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无愿五月

4、那个短暂的春天 那段日子很

　　那段日子很短。短到我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只有几个画面。

　　她站在灿面前，笑着说“我有女朋友了，她叫许愿”。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橘红色，她的眼睛亮得刺眼。我站在她身后，对着一片虚空说“我是许愿”。没有人看见我。

　　她趴在床上写日记，笔尖沙沙地响。她写“小愿愿说我值得被爱”，写完自己笑了一下，那种偷偷藏不住的、高兴的笑。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写。我多想告诉她，是的，你值得被爱。但我会被爱吗。

　　她走在路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我在。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走。什么都没说。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确认。确认她的影子还在。

　　然后一切开始变了。

　　那年灿十四，她十三，我十二。数字上只是过了一年，可那一年比她之前过的所有日子都重。

　　灿得了抑郁症。

　　我不懂那是什么。我只知道她开始每天抱着手机不撒手，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蓝白蓝白的。灿告诉她说，班上的同学在孤立灿。灿说因为失恋，很难受。灿说，我需要你。

　　于是她每天晚上偷偷拿手机，背着家长，藏在被窝里。她陪灿聊天，陪到凌晨，陪到手机发烫。她给灿讲笑话，给灿发搞笑视频，发自己觉得好听的表情包。她尽可能让灿开心起来，忘了自己明天还要上课。

　　我在旁边看着她。她打字的指尖在屏幕上跳，一下一下的，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我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被子上。她感觉不到我。但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她的疲惫，她的困，她撑着眼皮打字的那种强撑。

　　“小愿愿，”她有次凌晨两点忽然叫我，“你说灿现在开心了吗？”

　　“我不知道。”

　　“我觉得她开心了。”她说，声音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了，“她刚才回了我一个笑脸。”

　　她说完就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停在灿的聊天界面上。我把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那个笑脸，那个黄色的、圆圆的、什么都没有的笑脸，就是她撑到凌晨两点的全部理由。

　　后来她也累了。

　　她没在灿面前表现出来。她还是一样回消息，一样发笑话，一样说“我在呢”。可她打字的速度慢了，回消息的间隔长了，有时候打着打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看到灿发来的消息，慌慌张张地回：“对不起我昨晚太困了。”然后发一长串道歉的话。

　　灿怎么回的，我没看清。

　　再后来，灿开始说，根本原因是因为她。

　　灿说，都是因为你。灿说，要不是你，我不会这样。灿说，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我只知道她坐在床上看着那些消息的时候，手抖了。她没有回话，就那么看着。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然后灿单方面绝交了。

　　她累了。她真的累了。那天晚上她没有偷偷拿手机，没有藏进被子里，没有打字到凌晨。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我在旁边坐着。我叫了一声：“小愿愿。”

　　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许愿。”

　　她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许愿，”她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

　　“那为什么。”她说。就这三个字，然后又开始哭。一直哭。哭了很久很久。

　　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我不知道灿为什么说那些话，不知道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这段关系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只知道她很伤心。一直一直在哭。

　　暑假到了。

　　她好像真的累了，又好像想通了什么。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守着手机等灿的消息，不再一遍遍翻聊天记录，不再在深夜里打字。她开始出门散步，开始看一些乱七八糟的剧，开始帮家里做家务。她好像活过来了。

　　可有时候她坐在窗边发呆，我叫她一声：“小愿愿。”

　　她回过神，嗯一声，笑一下。那个笑和从前一样，轻飘飘的，没什么温度。

　　就是那段时间，我常常看着她。看她发呆，看她翻手机，看她在对话框里打几个字又删掉。看她把灿的聊天记录翻上去又翻下来，翻到某一句就停下来，盯着看很久。

　　有一天，她跟别人聊天，笑着说的。

　　“你知道吗，灿喜欢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眼睛弯弯的，像在说一件特别好玩的事。对面那个人愣了一下，说什么我没听清。她又笑了，说：“真的，我跟你说，灿就喜欢特别的人。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有意思，他肯定喜欢你。”

