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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少女心事 ...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东阳府的桂花开了又落,山茶谢了又开。挽卿也一日日长高了,褪了从前那点稚气,眉眼渐渐舒展开来。原先只觉清秀的小丫头,如今出落得眉眼明净、身量窈窕,一颦一笑间,已隐隐有了美人的韵致。
      孟州得闲时,常同她说些闲话。只是有时说着说着,便看着她出了神,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人,半晌才回过神来,笑着摸摸她的头,终究什么也没说。
      江衡仍每日在家塾中授课,隔着书案讲书、批课业、说山川典故。在他眼里,挽卿依旧是那个认真好学、从不懈怠的学生,只不过字写得好了些,书读得多了些,人也沉静了些。他浑然不觉,那个曾站在山茶树下仰头张望的小丫头,早已悄悄长大了。

      转眼又快到重阳了。
      这日挽卿正坐在院里的秋千上看书,彩霞打外头回来,手里拎着几包笔墨。
      挽卿正看完一段,抬头就瞧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出声询问。
      彩霞答道:“方才我在沈记四宝斋买完笔墨,才出来就看到了一个人。”
      彩慧不满地用手肘撞了她一下,“看到谁了?别卖关子!”
      彩霞瘪了瘪嘴,接着道:“是方姑娘!我看见方姑娘在被旁边铺子的伙计为难。”
      挽卿放下书,问道:“怎么回事?”
      “我问了方姑娘,她不愿多说。后来我去细细打听了,才知道原来这位方姑娘就是那方员外未嫁的侄女,如今已经二十三了。这方员外从前一直务农为生,他的兄弟,也就是方姑娘的爹早先在外地经商,身家不少。
      后来她爹娘去世,年幼的方姑娘便携家资前来东阳投奔伯父。谁知那方员外夫妇贪她家产,前几年待她如亲女般,哄得她将地契房契交了出来,然后换了银子又置办了自己名下的产业。起初还装装样子,后来便渐渐不大搭理她了。如今方员外一家拿着方姑娘的家产,日子过得舒坦,却对她不管不问。
      年前咱们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连个丫鬟都没有,平日里还得靠自己的绣活来贴补。
      直到上个月,方夫人说要给她说亲,是给一个富商做小,方姑娘不肯,这才把为数不多的月钱都给停了。上次她得罪了那个掌柜的,大约是那掌柜的跟别家通了气,方姑娘的绣品便一直无店肯收,要么就是收了也只给低价。”
      一口气说了这些,碧城赶紧给彩霞倒了杯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继续道:“这回方姑娘想在这附近摆个摊,自己卖绣品,却被旁边铺子的伙计驱赶,还说了些难听话,正巧被我撞见了。我替她驳了几句,刚想问问,方姑娘就匆匆告辞了。”
      主仆几人听完,半晌没说话。碧城和彩慧两人也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碧城轻叹了口气,“这位方姑娘真是可怜。”
      挽卿想了想,对彩霞道:“你明日便去方宅寻她,问一下她手里是否还有枕顶,只说是你要用,向她买几对。她若还有旁的绣品,便叫她一并收拾了。三日后重阳,东阳府有登高的旧俗,山脚下人多,正好摆个摊。”
      彩霞道:“可那方员外一家若知道了,怕又要为难她。”
      挽卿道:“所以只说是你自己买,别提府里。等她摆出摊来,人来人往的,方家反倒不好明着拦。”

      这日天朗气清,孟州得了半日闲,便带了挽卿去城外翠屏山登高。碧城和彩霞跟着,另有两个婆子提着食盒、水壶,一行人慢慢往山上去。
      山路两旁枫叶正红,夹杂着半黄的银杏,风一吹,叶子便簌簌落下来。挽卿穿了一身浅碧色衣裳,外头罩了件月白比甲,走得有些热了,脸颊泛着淡淡的红。她走了一段便有些喘,扶着碧城的手在路边石头上坐下。
