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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四个孩子 男孩身份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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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禾接过急诊登记表,看了三遍。
“我一直在这里。”她说。
孟岚点头。“所以我拿到表就来找你。分诊台的人说,是你送的。我查了监控,监控里只有那个孩子,没拍到送诊人。”
登记表上的笔迹确实像沈禾。她平时给病人写交接单,数字四的最后一笔总往左勾,面前这张也一样。
许照晚看了看时间。十点三十八分。
“先去看孩子。”
“正本留在这儿?”沈禾问。
“带上。炉子也要有人守。”
顾闻主动留下,和医院总控室保持通话。周既明仍不放心,给焚毁室门上的铁链、封条和表盘各拍了一张照,又请罗素琴留在清点室。他把照片分别发给许照晚和自己,直到两部手机都收到,才跟她们往急诊走。
叶小满抱着饼干盒,走在最后。老太太停下等她,两个人一起进了货梯。
电梯里没有人说话。
老太太几次看向女儿,又很快移开视线。叶小满望着楼层数字,不知是怕被忘记,还是怕母亲想起更多事后,又只认那个男孩。
急诊大厅照常忙碌。有人在排队缴费,孩子坐在椅子上发烧哭闹,护士推着药车穿过人群。火警并没有传到这边,至少这里的钟还按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背书包的男孩坐在分诊台旁。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黄色卫衣,裤脚湿透,鞋带一长一短。书包是深绿色的,拉链上挂了只塑料小鸭。看见老太太,他一下站起来。
“妈。”
老太太停住脚。
男孩的脸很普通,眼睛不大,右眉尾有一道淡淡的疤。他比水里的影子更瘦,也更真实。许照晚看见他冻红的手,看见湿鞋在地砖上留下水印。分诊台的小护士递给他纸巾,他接了,说谢谢。
“你从哪里来的?”许照晚问。
男孩先看老太太,才回答:“坐车来的。”
“什么车?”
“公交车。”
“几路?”
“二十四路。”
许照晚记下。二十四路途经老太太现在住的小区。
“谁带你上车?”
“我自己。”男孩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我知道医院在哪儿。”
“你为什么来?”
“家里没人。我打电话给妈妈,打不通。”他看着许照晚,“然后有人说她在这里。”
“谁说的?”
“一个姐姐。穿白衣服。”
沈禾立即问:“长什么样?”
男孩打量她。“像你。”
“是不是我?”
“不知道。她戴着口罩。”
沈禾没再问。另一个“她”用她的笔迹写了登记表,也许正是男孩见到的人。现在要紧的是确定男孩从哪儿来、是否有独立于老太太记忆之外的生活。
“你叫什么?”许照晚问。
“阿明。”
“全名呢?”
男孩张开嘴,却没有出声。他皱起眉,又试了一次。
“我就叫阿明。”
“学校呢?”
“我今天没去。”
“学校叫什么?”
他垂下眼,看着鞋尖。“我不知道。”
“班主任?”
“姓王。”
“朋友呢?”
男孩想了很久,缓慢摇头。
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他不爱讲学校的事。”
“我们要核实他是怎么来的。”许照晚说,“不是要为难他。”
老太太点头,但她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护在男孩身后。叶小满看见了,抱紧饼干盒,没有靠近。
许照晚转向孟岚。“他到院时做过检查吗?”
“量了体温、脉搏,都是正常的。他身上没有外伤,鞋和衣服像刚淋过雨。”孟岚压低声音,“我让同事登记身份证号,系统自动填出一串号码。我们打印出来,页面上却只剩姓名‘阿明’。”
“号码你记得吗?”
“不记得。我同事抄在纸上了。”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签。上面是十八位数字,前三位与临江市行政区划代码相符,生日部分正是那份底联上的日期,后四位却全是零。
“任何人的身份证号都不会这样编。”许照晚说。
“系统允许录入。”孟岚回答,“还显示他是本院患者。”
“就诊记录?”
孟岚调出电脑。屏幕上有一条上个月星期四的急诊记录:咳嗽、低热,家属陪同,开了止咳药。与老太太刚才回忆的一致。
“当时是谁看的诊?”
孟岚往下翻,医生姓名一栏空白。收费记录却在,医保支付、个人支付都有数额。
“这笔钱扣了吗?”许照晚问老太太。
“我记得刷了卡。”
“手机上有付款记录吗?”
老太太找出手机。上个月星期四,确实有一笔第三医院门诊扣费。钱是真的,支付平台也承认这笔交易。男孩的就诊记录却缺少经手医生,像被人补进了系统,却没来得及补全整条就医过程。
周既明蹲下,看着男孩的鞋。“你鞋底沾的是河边的红泥。公交站附近都是新铺的柏油,哪里踩到的?”
