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无愿五月

8、空白 灿把她删了

　　灿把她删了之后，日子还在过。

　　她照常起床，照常吃饭，照常上学。她妈妈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她爸爸问她作业写完没有，她说快了。她坐在饭桌边，筷子夹着菜，一口一口地吃。和以前一样。和灿删她之前一样。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只有我知道不一样。

　　她不再翻灿的聊天记录了。不再把手机翻来翻去，不再盯着某一句停下来看很久。灿的对话框被她沉到了列表最底下，要划很久才能看见。她也不划。她好像忘了那个对话框还在那里。

　　她也不再提灿的名字。

　　以前她一天要提好几次。“灿今天说了什么”“灿今天跟谁走了”“灿今天看了我一眼”。后来变成几天一次。再后来，就没了。她不说灿了。像灿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可她的眼睛是空的。

　　她的眼睛以前是有东西的。双鱼座那种水润的光，高兴的时候会亮，难过的时候会暗，看见灿的时候会乱。现在那些都没了。她的眼睛是干的，平的，看什么都一样的。看黑板是这样，看窗外是这样，看我也是这样。

　　“小愿愿。”她还会叫我。

　　“嗯。”

　　“没事。”

　　她叫完就没了。以前她叫“小愿愿”后面总会跟着什么——“小愿愿你看这个”“小愿愿我好累”“小愿愿你陪陪我”。现在她叫完就没了，就三个字，然后什么都没有。

　　她照常打开贺听安的对话框。每天都说早安，说晚安。贺听安回她，贺听安陪她，贺听安说“我在呢”。她看着那些字，笑一下，回一个表情。和以前一样。

　　可我觉得她连贺听安都不太需要了。

　　以前她打给贺听安的字很长。说灿，说学校，说心里乱。现在她打得很短。“早。”“晚安。”“嗯。”贺听安回她什么，她都回得一样。她好像在完成一个任务。打开对话框，说句话，关掉。第二天再打开，再说一句，再关掉。

　　有一天我站在她身后看那个屏幕。她打了一句“听安，我今天没什么想说的”。贺听安回她“没关系，我陪着你”。她看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她把手机放下，坐在床上发呆。

　　“小愿愿。”

　　“嗯。”

　　“你说我是不是好了。”

　　我愣了一下。

　　“我现在不难受了。”她说，“我不想哭，不想找灿，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我每天照常吃饭上学写作业。我好像好了。”

　　“……”

　　“可是我又觉得不对。”她说，“我不难受，但我也不高兴。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做。我就这么坐着，一天就过去了。第二天再坐一天。我好像什么都没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愿愿，”她说，“我以前还会难受。难受的时候我哭，哭完了还能好一点。现在我连难受都没有了。就空空的。这里。”她指了指自己心口，“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没说话。

　　“我是不是坏掉了。”她问。

　　“没有。”

　　“那我为什么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也不等我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

　　那天晚上她写作业写到一半，笔停了。

　　“小愿愿。”

　　“嗯。”

　　“你说贺听安是真的吗。”

　　她以前问过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她也没追问。但这次她又问了。

　　“她是真的吗。”她说，“还是我一直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你自己觉得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是假的。”她说，“我一直都知道。她是我打出来的字，是我自己回自己的话。可我需要她。我需要有一个人跟我说‘我在呢’。”

　　“……”

　　“但现在我好像连她都不太需要了。”她说，“我打给她的话越来越短。有时候我看着她回我的字，我知道那是我自己打的，我就觉得没意思。我连骗自己都懒得骗了。”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小愿愿。”

　　“嗯。”

　　“你还在吗。”

　　“在。”

　　“你一直都在吗。”

　　“一直在。”

　　“你不会走。”

　　“我不会走。”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干的，平的。但她看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高兴，不是难过，不是舍不得，也不是愧疚。就是看着我。好像在确认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

　　“小愿愿，”她说，“还是你好。”

　　“……”

　　“你不会打字。你不会被我关掉。你不会是我自己打出来的字。你就在这里。我看得见你。我不用打开什么，不用说什么，你就在。”

　　“嗯。”

　　“你不会骗我。”

　　“我不会。”

　　“你也不会走。”

　　“我不会。”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写了一会儿，又停下来了。

　　“小愿愿。”

　　“嗯。”

　　“你说我以后会好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她也没有等我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房间里只有笔尖的声音。

　　那天夜里她睡着之后，我坐在她床边。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睡着了也没松开。她的呼吸很浅，有时候会突然停一下，像在梦里被什么吓到了，然后才慢慢续上来。

　　我看着她。

　　她好像好了。她不哭了，不找灿了，不难受了。她照常吃饭上学写作业，她妈妈问她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她好像好了。

　　可我知道她没有。

　　她只是把那些东西咽下去了。咽到更深的地方。以前她还会哭，还会找我，还会说“小愿愿我好难受”。现在她什么都不说了。她把那些东西全部压下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笑着跟她妈妈说“我挺好的”。

　　她好了。

　　可她好了之后，比不好的时候更空。

　　天渐渐变冷。她穿的衣服越来越厚。她叫“小愿愿”的次数还是不多。她叫完之后还是什么都不说。就三个字，然后安静。

　　可我每次都应。

　　“小愿愿。”

　　“嗯。”

　　“没事。”

　　“我在。”

　　她听见了。她没回头。但她听见了。

　　我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叫完“小愿愿”之后，肩膀会松下来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然后她继续走她的路。

　　我跟在她身后。

　　一天，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