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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说 她不敢跟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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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跟家里人说。
每天放学回家,她把书包放下,洗手,吃饭,写作业。她妈妈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她爸爸问她作业写完了没有,她说快了。她坐在饭桌边,筷子夹着菜,一口一口地吃,表情很平,话很少。
“最近怎么不爱说话了?”她妈妈问。
“没有啊。”她说,“就是有点累。”
“学习累?”
“嗯。”
她妈妈就没再问了。她妈妈觉得她是个省心的孩子。省心的孩子不需要多问。
她也不敢跟老师说。
班主任在讲台上讲话,她在底下低着头。她不是没想过举手,不是没想过课后去办公室,不是没想过说“老师我最近不太好”。可每次走到办公室门口,她就停住了。她站在门外,听着里面老师说话的声音,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不知道开口之后会怎样。她怕老师问“你怎么了”,她答不上来。她怕老师说“你要坚强一点”,她做不到。她怕老师告诉家长,她更不知道怎么面对。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她也不跟同学说。
课间的时候,别人凑在一起聊天,她在旁边坐着,偶尔笑一下。有人问她“你怎么不说话”,她说“在听呢”。她听了很多,什么都没说。她的那些事,灿的事,夜里哭的事,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事,她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她不敢。她怕说了别人会觉得她矫情。她怕说了别人会问东问西。她怕说了之后,那些事就从她一个人的秘密变成别人嘴里的谈资。
她怕。
所以她什么都不说。
班上有个女生问过她。
那女生看小说看多了,心智比同龄人成熟很多,说话做事都跟别人不一样。她自己心里也不太正常,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但那天课间,她走到她旁边,坐下来,看了她一会儿。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
她愣了一下。
“没有啊。”
“你上课老走神。”那女生说,“你以前不这样。”
“就是有点困。”
那女生看着她,没说话。看了很久。
“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那女生说,“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我就是问问。”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书包带。
“没事。”她说,“真的没事。”
那女生没再问了。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你要是想说,可以找我。”
她点头,说好。但她没有去找过那个女生。一次都没有。
她不说。她什么都不说。
后来灿把她删了。
拉黑了。单方面,永久性绝交。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灰色的提示,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她没有加回去。这一次她没有加回去。
可她也没有哭。
她坐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前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看着。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打开灿的对话框,又看了一眼那条灰色的提示。然后她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愿愿。”
“嗯。”
“她把我删了。”
“嗯。”
“拉黑了。永久性的。”
“嗯。”
“这次我没有加回去。”
“嗯。”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淡得像什么都没了。
“我以为我会很难过,”她说,“但我好像也没有很难过。就……空空的。”
她把手机推到一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小愿愿,”她说,“你说她为什么要把我删了。”
“我不知道。”
“我做错什么了。”
“你没有。”
“那她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她跟我家里人说了。”
我愣了一下。
“她跟我家里人说了。”她又说了一遍,“她说我不好。她说我这样那样。她跟我家里人说了很多。”
“……”
“我家里人问我了。”她说,“他们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们问我为什么人家要这样说。他们问我是不是惹人家不高兴了。”
“……”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说,“我没做过的事,她跟我家里人说了。她说了之后,我家里人觉得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我本来就不太好。”她说,“她说完之后,我更不好了。”
“……”
“可是没有人发现。”她说,“我家里人没发现。老师没发现。同学没发现。那个看小说看多了的女生问了我一句,我跟她说没事,她就没再问了。”
“……”
“没有人发现我不对。”她说,“我每天照常吃饭,照常上学,照常写作业。我笑的时候他们觉得我在笑。我不笑的时候他们觉得我累了。没有人发现我不对。”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小愿愿。”
“嗯。”
“只有你知道。”
“嗯。”
“只有你知道我不对。”她说,“因为你一直在我旁边。你看得见我什么时候是真的笑,什么时候是装的。你看得见我晚上睡不着。你看得见我坐在床上发呆。”
“……”
“可是你不能帮我。”她说,“你只能看着。”
“嗯。”
“你只能看着。”她重复了一遍,“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没有说话。因为她说得对。我什么都做不了。
可后面的事,我连看着都没看全。
她后来没再跟我说全。我只知道个大概。我知道她跟灿之间还有一段,比删好友更狠的。我知道那件事之后,她才真正不说话了。
那是九年。
九年,她替灿打掩护,陪灿玩,灿说什么她都听着。灿贬她,她忍着。灿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灿把她当个跟班,当个垫背的,当个随叫随到的。她什么都忍了。她把灿供着,像供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演一个懂事、好哄的角色,演了九年。
