你了。”许夫人这话是发自肺腑的，纵使她没有出门，也从下人口中听到了这些流言蜚语。

　　作为一个病重之人，她深深知道，自己给他人带去了多少麻烦。

　　“好了，你回去吧。”许夫人放开李婉的手，催促她赶快回去。

　　李婉到了门外都还是愣愣的，她想起君姑说的“辛苦”二字，那些日子她真的辛苦吗？从来没人这样对她说过，他们只说她攀上了权贵，过上了好日子。她一度也是这样认为的，李蕙给了她住处，相应的，她陪伴李蕙，前提是扮演她的女儿。

　　她看着手上一对玉镯，心里思绪万千。

　　算了，不想了。

　　准备打道回府的她想起她夫君叫她去给长嫂请安，于是她调转步子，去到了长嫂的院子外。

　　她依旧捧着漆笲，里面放着干果。她到了门外，轻轻唤一声：“长嫂，新妇来请安了。”

　　她得到应允，进入屋内。

　　屏风里跑来一个小孩，那小孩约莫一岁多，小脸蛋红红的，可爱的很，看不出男女，梳着两个小辫子，系着红丝带。

　　此刻他两手正拿着一把红枣，嘴里嬉嬉笑笑着跑过来，突然那小孩一踉跄，差点跌倒，给李婉吓了一跳，怕他摔着，李婉伸出双手。

　　那小孩也径直跑入李婉的怀中，两手抓着的红枣全数递给她，嘴里咕噜咕噜叫着：“吃，吃，吃。”

　　李婉被小孩的天真可爱逗笑，她带着笑颜，轻轻捏住小孩的两颊，力道并不重，只是抚摸着。

　　“谢谢你。”她接过小孩的红枣，假装放入口中咀嚼。

　　小孩看穿了她，抓住她的手要她往口中放。

　　“满满，不许这样！”一道温柔似水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李婉抬头去看，只一眼，便愣住了。

　　声音的主人款款向着自己走来，和颜悦色的看着自己。

　　她怀中的小孩一下挣脱她的怀抱，嘴里咿呀叫着，便奔向了那女子。

　　沈栖蹲下接住满满。现在她与李婉处于同一水平了。

　　李婉看着熟悉的侧脸，岁月并没有从她脸上带走任何东西，反而给予了她时间的沉淀，现在沈栖变得成熟稳重，慈爱有加，只是，也多了一些疲惫。

　　“你怎么了？”听到沈栖的询问，李婉才反应过来，沈栖已不知什么时候看向了她。

　　她连忙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可沈栖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右颊，李婉照着指示做，摸到了自己脸颊上的泪珠。

　　未曾这样失礼过，她变得慌忙起来，手忙脚乱的胡乱抹去眼泪。

　　沈栖只当她是因为昨夜刘骁没回屋造成的。

　　她请李婉入座，对她表达了感谢。

　　沈栖坐着，怀里还坐着一个小人，那小人摇头晃脑，十分开心。

　　“弟妇，刘骁本性不坏，你也放宽心，日后有什么委屈尽管跟君姑说，或者跟我说，我们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沈栖这边说着真心话，那边李婉根本听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沉浸在久别重逢后的巨大喜悦中。

　　这可是沈栖啊！那个如此善良美丽的人啊。那个待她真诚友善的姐姐啊。

　　她泪水止不住的流。

　　沈栖被吓了一大跳，顾不上在说些什么，她拿出手帕为李婉擦去眼泪。

　　越擦越多，越擦李婉哭的更凶。

　　她只好轻轻抱住李婉，期望能为她抚平一些伤痕。

　　满满张着两只手也来凑热闹，他一边一个，企图用自己的小小身体抱住两人，可发现，始终抱不住，于是他这边走走，那边走走。弄急了，便在两人之间抱着胸，跺起脚来。

　　沈栖和李婉同时被这场景逗笑。

　　“不哭了。”沈栖安慰着李婉。

　　李婉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前几日满满受了风寒，方才你来时，我正喂他喝药，结果，这人就这样跑出来，抓也抓不住，不过，看他现在这劲头，估计也好了。”沈栖笑着说些日常话。

　　这情景却是李婉魂牵梦绕的奢侈画面，她真没想到，现在竟活生生在她面前上演了，真实，可触。

　　她就这样盯着沈栖看，生怕放过一丁点儿细节。

　　沈栖疑惑了，这弟妇怎么看起来有点……

　　“弟妇？弟妇？”连唤两声，李婉才回过神来。

　　沈栖笑了，只当她是小孩，和满满一样天真烂漫的小孩。

　　她看见李婉的手上已经带上了君姑平日带的那双手镯，在一瞧李婉脖子上，耳朵上，头上都少着几样东西。

　　她便起身从自己的妆奁里拿出一些项链，耳环，头钗给李婉。

　　李婉受宠若惊，在沈栖的强行赠送下，她只得挑了一对耳坠。

　　沈栖亲手为她带上，耳朵传来细细酥酥的触感，李婉心中充满了喜悦。

　　“看吧，很好看的！还有，舅姑礼赐的物品都放在院西屋中了。你平常都可以穿戴的，多打扮打扮自己，这样看着镜子里漂亮的自己，心情也会变好的。”沈栖举着铜镜，透过镜子，李婉看见了一对白玉珠坠，此刻正微微摇动着。

　　她回看沈栖温柔的双眸，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的院子，李婉久久没能回过神来，她原以为即将到来的是地狱，没想到，却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