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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点四十二分 十点四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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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只报了一遍。
防火门两侧的指示灯由绿变红,玻璃走廊里响起细微的电流声。许照晚低头看手机,时间仍是十点四十一分四十七秒。
十三秒。
沈禾抓住她的手腕。“刚才他说,当年要留下的是我。”
“你先别信他。”
“我没信。”沈禾看着手机上的扫描件,“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一号和四号都变成了你。”
防火门另一侧,男孩抬起手,在玻璃上写了两个字:
名字。
他的手指没有蘸水,玻璃上却留下灰白色的笔画。写完后,他指向沈禾,又指向许照晚。
“他们没有多造一个人。”他隔着门说,“他们把同一个名字写了两遍。”
许照晚想起旧档案室的登记簿。系统并不一定能凭空造出一个孩子,它也许只是利用了记录之间的矛盾:四名儿童被送医,三份核查表;一份提前开具的底联写着沈禾,一份火灾当晚填写的正本写着阿明。
同一个名额,先后落到不同的人身上。
倒计时归零。
许照晚的手机跳到十点四十二分。她立刻拨通周既明的电话。
“报一遍你看见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急诊大厅的嘈杂声。周既明说:“我,孟岚,罗素琴,顾闻刚从东院回来,叶小满和她母亲在分诊台。阿明在你那边。”
“沈禾呢?”
“跟你在一起。”
“好。再说一次。”
周既明没有抱怨。他把名字逐个重复了一遍。念到沈禾时,电话突然出现一小段杂音。
“沈禾。”他提高声音,“我知道她和你在一起。”
杂音消失了。
许照晚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她不敢把这当作胜利,只请他继续留在医院人多的地方,别让小满独自离开。
沈禾打开自己的工作系统。胸牌照片还在,姓名栏却闪了两下,先出现“阿明”,又恢复“沈禾”。
“它在改我。”她说。
男孩隔着门望着她。“你把那张纸拿走,它就会来找我。”
“哪张?”沈禾问。
“正本。写我名字的那张。”
正本此刻在沈禾的档案袋里。她没有把袋子拿出来。
“你想要它?”
“我想知道它怎么写的。”男孩说,“我从来没见过。”
许照晚看着他。他知道火灾当夜的事,却没见过决定自己名字的纸。如果他没有撒谎,他所知道的未必比她们多。
“你刚才为什么说他们要留下沈禾?”
“我听见的。”男孩摸了摸书包带,“以前每到这个时间,就有人在炉子旁边说,‘留下小禾,把第四号送出去’。我不知道小禾是谁。今天我才看见她。”
“是谁说的?”
“两个大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哭了,男的说名单不能改。”
“你能认出声音吗?”
男孩摇头。“他们说了很多年,声音有时候不一样。”
防火门上的红灯开始闪。走廊尽头的应急屏亮起一张名单,和顾闻发来的更正版相同:
一号:许照晚。 二号:沈禾。 三号:叶小满。 四号:许照晚。
名单下面出现一行提示:
请确认实际送医人数。
许照晚没有碰屏幕。
沈禾看见“确认”按钮,脸色沉了下去。“谁按,谁就替当年的人把记录办完。”
“可以不按。”
“也许。先看它要我们确认什么。”
两人走近。屏幕的边框上印着第三医院急诊的旧标志,下面还留有一道拆装痕迹。这块屏不是医院原来的设备,是后来装进走廊的。
“有人把那份名单接到了这里。”许照晚说。
“而且知道我们会经过。”
男孩隔着玻璃敲了两下门。“可以问我吗?”
“问。”
“如果当年送进医院的真有四个孩子,第四个为什么不能是我?”
许照晚没法回答。
他今天有体温,有脉搏,能和护士交谈。老太太记得他的病,也付过医药费。另一边,二十年前没有他的核查表,身份号码是补出的,年龄与照片对不上。证据互相冲突,无法靠一句“真实”或“虚构”抹平。
“我还在查。”她说。
男孩似乎早料到这个答案。“那你先别按。”
“我本来也不按。”
手机上收到顾闻的新消息。他拍下了焚毁室里的变化:旧炉表盘玻璃碎了,链子仍锁着。托盘上的正本不见了。
沈禾立刻检查档案袋。袋口扣着,里面却只剩一张空白纸。
写有“阿明”的正本消失了。
防火门另一侧,男孩的书包忽然鼓起一角。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卸下书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张边缘发脆的出生证明,姓名栏上的“阿明”正在褪色。
“我没拿。”男孩说。
“我看见了。”许照晚答。
纸自己找到了他。
与此同时,应急屏上的第四号从“许照晚”变成了“阿明”。沈禾的工作系统也恢复正常,姓名不再闪烁。
许照晚还来不及松口气,应急屏又弹出下一行:
第四号已确认。待核减一名儿童。
屏幕下方列出四个名字,要求选择。
一号许照晚。
二号沈禾。
三号叶小满。
四号阿明。
“核减”意味着什么,无人需要解释。二十年前旧城档案室那句“只能保留一个孩子”,如今换成医院屏幕上的一项手续。它要把多出来的那个人,从记录里扣掉。
男孩把正本紧紧抱在怀里。“我不要你按。”
许照晚说:“我不会按。”
“可它自己会选。”他说。
她想起事务署里的预销号。没有提交人,死亡证明仍一张张打印出来。只等着时间到,系统便会把空白填上。
沈禾突然握住许照晚的手,带她往走廊另一端走。
“先别看屏幕。”
“你找到出口了?”