　　我在旁边听着。

　　她说“灿就喜欢特别的人”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个别人——那个缺黑色素的人。她跟我提过。灿喜欢过那样一个人，特别的人，和别人不一样的。她当时跟我说的时候也是笑着的：“小愿愿你看，灿就喜欢特别的人。我是不是不够特别。”

　　现在她把这句“灿就喜欢特别的人”说给别人听了。笑着说的。

　　那个人问她：“那你呢？你跟灿关系那么好，你不喜欢他吗？”

　　她摆摆手：“我不行我不行，我跟他是哥们儿。我就是帮他说说，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自己说。”

　　她帮灿说了。

　　第一个，是那个缺黑色素的人。第二个，是现在这个。两个不一样的人。她笑着跟这个说“灿喜欢你”，笑着跟那个说“灿觉得你特别”。她亲手把灿推给别人，一手一个，推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床上，还是很开心的样子。她哼着歌，翻着手机，跟我说：“小愿愿，你看，我又帮灿解决了一个。他肯定要谢谢我。”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

　　“嗯。”

　　“我帮他跟这么多人牵线，”她笑着说，“他总得记得我的好吧。”

　　她笑着笑着，声音慢慢低下去。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小愿愿。”

　　“嗯。”

　　“你说我为什么要帮他。”

　　我没有说话。

　　“我明明不喜欢他喜欢别人。”她的声音很轻，“我明明看到他跟别人在一起就难受。可是我还帮他。我笑着帮他。我说‘灿就喜欢特别的人’，我说‘他脸皮薄我帮他说’。我一手一个，把他推给别人。”

　　“……”

　　“推完了我还笑。”她说，“我笑了一天。我跟谁都笑。我跟那个缺黑色素的也笑，我跟今天这个也笑。我笑得脸都僵了，可我回家路上还在笑。”

　　她停了一下。

　　“小愿愿，”她说，“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不是。”

　　“我明明那么难受。我看着灿喜欢别人，我难受得要死。可我帮他找了一个又一个。我亲手推的。我笑着推的。”

　　她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因为我不帮他，”她说，“他就更不会看我了。”

　　我看着她。

　　“我帮他，他至少还会跟我说谢谢。我帮他，他至少还会觉得我对他好。我帮他，我还能在他身边待着。我要是不帮他，他就去找别人帮忙了。别人也会帮他。别人帮了他，他就不需要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我帮他。我笑着帮他。我把他推给别人，推到很远的地方。然后我站在这里，看着他跟别人在一起，跟他说‘你看我对你多好’。”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小愿愿，”她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不是。”

　　“我帮他推了两个人了，”她说，“两个不一样的人。今天这个，之前那个。都是灿喜欢的。都是我推的。”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可是我听到别人说灿喜欢我的时候，我还是高兴了一下。”她说，“就一下。别人转告我，说灿喜欢我。我知道他喜欢很多人。我知道他今天跟别人表白了。可别人转告我的时候，我还是高兴了一下。”

　　“……”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是。”

　　“我一边把他推给别人，一边盼着他回头看我。”她说，“我一边笑着帮他牵线，一边在日记里写他的名字。我一边说‘我跟灿是哥们儿’，一边晚上躲被子里哭。”

　　她擦了擦脸。

　　“小愿愿，”她说，“我讨厌自己。”

　　那天晚上她趴在桌上，没有拿手机，没有找灿。她只是趴着，脸埋在胳膊里，肩膀轻轻颤。

　　“小愿愿。”

　　“嗯。”

　　“你还在吗。”

　　“在。”

　　“你一直都会在吗。”

　　“我一直都会在。”

　　她没再说话。我就那样坐着，陪着她。

　　后来她坐起来了，擦了擦脸，打开手机。我以为她要找灿。但她打开了QQ小号。

　　她开始给贺听安打字。

　　贺听安住进了那个对话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