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两个孩子 试运行档案 ...
-
老太太停在清点室门口。
她先看见叶小满,又转头看向焚毁炉。炉门关着,声音却像从她身边传来。
“妈。”
老太太抱着饼干盒的手抖了一下。
“阿明?”她轻声问。
叶小满往后退了半步。她刚刚才听见母亲喊出自己的名字,连一句“我在这里”都没来得及说。
许照晚走到两人中间,没有替谁回答。
“阿姨,您刚才在急诊说要找女儿。”
“我记起来了。”老太太望着叶小满,眼眶渐渐红了,“她小时候左耳后面有颗痣。还有一回发烧,我抱着她坐了整夜。可我在路上想了半天,又想不起她多大了。”
叶小满摘下雨衣帽子,把头发拢起来。左耳后有一颗很浅的褐色痣。
老太太伸出手,指尖离那颗痣还有几厘米,炉里又传来一声:
“妈,你说过等我回家吃饭。”
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
“他也在?”她问。
许照晚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在”。她们听见了男孩的声音,也在积水和玻璃里看见过他的影子;却没有一个人能证明他拥有独立的身体。反过来讲,他留在老太太记忆里的二十年,也不能因为一张有问题的出生证明就被轻率地说成不存在。
“我们还在查。”许照晚说,“现在先请您看几样东西。”
她取出叶小满的住院核查表,放在操作台上。罗素琴把当年的底联铺在旁边,沈禾则拿来写着“阿明”的正本。三份纸摆在一起,日期、印章、姓名一目了然。
老太太看了很久。
“这张是小满。”她指着核查表,“她那天吸了烟,医生说嗓子可能会伤着。我记得。”
她又指向正本上的“阿明”。
“这也是我记得的孩子。”
“您记得他小时候生过病吗?”沈禾问。
老太太想了想。“有。冬天咳嗽,我带他去医院。”
“哪家医院?”
“城东那家。后来拆了。”
“您家里还有他的病历吗?”
“应该有。我东西都装在柜子里。”
沈禾没有追问。她把问题记在纸上,让老太太慢慢回忆。屋里没人催她选一个,也没人要求她否认另一个。
十点三十一分。
周既明守在炉旁,见表盘的指针不再乱跳,才稍稍松开握着灭火器的手。顾闻出去联系医院总控室,请他们继续疏散东院,同时保留所有监控。医院人来人往,至少这些影像不能只放在他一个人的设备里。
叶小满走到老太太面前。
“我后来跟别人住。”她嗓音沙哑,说得很慢,“你不认识我。我来看过你几次。”
老太太抬头。“什么时候?”
“你卖掉老房子那天。还有你住院那年。”叶小满垂下眼,“你以为我是来探病的护工。”
“那你为什么不说?”
叶小满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没了。
“我说过。你会忘。”
老太太抱着饼干盒,半晌没有出声。她打开盖子,里面的橘子还剩几瓣,已经被来回颠得散开。
“今天会忘吗?”她问。
“可能会。”叶小满说。
老太太拿出一瓣橘子,递给她。
“那今天先吃。”
叶小满接过去,没有马上放进嘴里。
炉内的小男孩又叫了一声:“妈。”
老太太望过去。“我听见了。”
“你别过去。”周既明说。
“我不碰门。”她走近两步,对着紧闭的炉门问,“你说你在等我回家吃饭,等的是哪一天?”
里面没立即回答。
“上个月星期四。”男孩说。
“那天我做了什么菜?”
“西红柿炒蛋。还煮了玉米。”
老太太脸色变了。上个月那个星期四,她确实做过那两样菜。她记得自己把玉米煮老了,阿明嚼不动,偷偷倒了半根。厨房的垃圾桶里也许曾有玉米芯,可垃圾早运走了。
“你记得他。”炉里的男孩说,“为什么他们非要你当我没有来过?”
他这句问得太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叶小满握着橘子,站在母亲身旁,什么都没说。
许照晚看着正本。姓名栏的墨迹比刚才深了,出生日期下面又慢慢显出一行地址,正是老太太搬家前的旧住址。
“他在借用你说出的记忆补全记录。”她对老太太说,“您先别再告诉他细节。”
男孩没有反驳。炉里的金属发出一声细响,像有人坐了下来。
老太太把饼干盒放在桌上。
“可我记得那些事。”她说。
“我信您记得。”许照晚答,“我要查的是那些记忆从哪儿来。如果真有一个孩子,我们得找到能独立证明他的材料;如果有人把别的事放进了您的记忆,也得查出是谁做的。”
“查完之后呢?”
