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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鸟归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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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刘骁已经醒了,今天是正婚前一日,也是他被勒令必须待在家中的一日。
不像往日一般,今日既不习弓也不背书更不用进宫当值。束发戴冠,换黑衣素裳,腰间不佩剑,他便出门给许夫人请安。
隔着屏风,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许夫人这病是九年前刘骁去王宫之后得的,近几年越发严重起来,前期还能下床走一走,现在只能卧床休息。
沈栖早就来了,她正在一旁服侍着。
刘骁跪在地上:“阿母,我来了。”许夫人不语,只让傅婢端来一盏茶,刘骁饮尽再拜。
“明日便是你大婚之日,切不可任性,往后的日子,我也借你福气,让日子好过点罢。”
刘骁起身来到许夫人床前,接过傅婢手中的药盏,用指尖试过温度后,舀了一小勺:“阿母,药好了。”
许夫人却一偏头:“今日就不喝了,免得明天一身药味。”
“哪有这么浓。”刘骁闻了闻那碗黑漆漆的药,看着挺渗人,但实际上味道很小。
“行了,你出去罢。好好准备明日的婚礼,你阿父那边不去也罢,一切事宜我都准备好了。”说完便又低低咳嗽起来。
刘骁还想在待一会儿,沈栖却走过来:“阿母这边有我呢,你自去做你的事情。”
她接过刘骁手里的药盏,把刘骁轻轻推了出去。
刘骁出了门,心里郁闷至极,好不容易从王宫回家,却看见病重的母亲,过去那几年,他阿兄愣是一点消息都没给他说。说到阿兄,现下竟一点消息都没有,真是烦心事多多。
现在倒好,又多了一桩烦心事,那就是,他居然要成亲了。
烦烦烦!!!
阿母还叫他不要去找阿父,他倒想找,可惜找不到,半个影子都看不到。
算了,回去罢。
用兰草煎水沐浴后,他换上一身新的衣服。吃了饭,就坐在榻上发呆。
好无聊。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刃,刀身锋利,他用手指轻轻划过刀刃,仔细看着上面的纹路,这把匕首做工精细,小巧轻便,最适合拿来防身,他就是听了这些话,才花了重金买下的。
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如此个屁!
刘骁凑近看那把匕首,乍一看,确实没有任何缺点,可现在他认真看过后,才发现处处是瑕疵,这刀柄用力一抹就掉漆是什么回事?!这雕刻的雀少一只眼睛是什么意思?!还拿来防身呢,砍菜都费劲。
气呼呼把那匕首一扔,他便随意翻开手旁的一本书。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青梅竹马,他们两小无猜,暗生情愫,但是有一天,女孩的父母却要把她嫁给一个病恹恹的书生,只因为那书生家里财大业大,而女孩的父亲就是一个贪财的人,男孩和女孩依依不舍,但男孩却无法改变这样的局面,他只能在女孩出嫁的当天,悄悄潜入女孩的家里,带走了女孩。大婚当日,女孩父亲看到女孩不见了,顿时气冲上头,死了。而病恹恹的书生也死了。两人得到这个消息,便又回到了家,并隆重举办婚礼,自此,两人幸福美满的生活在一起。
刘骁看完,气的翻白眼!
什么鬼故事!这是嘲笑他没能娶到心心念念的人吗?!
不对?!谁把短书放他书桌上了?!
把这本往地下一丢,在拿来一本,仔细瞧过封面后,他才放心读下去。
不知不觉已到了申时,阿父派人过来叫他去宗庙告祖。
他在宗庙里见到了父亲。
刘威此刻正跪在蒲团上,刘骁进了宗庙,跪在了他后面。他在后面能清晰的看到父亲的背影,他的肩膀不似从前那么宽大了,头上也长出了丝丝缕缕白发,他的背微微佝着,显的身上的衣服也不那么合身了。
他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对阿父说,想质问他,想逼问他,可看着父亲的背影,又偏偏说不出来,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话只能堵在喉咙里。
祝官的声音在庙里响起,充满了整间屋子。刘骁静静听着。
光线从窗棂射进来,正好照在刘骁身上,而另一半没有照到的地方,则是刘威身处的地方。
“刘骁,卜吉于李氏,敢告考妣。”祝官的尾音拉长,刘骁心里微微一动,想到生活中的某些事好像要变了。
他跟随父亲再拜稽首。走出家庙,微风袭来,树叶飘飘,他看着父亲逐渐远去的背影,始终没敢上前,他望着天,叹了口气。
一只自由翱翔的鸟儿飞过这四方院子,在上空盘旋,刘骁心下生出些许羡慕,鸟儿终归山林,而他刘骁呢,心归何处?