“没有。我找到一个能打断确认的人。”
她指向玻璃外的急诊大厅。隔着一层窗,能看见老太太和叶小满坐在一起。两个人正低声说话。老太太手里拿着笔,在病历本背面一遍遍写女儿的名字。叶小满坐在旁边,替她压住纸角。
“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沈禾说,“不是名单上的经手人,但她能证明当年被带走的是谁。”
“她那时记不住小满。”
“现在记起来一部分。她也记得阿明。我们需要她把两种记忆都说出来,不能让系统替她选。”
许照晚立刻给周既明打电话,让他把老太太带到走廊外侧的防火门。周既明应下,几分钟都不到,便带着她们来到门前。
老太太隔着玻璃看见男孩,先露出惊喜,接着又看见他怀里的出生证明,神情慢慢变了。
“我记得这张纸。”她说。
“您什么时候见过?”许照晚把手机调到免提,让她的声音能传过门上的通话器。
“火灾后,有人拿给我看,说这是我儿子的证明。我问小满去哪儿了,他说我没有女儿。”
“那个人是谁?”
老太太闭上眼,努力想。她没有像先前那样急着给出一个名字。
“他穿着医院的白衣服,胸前别着钢笔。”她说,“我看不清脸。但他右手小指少了一截。”
罗素琴在老太太身后猛地抬头。
“你见过?”许照晚问。
“旧卫生所主任。”罗素琴说,“他当年负责把加急通知交给我。火灾以后调去了市里。”
“姓名?”
“陈远山。”
顾闻听见名字,也变了脸色。
“陈砚舟的父亲。”他说。
应急屏上的提示闪得越来越快,四个名字旁各出现一个倒计时。最先归零的是叶小满,剩余四分钟。
许照晚看向老太太。“您当年有没有亲眼看见小满被送上医院的车?”
“看见了。”老太太说,“我抱着她上的车。”
“阿明呢?”
老太太看了男孩很久。
“我在档案室门口听见有人叫这个名字。”她说,“可我没有抱着他上车。”
男孩的手指抓紧了证明。
老太太声音发抖,却仍把话说完:“这二十年我记得养过你,记得你生病、上学、吃我做的饭。我不知道那些事从哪里来。但火灾那晚,我手里抱着的孩子,是小满。”
叶小满抬手捂住嘴。
应急屏上,三号叶小满的倒计时停了。
一号、二号、四号仍在走。
许照晚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张让人选谁活下去的名单。它更像在核对互相冲突的证词。每多一个真实、独立的证人,某条待核减记录就会暂时稳定。
她转向周既明。“当年的送医车有没有车载记录?”
“旧城消防队可能留了出车单。”
“现在找。别只查电子档,找纸。”
周既明立即拨电话给父亲以前的同事。顾闻也开始联系中心档案室,索要陈远山的任职和手术记录。他知道自己有利益关联,便当着众人的面把申请发出,回执抄送给许照晚。
男孩仍站在防火门另一侧,怀里抱着那张渐渐褪色的证明。
“她说没抱我上车。”他说。
许照晚望着他。“她说的是当晚的事,不是说这些年她没记得你。”
“如果她记得的都是假的呢?”
“那也要先查出是谁给她的。”许照晚说,“你今天站在这里,说话、害怕、问问题,这些我都看见了。我不会把你交给一张名单决定。”
应急屏突然暗了。
走廊里的灯恢复正常,防火门上的红灯转绿。周既明试着推,门开了。
众人刚要过去,远处急诊的叫号器响起:
“请第四号儿童,到B区七排零四二柜办理核查。”
叫号连续响了三遍。
许照晚看向沈禾。那只柜子她们刚查过,里面只剩带血的纱布和一张印错名字的胸牌。
“柜里还有东西。”沈禾说。
“你之前没找到?”
“我找到的是别人留给我的。”她摸了摸右手纱布,“我自己也在里面放过一件东西。现在我记起来了。”
男孩抱着褪色的出生证明站在门外,没有再求谁替他作证。
旧病房的叫号器响起,叫他去B区七排零四二柜。许照晚说:“我们一起去。柜里有什么,当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