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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东阳府(上 ...

  •   行程本已安排妥当,哪知孟州当夜思虑再三,到了启程那日,临时决定带上挽卿同去东阳府赴任。在家又多留了两个时辰,只叫人略略收拾了挽卿的行装,不顾徐氏的阻拦便动身了。
      临州与东阳府相隔甚远,但孟州急着赴任,一路舟车相继,倒比去年从临州到京城还快了些。
      挽卿虽然也会思念家中,但有父亲在身侧,挽卿倒没有伤神太久,只只沿途观赏山水。路上得闲,孟州还会教她读几篇诗文。
      这回随行的大丫头仍是碧城、彩霞、彩慧三人,魏妈妈则留在临州看院子。
      一路北上,沿途驿站里,常见换马的军士,背着军报匆匆而过。挽卿问碧城,碧城也说不上来,只道:“听说是西边在打仗。”
      不过月余便,抵达了东阳府地界,当地官员早已在城门口候着,捧着官印符牌,恭候新任知府。孟州按例接过,一番寒暄应酬后,便带着挽卿住进了预先收拾好的知府官邸。
      新官上任诸事繁杂,孟州每日卯时便去衙门点卯,直到天色擦黑才回府,几乎抽不出空来陪伴挽卿。挽卿也不闹着烦他,只每日跟着丫头们熟悉府邸路径,闲来便在后花园的露台上读书写字,或是摆弄园中开得正好的金桂,日子倒也过得清闲自在。

      这日午后,挽卿正坐在桂花树下翻话本,正读到“这画儿我不卖,只赠与有缘人。说罢,那人收起手中的折扇,一张剑眉星目的脸撞进眼里,直看得林姑娘一颗心怦怦直跳。像是冥冥之中早已写好,她合该在此刻遇见他。”
      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望去,只见一男子身着青色素面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暗纹腰带,手里握着一卷文书,身后跟着两个捧盒的小厮,站在院门口含笑望着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和气。
      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身量修长,肩背挺直。一张脸生得清俊,眉目疏朗,鼻梁挺秀,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皮肤白净,却不显文弱,反倒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清朗。一头乌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着,整整齐齐,不见半分凌乱。
      “敢问可是孟知府的千金?在下江衡,受孟公所聘,忝为西席,往后便由在下教小姐读书。”男子温声开口,声音清朗温润,如松风过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都落在人心上。
      挽卿怔怔地望着他,脸上有些发热,半晌没有出声。
      一旁的碧城见挽卿半天没动静,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自己先福了福身,恭敬道:“原来是江先生,老爷早已吩咐过的,只叫先生来了先在堂中安顿,熟悉熟悉。这会儿老爷还未回来。”
      见挽卿只顾愣神,并不答话,江衡也不恼,只朝碧城点了点头,轻轻一笑,随小厮往堂中去了。
      好半天挽卿才回过神来,呆呆地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话本,再往下看,正写着“那男子见林姑娘只盯着自己愣神,不由得失笑,轻声问‘姑娘可是林府的三小姐?’”
      挽卿轻轻合上话本,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似的。这回不止脸颊,连浑身都像是被火燎过一般,秋风裹着桂香拂过鼻尖,凉意却半点没渗进心里,身上的热浪反倒更盛了。