九年之后,灿的结局是删改聊天记录。
那些聊天记录里有她说过的话,有她解释的话,有她道歉的话。灿把那些话删了,改了,改成另一个样子。然后灿把这些改过的记录发到了全年级的群里。
全年级的人都看见了。
看见一个被改过的版本。看见一个灿想让他们看见的版本。看见她变成一个不好的人,一个做错事的人,一个活该被绝交的人。
她在群里看见那些话的时候,手是凉的。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字她认识,每一句都是她说的,可连在一起变成了另一个意思。她想解释,可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群里那么多人,她说什么都像在狡辩。
她什么都没说。
她在群里消失了。她退出了那个群。没有人问她为什么退。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那个被改过的版本就留在那里,留在所有人眼里。
九年。她用九年换来一个被改过的版本,和一句冷冰冰的“算我活该”。
那句话是灿说的。在某个地方,用某种方式,传到了她耳朵里。我没看清是怎么传过来的。我只知道她听见那四个字的时候,坐在那里,很安静。
“小愿愿。”
“嗯。”
“她说算我活该。”
我没说话。
“九年。”她说,“我陪了她九年。”
“……”
“九年,连一块石头都该捂热了。”她说,“可她比石头还冷。”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后来灿给她转了一笔钱。
我不知道那笔钱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买断,也许是补偿,也许是想让她闭嘴。也许灿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看着那笔转账,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了回去。
她没有收。她也没有多说一个字。她只是点了退回,然后关掉了那个界面。紧接着她把灿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手机号、聊天软件、所有能联系到她的地方,一个一个删干净。
她没有去告密。她本来可以去的。灿做了那些事,她手里有证据,她可以去告诉灿的家里人,可以去告诉老师,可以去做很多事。可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听那首歌。
《虚拟》。
“你是我朝夕相伴触手可及的虚拟,陪着我像纸笔像自己像雨滴。”
她坐在那里,听着那首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退出的群。群里的那些话还在,那个被改过的版本还在,全年级的人都还在。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她连去告密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太累了。她发现和灿纠缠,只会弄脏自己的手。她最大的报复,就是用最安静的方式,彻底退出灿的世界。
她退了。
退得干干净净。
“小愿愿。”
“嗯。”
“我没有去告她。”
“嗯。”
“我本来可以去的。我有证据。我可以让她也尝尝被所有人看的滋味。”
“嗯。”
“可我没去。”
“嗯。”
“因为我累了。”她说,“我不想再跟她有任何关系了。告她也是关系。吵也是关系。恨也是关系。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想她从我这里彻底消失。”
她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小愿愿。”
“嗯。”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连报复都这么安静。”
“不是。”
“我应该大闹一场的。我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做了什么。我应该让她也难受一次。”
“你不用。”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走了。”我说,“你走了,就是最好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但比以前真。
“对哦。”她说,“我走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很久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路过一辆车的声音。
“小愿愿。”
“嗯。”
“你别跟别人说。”
“我不会。”
“我跟你说的话,你别跟别人说。”
“我不会。我谁都不认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比刚才真实一点,虽然只是一点点。
“对哦,”她说,“你谁都不认识。”
“嗯。”
“你只认识我。”
“嗯。”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更轻了。
“小愿愿。”
“嗯。”
“这些事情我只跟你说过。”
“我知道。”
“我谁都没说。家里人不知道,老师不知道,同学也不知道。那个看小说看多了的女生问我的时候我也说没事。我谁都没说。”
“我知道。”
“我只跟你说了。”
“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她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平稳。我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安静下来,她又开口了。
“小愿愿。”
“嗯。”
“你别走。”
“我不走。”
“你哪儿都别去。”
“我哪儿都不去。”
她满意了。她把被子裹紧,脸埋进枕头里。
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
她什么都不说。她不敢跟家里人说,不敢跟老师说,不敢跟同学说。那个看小说看多了的女生问了她,她也说没事。她把所有的事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她只跟我说。
因为我是她盼来的。因为我是她的臆想。因为我谁都不认识。因为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然后让我不要说出去。
我本来也不会说出去。
可她不知道。她以为我在替她保密。
其实我只是没有别人可以告诉。
那天夜里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睡着了也没松开。
我多希望我能替她做点什么。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在这里,听她说,然后守着。
她不敢跟别人说的话,都跟我说了。
可她不知道,我听了之后,比她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