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11章 东阳府(下 ...

  •   这天,碧城从外头进来,见挽卿还在屋里写字,便忍不住劝道:“小姐,这几日都闷在府里,不如出去走走?今日外面有傩舞看呢。”
      挽卿放下笔,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字,满意地点点头。
      “也好,虽说从前在家也看过傩舞,但东阳这边的或许有不一样呢。”
      碧城笑道:“那我叫人备车。听说今日傩舞队从城东一路舞到城西,热闹得很。”
      挽卿起身,叫碧城替她换了件出门的衣裳。彩霞、彩慧听见要出门,也忙跟着张罗起来。
      马车走了不过一炷香工夫,街头便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摩肩接踵,欢声笑语几乎盖过了傩舞的锣鼓。见前头走不动了,挽卿便叫车夫停车,自己下了车,由碧城和彩慧一左一右护着,慢慢顺着街边往前走。今日的街上热闹,茶楼里也一样满座,二楼的包厢已经坐满了,主仆几人便只好坐在大堂角落的空位上。
      挽卿正拉长了脖子往外面看,忽听邻桌的女子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刻意压低着声音道:“嘿!这方员外家你倒还看不上!他有田有地,想来不会亏待了你闺女,虽说是做小,好在不用干活。他年纪也不过才四十,将来你家闺女生个小少爷,岂不比做丫头轻松?”她喝了口茶,又轻拍了下桌子道:“方员外说了,聘财上不会亏待,过了契,吃穿不愁~”
      挽卿忍不住扭头去瞧,只见说话的那女人一张脸搽着薄粉,嘴唇抹得红润,头上插一朵颜色扎眼的花,手里一条花手绢甩来甩去,一笑,眼角细纹便堆起来,透着精明世故的热络,一看便晓得是专给人做媒的。
      与她同桌那中年男子攥着手,想了半天,有些迟疑道:“可我闺女今年才十四啊,我听说那方员外家里都纳了十几个小的。我......何婆子,你再给找找......”
      那媒婆咂了咂嘴,叹了口气,“倒也有几户规矩些的人家,只是家底比不上方员外,聘财也差得远。再说了,你家儿子要念书,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将来这姐姐若在方员外跟前得宠,私房还能少?”
      见男子不做声,她抬起手背在嘴边一挡,像怕人听见似的,又添了一句:“你得快些拿主意,还有别家女儿想给他家做小呢,别看你闺女才十四,也不小了!可别像方员外家的侄女儿,拖到二十二岁,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她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凑近听人耳语。
      那中年男子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才闭着眼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成。”
      何媒婆脸上这才露出笑来,拍了拍那汉子的手背:“你呀,早该想通的。闺女迟早是别人家的人,能换几个钱帮衬家里,才是正经。”
      挽卿听到这里,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说不出的难受。
      她忽然想起自己。她的婚事,将来又会由谁,在什么地方,三言两语地定了呢?
      碧城也听见了那番话,见挽卿神色不对,便伸手覆住了她的手。
      掌心一暖,挽卿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没坐多大一会儿,就听见楼下锣鼓声越来越近,傩舞队果然顺着街过来了。领头的傩公戴着鎏金的面具,摇着铜铃走在最前面,后头跟着一众穿彩衣的舞者,踩着鼓点舞步,手里甩着彩幡,引得沿街百姓纷纷往路边挤,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彩慧和彩霞早凑到前头去看,说说笑笑,指着那些面具议论,只有挽卿还坐在原位,忘了起身。彩慧回头瞧见,笑着喊道:“小姐过来看看,东阳的傩舞面具,比咱们从前在临州见的做得更精细些。”
      挽卿也走过去看了会儿,这才又露出笑意道:“做得倒精巧,等会儿买几个回去。”
      傩舞队闹了小半个时辰才慢慢过去,街上的人群也跟着散了大半。
      想着难得出来一次,便没有立时回府,只沿着街边的铺子慢慢逛。
      挽卿正捏着一只绣松梅的扇套细看。月白底子上,绿松红梅,针脚细密,绣得极有神采。
      正要开口问价,冷不防听见后堂有人说话。门帘没放严,留了一道缝。她本没在意,却听见一个女声道:“掌柜的,上个月我统共送了十件来,帕子六件,扇套四件,怎么才卖这些钱”
      “是十件不错,可才卖出去三件,分账之后你只得这些。”那掌柜的漫不经心地答话。
      “不可能!我自己的东西我知道,针线和布料都是不差的。先前每回都不够卖,故而我才加紧多做了些,上个月怎么可能只卖三件!”
      掌柜的听了,也来了气,“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框你不成!”他冷笑一声,又道:“方姑娘,你一个月的绣品还不及别人的零头,还得月月给你结算,要是都像你这样,那我还得多请一位账房。我这铺子里好东西不少,也不差你那几件,你满大街打听打听,也就是我好心,不然谁家铺子愿意接你这样的?你还总有许多话说。”
      后堂半晌没声,挽卿只当那姑娘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就在挽卿以为她会退让时,里头又传来她的声音:“那就请掌柜的把余下的绣品还给我,我不放在你这卖了。”
      掌柜的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你可想清楚了,你不放在我这儿,别家铺子你也别想了。”
      只听她坚定道:“还我!”
