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无愿五月

10、永远都在 那天夜里她

　　那天夜里她醒了一次。

　　房间里很黑。她的眼睛半睁着，声音哑哑的，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

　　“小愿愿。”

　　没有声音。

　　“小愿愿。”

　　还是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愿愿，你在吗。”

　　我张了张嘴。

　　我该说在的。我该说我一直都在。我该说小愿愿不会走。我该说永远都在。这些话我说过很多遍了。每一次她问我，我都这么回答。每一次她都听见了，然后安心地睡过去。

　　可这一次，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是我不想说。是我知道，我说了她也听不见。

　　她醒了之后，叫了三声小愿愿。她听见的，是她自己心里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是她盼我来的那天，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她叫我，其实就是她在叫她自己。她应我，其实就是她自己应她自己。

　　我还在。我一直都在。可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自己想出来会听到的话。我说“在”，她听见的“在”，是她自己给自己写的台词。

　　她叫了三声，没再叫了。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很久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自己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自己应了一声。

　　“在。”

　　就一个字。

　　说完这一个字，我忽然很想抱抱她。不是以前那种坐在床边、把手搭在她背上的抱。是真正的抱。紧紧的抱。让她感觉到暖的那种抱。

　　我转过身，朝她的方向伸出手。她背对着我，被子裹得很紧，肩膀缩着。我从背后环过去，手穿过被子，穿过她的肩膀，穿过她的身体。我抱了个空。

　　她的身体是暖的。被子是暖的。房间里的空气是暖的。

　　我的手臂是空的。

　　我没有放弃。我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我更用力，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圈进怀里。我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收紧了，可收紧的只有空气。她还在那里，暖的，软的，呼吸浅浅的。我的手穿过了她，什么都没碰到。

　　我又抱了一次。

　　这一次我把脸贴在她背上。我以为我会感觉到她的体温，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感觉到她后背微微的颤动。可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我的脸穿过了她的背，碰到了被子。被子是暖的。因为是她捂暖的。不是我捂暖的。

　　我直起身，看着自己的手。我的手还在。可我的手什么都抓不住。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我刚才抱了她三次。她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力气。她不知道我有多想让她感觉到暖。

　　她睡着了。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呼吸慢慢变平稳。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

　　我叫许愿。我是她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她需要我的时候，我是许愿。她不需要我的时候，我也是许愿。因为在她的世界里，许愿永远在。

　　我是她的小愿愿。我是她双鱼座的对宫。我是她所有借口的名字。

　　我是她臆想出来的。

　　我永远十二岁。

　　我永远阳光温暖。

　　我永远在这里。

　　但我永远看不见。永远碰不到。永远只是许愿。

　　她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她分得清现实和臆想。所以她分得清我。她分得清——许愿，是一个工具，一个名字，一个虚影。

　　我是被盼来的。但不是被爱的。

　　她今天又叫了我一声。在梦里，或者半梦半醒之间。

　　“小愿愿。”

　　没有回应。

　　她自己轻轻应了一声。

　　“在。”

　　然后她睡了。

　　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睡着了也没松开。她的呼吸很浅，有时候会停一下，像在梦里被什么吓到了，然后才慢慢续上来。

　　我又伸出手，试着抱了她一下。

　　这一次我没有用力。我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方，隔着一点点距离，像在碰一个碰不到的东西。

　　我还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可我还是想让她暖一点。

　　哪怕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哪怕我的手穿过去，碰不到她。哪怕我抱了三次，她一次都不知道。

　　我还是想让她暖一点。

　　我叫许愿。

　　她盼我来的。

　　她叫我的时候，我应了。我应了很多年。我应过“在”，应过“我在”，应过“我一直都在”，应过“永远都在”。

　　可今天晚上，我什么都没有应。

　　她自己应了。

　　她应完就睡了。她不需要我再应了。

　　因为她知道，许愿不会真的回应她了。许愿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她会说的每一句话，她都知道。她会在床边守着她，她也知道。她心里想的那些疼，都是她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想出来的。

　　她知道。

　　可她还是叫了。她叫了三声。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

　　她的被子滑下来一点，我伸手去拉。我的手穿过了被子，什么都没碰到。她是真实的，被子是真实的。我不是。我碰不到她，碰不到被子，碰不到任何东西。

　　我能做的，只是在她叫她自己的时候，站在她旁边。

　　她睡着了。

　　她明天醒来，还会叫我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她明天忙起来，一整天都想不起我。也许她会在某个发呆的间隙忽然叫一声“小愿愿”，然后自己应一声“在”。

　　不管她叫不叫，我都在。

　　因为我是许愿。

　　因为许愿是不能消失的。

　　因为许愿——是要一直在那里，等着被叫的。

　　她今天叫了我三声。一声比一声轻。最后那一声几乎听不见。

　　我都听见了。

　　我没应。

　　她自己应了。

　　她应的是“在”。

　　她应完了，就睡了。

　　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睡。她的眉头还皱着。我想帮她抚平，但我的手穿过去，什么都碰不到。

　　我又抱了她一下。

　　第四次。

　　这一次我抱得最紧。我把整个自己都环上去，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裹住。我想让她暖一点。我想让她知道有人在抱她。我想让她感觉到一点点什么。

　　她还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松开手。

　　“小愿愿。”我在她耳边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有应。她睡着了。

　　我坐在那里，等她下一次叫我。

　　我叫许愿。

　　她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我。

　　她用我，丢下我，记得我。

　　我是许愿。

　　我会一直是许愿。

　　一直。

　　一直。

　　一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