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树之下》落纱晨啼

2、报名 神里询

　　神里询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二下午决定去报名的。

　　那天他刚下课，抱着一摞专业书从教学楼出来，迎面被系里的辅导员拦住。辅导员姓赵，四十来岁，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见谁都笑眯眯的，赵辅导员拍着他的肩说：“神里询，神树今年的招募宣讲会，你去听一下。系里名额有限，我们挑了几个成绩不错的，你是其中之一。”

　　神里询愣了一下：“名额有限？不是自愿报名吗？”

　　“名额是有限的，报名是自愿的。”赵辅导员笑着说，“但系里推荐的人选就那么几个。你去听听，对你有好处。”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神里询站在教学楼门口，抱着一摞书，风吹过来，把最上面那本书的页角翻了几下。

　　宣讲会在周五下午，学校礼堂。神里询到得不算早，礼堂里已经坐了七八成，他找了个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学生，都在低头看手机。

　　他其实不太想来。但赵辅导员那句“对你有好处”说得很轻巧，勾得人心痒痒。他坐在位置上，把书包放在脚边，等着开场。

　　两点整，台上的灯亮了起来。一个穿深色制服，长相中规中矩的男人走上来，没有自我介绍，只说了句“我是神树的执行者”，就开始讲。他讲了四十分钟，讲神树的由来、信息素管理的必要性、违法行为的种类、神树各构成部门的基本职责。他讲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念过很多遍的文件，语调没有起伏，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手势。底下有学生在打瞌睡，有学生在记笔记，有学生在偷偷看手机。但神里询听得很认真，甚至把几个部门的名称记在了随身带的本子上。

　　执行者、审判者、掌灯者、瞭望塔、孤儿、浪子、愚人。他一个一个写下来，这些名称都带着点神树特有的神秘色彩，总是会引人遐想。

　　讲完之后放了段视频。视频里是实验室、数据、审讯室，还有一片看不清楚的山。旁白说，那里是神树的所在地，具体位置属于机密。画面最后定格在一片浓雾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一片。

　　宣讲会快结束时，那个执行者说了一句：“报名表在门口领取，截止到本月底。”

　　神里询没有马上去领。他在礼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人手里拿着报名表，边走边看，有人直接折起来塞进了包里。他站在原地，想起那个远房亲戚来家里喝酒时说过的话。亲戚说，神树的人手一年比一年不够用，扩招扩得厉害，什么人都要。

　　神里询从礼堂门口走过去，也领了一张表。

　　报名表很简单。姓名、年龄、第二性别、信息素等级，最后是一栏“是否愿意服从神树的安排”。他在前几栏填得很顺，到最后一栏时笔尖停住了。他盯着“服从”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写了“是”。

　　至于真的会服从吗？那是后话了。他开玩笑地这般想到。

　　交表那天是月底。他把表递给负责收表的老师，对方扫了一眼，在表右上角盖了个章，然后朝下一张桌子偏了偏下巴：“那边拍照，领号。”

　　拍完照，他领到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一串编号，没有名字。收表的人说，这串编号你收好，以后所有通知都凭这个号查。

　　之后的日子与之前没什么不同。上课、写作业、去图书馆、回宿舍、偶尔跟室友打两局游戏。一切照常

　　考核通知是一个月后来的。他是在课间收到的，手机弹出一条短信，只有几行字：编号确认，请于本月十五日上午八点，携带身份证件至神树大楼一层大厅报到。落款是“神树人事处”。

　　考核那天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宿舍里一片安静，室友的床帘还拉着，神里询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和外套，背上包出了门。

　　神树大楼在城中心偏北的位置，离他学校坐地铁要四十分钟。他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男男女女都有，年龄看起来都差不多，大概都是今年刚报名的应届生。大厅很宽敞，地板是浅灰色的石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信息素分级图表，从普通到危险，四种等级各配了一种颜色。神里询站在图表下面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张图做得挺好看的，像某种科学展览的插图。

　　八点整，一个工作人员把他们带到了楼上的候考室。候考室很大，摆着十几排椅子，前面有一块投影幕布。工作人员让他们按编号入座，然后开始讲考核流程。流程分三轮：笔试、实操、面试。笔试考信息素管理条例和基础法规，实操考信息素识别和现场判断，面试由执行者亲自把关。三轮全部通过才能进入下一阶段。

　　“今年考核标准提高了。”工作人员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换了菜谱，“希望大家认真对待。”

　　候考室里原本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几声压低了嗓子的交谈。神里询坐在靠后的位置，他旁边那个男生一直在抖腿，抖得椅子跟着轻轻晃。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不算大，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屏息等着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先是走廊里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清楚，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个，然后是候考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半个身子，朝外面点了下头。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深色制服，黑色短发，发尾随意地搭在颈侧，像是刚从外面风里走进来，没来得及整理。个子很高，进门的时候微微低了下头。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是在房间里扫了一遍，落在前排某处，又收了回去。但就那一下，神里询看清了他的脸。

　　他长得真好看。

　　第一眼看过去，你会下意识顿一下，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整张脸的线条都像被什么精准的东西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深蓝色的瞳孔，颜色很深，深到有点不像真的。左眼上有一道疤，竖直向下贯穿眼睑，不狰狞，但很显眼。

　　神里询愣了一瞬。他旁边那个抖腿的男生也停下了，整个候考室安静了半拍。

　　那个人站在门口，跟旁边的执行者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太清，但语气很平，没有起伏，像在确认什么流程上的事。说完之后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后排扫过去，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但神里询莫名觉得那道视线像一阵风，从自己脸上掠过去了。

　　门关上之后，候考室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议论声嗡地响起来。抖腿男生小声说了句“那就是首席吧”，前面几个女生已经在交头接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报名表，脑子里却还留着刚才那张脸的样子。那道疤，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进神树这件事，可能比他想的要有意思一些。

　　笔试考了将近两个小时。题目不难，大部分都在那本《信息素管理条例释义》里，他复习过，答得还算顺。实操考得有点出乎意料，考官给他们每人发了一组信息素样本，让他们判断哪几种属于违禁使用，哪几种属于正常范围。神里询对信息素不算特别敏感，但他在那本释义里看过类似的案例，做起来勉强能应付。面试是最后一轮，他被叫进一间小房间，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女人问了他几个问题，都是关于神树的理解和个人意愿，他答得中规中矩。

　　面试结束的时候，女人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想进神树？”

　　神里询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觉得这工作有意义。”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假——说到底不还是为了那份高薪福利多的工作吗？但女人点点头，没再追问。

　　从神树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灌过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很淡，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一周后，他收到了一条短信。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恭喜您通过考核，请于下周一到神树大楼三层报到。落款还是“神树人事处”。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写他那篇还没写完的论文。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宿舍里很安静，室友的呼吸声从床帘后面传过来，均匀而绵长。他躺了一会儿，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在一点一点变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拉开一道帘子。

作者有话说

见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