卯时,李婉被傅婢唤起,天微微亮,她就被拉去沐浴,傅婢拿了桃枝煎过的水,从李婉身上淋下去。
“你今日可好些了?”李婉问着正给她浇水的傅婢。
“回娘子,我伤已好了。”那傅婢自从被李婉救了回来,便一改常态。往日她那些不作为偷懒性子都改了,现下只有对李婉的一片感恩。
她小心翼翼的舀水,为李婉沐发,洗身。
沐毕,李婉换了身干净整洁的素衣,坐在镜前,一上了年纪的老姆拿来线,绞去李婉额头上、鬓角的些许茸毛。
老姆为她把发梳上,并不去动她发根处的许嫁红缨。
从镜中,李婉看到那根红缨,那红缨以红丝为主缕,间绞青、白、缁色丝线,是纳吉那天身旁的老姆为她系上的。
老姆看见李婉微微出神,盯着那红缨看,便轻轻说到:“这缕缨待明日刘郎亲手取下即可。”老姆眼底满是笑意。
“嗯。”李婉轻轻回了一声,从开始知道这桩婚事开始,她就没见过那刘郎的面,纳吉不来,请期不来,通通都是由他的父亲出面。
既然素不相识,也就不心存期待,她只是看着,像看所有东西那般,只是看着。
傅婢拿来一把却扇,李婉接过。圆首中柄,那扇上画着一支梅,是她亲手画的。本不知画些什么样式才好,一抬头,便看到院中那株梅花树竟悄悄在月中开放了,她折下一支,放于案前。
她执扇,放于眉下三分,透过纱,视线变得模模糊糊,隐隐约约。
放下却扇,她在屋子里走动起来。
她没有什么东西要带去刘家,也不期望得到什么东西带去刘家,自然不用理妆奁,检查物品。
她踱步,一一看过这间熟悉的屋子,她要带走的,只有发生在这里的记忆。
今天她又回到这间住了九年的屋子,屋子还是那样,可是没了老夫人。
她想起那些和老夫人的点滴日常,心下竟生出些许悲伤来。
她们一同在这里做针线活,也是在老夫人这里,她学会了绣花,榻上摆放的嫁衣是她亲手绣的。
她们也会在院子里赏花,看那美丽之物的一日盛衰。老夫人总是待花快要枯萎时把她折下来,做成干物。
也是在这屋子里,李婉守在老夫人榻前,侍奉她喝药,给她擦身,甚至送她走完了人世的最后一程。
不容她沉浸在悲伤里,老姆带着她去往王府的家庙。
她在王府的地位很尴尬,既不是现下王府当家王须的养女,也不是王府的亲戚。老夫人李蕙把她捡来,只说是她李蕙的幼女,明眼人都知道,李蕙已经痴傻,且年纪已老,怎么会生出个幼女来。
这真是荒唐,可是也没办法给她赶走,王须的孝顺可谓是人人皆知,只怕把李婉赶出去,第二天,王须必会声名狼藉。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这不,就拿来做替嫁的好苗子了。
王府上上下下没人看得起她,老夫人在世的时候,王府里的人对她有所收敛,老夫人一去世,个个便显出本性来。
陆夫人直接把她赶到了偏院,而李婉身边的贴身仆从也对她不甚在意,想几时起就几时起,可以说,在那个偏院里,仆从从来没干过活。
到了家庙门口,仆从拦住她,并不让她进去,家庙里,陆夫人站在阴影处,面上满是嫌弃之色,既不是王府家女,那就没有资格进他们家庙。
李婉跪在门前,拜了三拜。
她来,不是为了王家的祖先,只是为了来告诉老夫人。
没有祝官,那她就自己说:“老夫人,承蒙你厚爱,让婉立于你膝前,不受风雨,今特来相告,李女婉,归刘氏,敢告考妣。”
她在拜,这一拜,带着无尽的感恩。
是老夫人李蕙在她迷茫之时捡回她,给她一个容身之所。
惭愧的是,九年来,她依旧没有找到自己,麻木的岁月已经把她最初的愿望抹杀,她现在,不会再去想自己是谁,天地之大,她无处可去,那就恰恰证明,她哪里都可安身。
刘家也好,别的什么人家也罢,她都可以接受。
阳光从丛云空隙中射下来,温暖了李婉的整个身子,金色阳光仿佛给她镀上一层金甲,她起身,立于阳光下。
鸟鸣从远处飘过来,李婉抬头,眯着眼看那些鸟儿在上方嬉戏。
他们叽叽喳喳,仿佛在讨论回到山林该干些什么。
李婉有点羡慕,他们有归所,也有要去的地方,停在她抬头的这一方,也不过是一时的兴趣使然,等到夜暮降临,他们自会落入山林。
那她李婉呢,或者说阿圆呢,她的归宿将会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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