      东阳府知府官邸颇大,除却后院的数间房舍,还有一大片园子。园子依山而建,叠石成山,引泉作池,随处植着桂树枫树。入了秋,层林染上浅红浅黄,间杂着满枝金桂落英,反倒比临州的老宅添了几分野趣。
      孟州在西南角辟出一处院子,权当江衡的住处,又在不远处专门收拾出一间屋子,以作家塾。虽说江衡长挽卿十几岁,又有着先生的名分,但男女有别,到底要顾忌,家塾不好设在挽卿住处附近。只苦了挽卿,小小年纪几乎每日都要走许多路。
      江衡来了之后,挽卿便每日辰时起身去家塾读书,直到申时才散学离去。
      江衡治学严谨,却从不端师长架子。遇到挽卿读不懂的生僻典故,也不会不耐烦,只耐心坐下来,一点点为她拆解。若讲到挽卿喜欢的山水游记,还会停下来,给她讲自己从前游历时见过的山川景致:什么时候的泰山云海何时最为壮观,哪一段的长江波涛最险,江南的烟雨楼春和景明时如何别致,塞北的黄花城秋风起时如何辽阔。讲得细致生动,听得挽卿常常托着腮忘了翻书,只跟着他的声音神游四方。
      一来二去,原本因辈分身份而生的生疏,渐渐淡了不少。有时孟州回来得早,也会过来家塾,和江衡商议些地方民生的见解。江衡出身乡野,对民间疾苦知之甚深,说的法子往往切中要害,又务实可行。孟州越发器重他,常常留他在府里一同用饭。
      这日秋高气爽,挽卿主仆抱着才整理好的诗册往回走,刚走到园子里的石桥边,就见江衡站在桥边,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正对着塘里的残荷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见是挽卿,便笑着招手:“你来看,这荷花瓣落尽了,藏着的莲蓬反倒更有意思,李商隐说‘留得枯荷听雨声’,大抵便是这般意境。”
      挽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半塘残荷立在澄澈秋水间,枯枝擎着残叶,反倒比盛放时多了几分清疏的风骨。
      她忍不住走近了些,微风拂过,荷茎轻轻摇曳,江衡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荷香飘过来,挽卿忽然又像第一次见他那样,脸上悄悄热了,脚步一顿,竟不敢再上前。
      江衡没察觉她的异样,俯身从岸边摘了一支饱满的莲蓬递过来:“方才见这个熟了,你尝尝,比街市上卖的还清甜。”
      挽卿接过莲蓬,指尖蹭过他的手背,烫得她连忙缩了手,低着头小声道了谢,攥着莲蓬指尖都出了汗。江衡没注意她的局促,向远方眺望了一会儿,温声叮嘱了一句“明日要讲的《昭明文选》可以先翻一翻”,便拱手道别先走了。
      等江衡的身影走远了,挽卿才站在桥头慢慢剥开莲蓬,一颗清甜的莲子放进嘴里,甘香的滋味漫开,甜得她心口都发颤。她抬眼望着江衡离去的方向,风裹着桂香落在肩头,忽然想起话本里林姑娘遇见心上人时的心跳,原来这话本里写的,竟真不是瞎编的。

      家塾里新讲一篇《昭明文选》里的《登楼赋》。江衡讲得细,从用典讲到章法,又从章法讲到前人评注,末了随口提了一句:“这赋我从前抄过一遍,如今再读,倒又有几分新的体会。”
      挽卿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笔,没作声。她只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日散学回去,她用过晚饭,便叫碧城把灯挑亮些,说是有功课要写。碧城应了,替她铺好纸、研好墨,便退到外间去了。
      挽卿翻开《昭明文选》,找到那篇《登楼赋》,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了起来。她用的是江衡教她的行楷,起笔、收笔、转折,都照着他的样子来。
      写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江衡讲这篇赋时,讲到“虽信美而非吾土兮”那一句,曾微微顿住。他当时的神色,她说不清,只觉得比平日沉了些。
      笔尖顿了顿,纸上便洇开一个小墨点。她忙把纸换了,重新抄了一遍。
      一册抄完,已是深夜。灯芯烧得短了,光也暗了下来。挽卿把册子捧在手里,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看那字迹横平竖直、收笔微顿,竟与江衡平日批课业的字有七八分像。她看着看着,自己先红了脸,忙把册子合上。
      她知道这没什么用。先生是先生,她是学生,中间隔着身份,隔着规矩。可她还是抄了,像做一件没人知道、也不需要人知道的事。
      彩慧替她收拾床铺时,见那册子压在她枕下,忍不住问:“小姐,这是什么?”挽卿忙道:“没什么,随手抄的。”说着便伸手把册子抽走了。