男孩把脚往椅下缩。“我从旧城上车。”
“旧城哪一站?”
“有个大广告牌,上面画着楼房。”
旧城有许多楼盘广告,这个回答没法定位。
叶小满忽然走近,把饼干盒放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
“你认识我吗?”她问。
男孩点头。“你是小满。”
“我们见过?”
“见过。”他看见叶小满眼里的戒备,声音小了一点,“你小时候,我在门口陪你玩。”
“我小时候你就是这样?”
男孩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不知道。”
“你记得哪一年?”
“今年。”
“几岁?”
“八岁。”
叶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我小时候,你也是八岁?”
男孩不说话了。
老太太看看他,再看看叶小满,眼里第一次出现一种无法回避的恐惧。一个人若在她的记忆里陪伴了二十年,却始终是八岁,她本该早就察觉。
“我记得他长大过。”老太太说,“上中学的照片我也有。”
“带了吗?”
“在盒子底下。”
叶小满打开饼干盒。橘子下面垫着好几张照片,最上面是游乐园那张。她一张张翻,找到了穿校服的阿明。照片里的男孩十三四岁,眉尾同样有一道疤。
老太太接过去。“你看,他长大了。”
许照晚把照片举到男孩脸旁。两人确实像,眉尾的疤位置相同。她将照片翻到背面,上面标着拍摄年份,距今六年。
“你记得拍这张的时候吗?”她问男孩。
男孩摇头。
“照片是从哪儿来的?”许照晚问老太太。
“学校组织春游,老师发的。”
“有电子版吗?”
老太太打开手机相册,翻了很久,没有。她说旧手机坏了,照片是洗出来以后留下的。
许照晚没有再逼问。男孩已经快被几个人围得抬不起头。她让孟岚给他找了件干外套,又请护士帮忙联系儿科做基础检查。一个人有脉搏、有体温,走进了医院,眼下就应该先按病人照顾。
男孩接过外套,抬头问她:“你要把我送回那个炉子里吗?”
“我说过,今天不会烧掉那张证明。”
“那我呢?”
“先查清楚你是谁。”许照晚说,“在查清楚以前,你留在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男孩似乎听懂了,点点头。
十点四十。
许照晚手机震动。顾闻发来一张照片:焚毁炉仍锁着,表盘指针却已转到十点四十一分。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清点室多出一份转运单。收件物品:第四号儿童。
她抬头看向男孩。男孩正让护士量血压,袖子卷到肘上,露出细瘦的手臂。他像个需要人照看的普通孩子。医院的单据却已经把他列成了待转运物品。
“周既明,你和孟岚留下。”许照晚说,“看着孩子,别让任何人把他带走。”
“你去哪儿?”周既明问。
“去问清楚第四号是人,还是那张证明。”
“还有两分钟。”
“所以现在去。”
沈禾跟她一起往回跑。刚到玻璃走廊,手机同时收到一条市政应急通知:
旧城火灾档案解封完成。试运行记录第十二份已更正。
更正?
许照晚点开顾闻转发的扫描件。原先写着“儿童四号:姓名暂缺,待现场生成”的地方,已经变成:
儿童四号:许照晚。
前面的一号仍写着她的名字。
同一份名单上出现了两个许照晚。
“谁改的?”沈禾问。
“改动时间十点四十分。”许照晚把页面往下滑,“操作人——”
签名栏不再是烧残的“陈”字,而是一道清楚的电子签名。
许南枝。
母亲死去八年,系统却显示她刚刚修改了记录。
沈禾停在走廊中间。“这不是妈做的。”
“我知道。”
十点四十一分。玻璃走廊两侧的防火门再次落下,她们被关在中间。窗外,天空突然暗了,像一场大雨重新压过来。
许照晚给周既明拨电话。刚一接通,便听见分诊台那边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男孩不见了。”周既明说,“护士刚给他量完血压,一抬头,椅子空了。地上还有他的湿鞋印,往你们那边去。”
走廊远处响起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背书包的男孩从玻璃另一端跑来。他停在落下的防火门前,隔着透明窗望着两姐妹。
“不是我要占你们的名字。”他喘着气说,“他们写错了。他们当年要留下来的孩子,是她。”
“他的脚印卡。”沈禾说。
她这次没有只留下一个柜号。她让孟岚拿来纸,写明自己把卡藏在零四二柜的哪个位置、哪一天藏的,随后签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