      里头又说了几句,无非是掌柜的一会儿放狠话,一会儿又说软话,而那位姑娘软硬不吃,只一味说“不了”。
      挽卿听着,心里倒有几分佩服她。
      没有再过多纠结,她又拿着扇套问伙计价钱。
      伙计答道:“四百三十钱。”
      彩慧吃了一惊,忍不住道:“这个扇套要四百三十钱?虽说绣得精细,可也不至于卖这么贵!这样的扇套,顶多卖两百钱。”
      伙计满脸笑容道:“要不怎么说您识货呢!这外头一般的扇套,卖两百钱是不错。可咱家的东西,那可都是上等货!”伙计指着上面深浅绿色绣的松枝,和红梅中间的那一抹粉,又道:“咱家铺子,别的不敢说,精细是头一份!哎哟,看您通身的气派,想来非富即贵,也不是差钱的人,这扇套也算是配得上您!”
      彩慧撇嘴道:“你倒会说话。精细是精细,可四百三十钱也太狠了些。”
      挽卿倒不以为然道:“我瞧着确实还不错。”
      没一会儿,两人一前一后从后堂出来。掌柜的叫伙计把余下的绣品取出来,撂在柜上。挽卿这才看清那姑娘的模样。
      那女子身形高挑,仍是一副未出阁的打扮,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微挑,是丹凤眼的模样,看人时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
      挽卿分明不认得她,却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方姑娘接过绣品,翻来覆去看了看,皱着眉大声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掌柜柜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又乱说什么,这怎么不是你的?”
      方姑娘把手上的绣品往柜上一甩,“我自己绣的东西,我还能认不出?这料子不如我的,针脚也粗,绣法更不是我的路子!”
      掌柜的脸色变了一变,随即又板起脸:“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东西交到我铺子里,过了这些日子,谁还认得清是谁的?”
      方姑娘冷笑一声:“究竟是谁胡搅蛮缠?你既要抵赖,那我便报官!”
      掌柜的听见“报官”二字,脸色又是一变,语气却还硬着:“你报,你尽管报。我倒要看看,衙门是信你一个绣娘,还是信我这开了十几年的铺子。”
      方姑娘侧过头,见挽卿拿着几件绣品准备付钱,忽然几步走上前,指着那只扇套,对着掌柜的道:“这只扇套,才是我亲手绣的。”
      挽卿听到这里,心里已明白了大半。她没理会伙计的催促,只站在一旁看着。
      掌柜的梗着脖子道:“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了?真没想到你是这样贪得无厌的人,走之前还想再捞一笔。”
      “是不是我的,待我回家取来我的绣样,大家一看便知。”
      这么一说,铺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外头也有人闻声进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简直可笑!那谁知道你是不是拿了别人的绣样来?”掌柜大声道。
      这方姑娘又说可以现场绣个花样,比对针脚即可。
      掌柜又给驳了回去,这下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挽卿盯着掌柜看了一会儿,忽地开口道:“掌柜的,铺子里的物件儿这么多,伙计一时拿错也是有的,不如你就再仔细瞧瞧,看还有什么是拿错了的,一并还给这位姑娘,眼瞧着这人越来越多,要是等会儿人家真报官了,也耽误你做生意不是?”
      掌柜的经商多年,自然瞧得出挽卿身份不凡,眼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向着方姑娘,知道再撑下去,只会更难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硬撑,只沉着脸朝伙计挥了挥手:“去,把她的东西都找出来。”
      掌柜的挥了挥手,又补了一句:“仔细找,别又拿错了。”

      待众人从铺子里出来,方姑娘走到挽卿面前,福了福身道:“方才的事,多谢这位小姐为我说话。不过小姐怎么晓得我没有说谎呢?”
      “不小心听到了你和掌柜在后堂说话,若真如他所言,你的绣工真像他说的那样寻常,那他又何必软硬兼施非要让你继续供给呢?”
      方姑娘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不想小姐年纪尚小,却实在聪敏心细。方才瞧见小姐相中了我做的扇套,不如就送给小姐吧。”说着,便从包袱里取出那只扇套。
      挽卿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你靠这个换钱,我怎么能白拿,我就按伙计说的四百三十钱给你。”说着便示意碧城拿钱。
      方姑娘吃了一惊,“这个黑心铺子!他跟我说只卖两百钱,五五分账。原来他卖四百三十,倒在我面前装穷!”
      “怪道那掌柜的不肯放方姑娘走呢!”彩霞愤愤道。
      方姑娘却不肯收钱,只把扇套往她手里一塞:“小姐别跟我算这个。今日若不是你,我连这些东西都拿不回来。这扇套,你一定得收下。”
      挽卿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又问方姑娘以后打算怎么办,她只说再寻别家铺子寄卖。
      “我倒不信,这东阳只他一家铺子!”
      挽卿点点头,说了几句保重的话,才告辞回家。
      回去的马车上,挽卿捏着那只扇套,忽然想起方姑娘那双带针眼的手。她心里明白,方姑娘嘴上硬气,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