      孟州虽公务繁忙,得闲时却也会抽空检查挽卿的课业。虽说挽卿身为女子,不必参加科举,但读书长智,修身齐家,总比碌碌度日要好。见挽卿时常捧着书看,孟州欣慰之余也颇感骄傲。
      眼见挽卿越发明理,他心里越发认定江衡这位先生教导有方。江衡虽年轻,又曾科场失意,孟州反倒越发欣赏他。
      大约是念她读书用功,江衡便给她放了几日假,叫她歇一歇。
      这天,碧城拿着包裹从外头进来。一旁的彩慧摆了摆手,示意她噤声,碧城这才蹑手蹑脚地靠近。
      只见挽卿坐在院里的秋千上,歪着头睡熟了,脸上还露出甜甜的笑,手上却紧紧攥着一册书,凑近一看,原来是《点绛唇》——小姐近日最常翻看的话本。
      碧城拿了条毯子,悄悄抽走话本,又轻柔地替她盖上,这才坐在旁边石头上支着脑袋出神。院中金桂早已落尽,只余一树深绿。墙角的山茶却开了,一朵朵红得厚实,映着青砖,格外精神。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挽卿才悠悠转醒。碧城将包裹拆开,取出挽卿交代要买的字帖和书,一一放好,又把一封黄褐厚纸封好的信递到挽卿手上,只见封皮上写着“吾儿挽卿亲启”。
      挽卿欢喜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细看。
      彩慧见挽卿看信看得止不住笑,不由好奇道:“小姐,写的什么呀?”
      挽卿收了信,笑吟吟道:“娘说,我走后她清净了不少,没人缠着她说话了。可后头又写,叫我得空就多写几封信回去,别叫她惦记。还问我,江先生教得如何,有没有偷懒。”
      还有婉棠那丫头,也写了几句,说什么“五弟弟又长大了不少,却越发霸道了。前两日我起了玩心,拿着姐姐送的布娃娃逗他,结果这小子抱着就不撒手,我一要拿回来,他就哭闹个没完,竟不顾我与他往日的‘姐弟情分’了!最后实在被他烦得没有办法,只好‘忍痛割爱’,转赠了一只给他。我再也不要和他玩了!”
      彩霞闻言也忍不住一笑,打趣道:“想来江先生教得极好,小姐恨不得旬休也不歇呢。”
      挽卿挽卿脸上一热,佯怒捶了她一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挽卿也回到房里,将这封信与前日楚湘琴、陆清秋寄来的信收在一处。
      想到江衡这几日没像往常一样在屋里练字,竟出了府,几日不见踪影。也不知怎的,明明才五日光景,却像是过了几个月,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刚把信压进妆奁最底层,就听外头门房来报,说孟州与江先生一道回来了,要一同用晚饭。挽卿听见江先生三个字,指尖不由得顿了顿,整理发饰时,又对着镜子将发饰理了又理,才带着碧城往花厅去。
      入席坐定,孟州举着酒杯与江衡闲聊,说城中最近出了一桩失窃案,接连好几家商户都丢了存货,闹得人心惶惶,差役查了小半月也没个头绪。
      江衡捏着酒杯,思索片刻,方开口道:“晚生前几日去城外寒山寺,路过城西北角的破窑,瞧见里头时常半夜有火光,里头住的都是些流民,会不会是有人藏在那儿?况且几家丢的都是绸缎布匹,不像是小贼顺手牵羊,倒像是早就盯上了那几家存货。”
      孟州听罢,放下酒杯,沉吟片刻,颔首道:“你说的有理。这个地方,我倒真没留意到。”说罢,才吩咐人去唤捕头,命他明日带人去城西北角查一查。江衡笑着摆了摆手:“不过是在下随口一说,成与不成还未可知。孟公先用了饭再说也不迟。”
      孟州闻言一笑,便不再急催,只道:“也好,先吃饭。”
      一席饭吃下来,倒也和乐。挽卿坐在下首,只低着头小口吃饭,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往江衡那边飘。见他谈笑间眉峰微扬的样子,连碗里爱吃的水晶肘子都忘了动。直到碧城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肘,她才回过神,脸颊猛地烧起来,连忙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险些呛着。

      散席之后,孟州自去安排查案,江衡便告辞回院。路过园中时,却见挽卿正站在山茶树下,踮着脚去够开得最高的那朵山茶。风拂过,她的裙摆轻轻晃动,一片山茶花瓣落在她发梢,又滑到粉白的衣襟上。
      江衡微觉意外,随即停下脚步,含笑道:“山茶高,小姐仔细脚下。若要那朵花,明日叫人搭个梯子来摘就是了,何必自己踮脚。”
      挽卿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心口猛地一跳,连忙后退一步,却没留神脚下的青苔,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下去。
      江衡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待她站稳,便立刻松了手,退开半步,垂眸道:“小姐当心脚下。园中青苔湿滑,往后还是少走这边的好。”
      挽卿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忙低下头,小声道:“多谢先生。”
      好在天色已暗,江衡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江衡走后,挽卿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她抬头看了看那朵开得最高的山茶,踮脚又够了一回,这回到底够着了,轻轻折了下来,攥在手里,一路没舍得松。

      碧城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洗漱时,就见那朵红山茶斜斜插在梳妆台上的白瓷瓶里,开得格外娇艳。她偷偷瞥了一眼自家小姐,见挽卿对着镜子抿着嘴笑,眼底是藏不住的细碎光亮,心里却隐隐不安起来。
      她是从明徽县主身边出来的。知道江先生是老爷请来的西席,也知道小姐近来总翻那本《点绛唇》。
      县主素来重规矩、讲分寸,她比旁人更清楚,女儿家心里一旦藏了不该有的人,便再难回头了。她不敢多想,只把那点不安压下去,低头拧了热帕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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