“先查完。”许照晚说,“我现在不能替您许诺一个结局。”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转身回到叶小满身边,把那只饼干盒推到女儿手里。
“你先替我拿着。”
叶小满抱住盒子。这是她们重逢后,母亲第一次把自己的东西交给她。
罗素琴忽然说:“我想起一件事。”
她走到三份纸前,拿出老花镜,把底联上的出生日期和正本的填写日期逐字比对。
“火灾前一天来卫生所的人,除了加急通知,还带了孩子的脚印卡。通常出生证明要对照医院记录。我记得那张脚印卡,因为右脚脚跟有一道缺口。”
“卡还在吗?”许照晚问。
“我没留。送通知的人拿走了。”罗素琴放下眼镜,“但医院当年的新生儿登记册可能有存根。”
“那张卡上的姓名?”
“没有姓名,只有编号。”
她拿笔在纸上写下六位数:051804。
五月十八日,第四号。
周既明抬头。“不是出生日期,是编号?”
“我当时以为前四位是日期,才把出生证明开成五月十八日。”罗素琴说,“如果它本来是送医顺序,第四号就是那晚第四个孩子。”
“可通知是在火灾前一天送来的。”沈禾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火灾尚未发生,送医顺序却已经编到了第四号。有人提前知道至少四名孩子会进医院。
顾闻刚结束电话,走进来听见后半句。“明日工程那时已有试运行。提前一天拿到事故预测,不奇怪。”
“预测到第四个孩子,却只留三份核查表?”许照晚问,“你们中心能查试运行记录吗?”
“能申请。”
“来不及申请了。”
顾闻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显示一条刚收到的内部消息。
旧城火灾试运行档案解封提前至今日十点三十五分。授权人:陈砚舟。
“他收到我的短信了。”顾闻说。
十点三十三分。
还有两分钟。
旧炉突然安静下来。连指针也不动了。那份写着“阿明”的正本上,地址停在半行,像等待下一条记录。
“他知道我们要查第四号。”沈禾说。
“也可能是陈砚舟让我们查。”顾闻说。
许照晚没争。她把三份纸分别放进透明文件袋,交给三个人保管:叶小满拿自己的核查表,沈禾拿正本,她自己拿底联。材料分开,谁想把它们改成同一种说法,都必须同时说服三个持有人。
十点三十五分,顾闻的手机弹出档案目录。
旧城火灾试运行记录共有十二份。前十一份列着日期、预测结果和处置建议。第十二份的标题只有四个字:儿童校验。
顾闻点进去,页面先要求二次身份验证。他刷了证件,输入密码。屏幕转了很久,显示一张扫描件。
记录开头写着:
*试运行第九次。以旧城火灾为预测目标,提前二十四小时登记四名儿童。若实际入院人数与预测一致,视为模型验证成功。*
许照晚往下滑。
儿童一号:许照晚。
儿童二号:沈禾。
儿童三号:叶小满。
儿童四号:姓名暂缺,待现场生成。
“现场生成?”周既明念出声。
罗素琴扶住桌沿。“他们不是预测第四个孩子会出现。他们准备在现场生成一个身份。”
页面最下方有执行人签名。扫描件边缘被火燎过,名字只剩一个“陈”字,后面看不清。
炉里传来男孩的声音。
“我不是自己走进来的。”
这次他说话很平静。
“他们把我写出来,让我站在门口。然后你们都说,我不该在这里。”
许照晚看着扫描件,第一次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但“被人写出来”意味着什么,她仍说不准。是一个凭空形成的人,还是把某个真实孩子的经历拼进了新身份?答案在烧焦的执行记录里。
老太太听完,慢慢坐下。
“那他做错了什么?”她问。
没人回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清点室外传来。孟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新打印的急诊登记表。
“刚才有人送来一个孩子。”她说,“人就在分诊台,七八岁的样子,背书包,浑身湿透。他说他叫阿明,来找妈妈。”
叶小满抱着饼干盒抬起头。
应急屏将第四号改成“许照晚”。男孩指向沈禾,说当年真正被要求留下的人是她。
广播报出十点四十二分。许照晚没有去按屏幕上的确认键,而是拉住妹妹,退到两人都能看见名单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