      刚坐下,就听见上头有人说话。挽卿抬头一看,半山腰的亭子里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人穿着一袭青蓝色暗纹直裰,腰间束着一条素色腰带,正是江衡。他身旁另坐着一位妇人,三十出头模样,穿一身藕荷色衫子,正侧着头与他说笑。江衡手里捏着一卷书,不知说了什么,那妇人掩嘴笑起来,江衡也笑了笑。
      挽卿脸上的热意,忽然就退了下去。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方才还觉得好看的红叶,一下子都失了颜色。碧城扶着她,问她要不要喝水,她只摇了摇头,眼睛却忍不住又往亭子里看了一眼。
      那妇人不知又说了句什么,江衡便把手里的书递过去,指着一处给她看。两人凑得近,头几乎要碰到一处。挽卿看着看着,手里的帕子不知不觉攥紧了。
      孟州在前头走得快,回头招呼她:“娇奴,快些上来。”
      挽卿这才收回目光,慢慢起身往上走。进了亭子,那妇人认出了孟州,便先起身见了礼。孟州起先并不认得,待那妇人通了夫家姓名,方知是东阳府通判的夫人。二人闲聊几句,才知道她也是来登高的。
      只见她笑着说道:“这位先生方才讲的那段,倒叫我开了眼界。我先前还当是哪家的书生,原来先生也认得孟知府?”
      江衡拱手道:“在下江衡,忝为孟公门下。”
      周夫人道:“我说呢,寻常书生哪有这般谈吐。原来先生是孟知府的幕宾,失敬失敬。先生这般见识,倒叫我这一趟登高没白来。”
      说着,她又含笑看了江衡一眼:“今日重阳登高,不如请先生即景赋诗一首?也叫我等开开眼界。”
      江衡拱手笑道:“夫人取笑了。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在孟公面前献丑。”
      孟州淡淡一笑:“他素来不爱张扬,周夫人莫要为难他。”
      周夫人也不勉强,只笑着说声“无妨”,目光一转,落在挽卿身上,笑道:“这位便是孟知府的千金吧?早就听说孟家小姐知书达理,今日一见,果然生得好,气度也好。我像她这般大时,还只知淘气呢。”
      挽卿福了福,小声道了谢,脸颊微红,往后退了半步,站在了孟州身侧,目光却不自觉往江衡那边瞟了一眼,见他也正看向自己,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瞧,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孟州哈哈一笑,捋着刚蓄了一点的胡须道:“小女顽劣,让夫人见笑了。”嘴上谦逊,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做父亲的骄傲。
      众人在亭子里歇了片刻,周夫人还要往山顶去,便先告辞了。江衡也起身与孟州行礼道别,说自己是与友人同来,方才走散了,这会儿还要去寻友人。孟州点头应允,他便又对着挽卿颔首示意,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了。
      挽卿望着他青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层层红叶间,攥着帕子的手才稍稍松了些,心口那股闷意却还没散,连登高的兴致都淡了大半。
      孟州不知她的心思,只当她是累了,便叫人打开食盒,取出重阳糕、蟹粉粥,分与众人。挽卿勉强咬了小半块重阳糕,只觉得嘴里发苦,半点尝不出桂花的甜香,索性放下了,只靠着柱子看远处的山景。
      碧城陪在她身边,见她一路默不作声,神色淡淡的,便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道:“小姐可是累了?方才在亭子里也没吃几口,回去叫人煮碗热汤吧。”
      挽卿怔了怔,才勉强笑了笑,轻轻点头。
      待众人下了山,彩霞抬手往前一指,挽卿顺着望去,见方姑娘正摆着摊。
      摊子不大,一块青布铺在地上,上头摆着帕子、荷包、扇套、枕顶,样样码得整整齐齐。方姑娘坐在摊后,正低头理着绣线。
      可这会儿挽卿心里正闷着,便不想过去,只想让彩霞过去问个好。可方姑娘正好抬头也瞧到了挽卿,便上前来打招呼。
      “前两天彩霞姑娘给我支招儿,让我来山脚下摆摊,我便选了这风景宜人的翠屏山,没想到小姐也来这儿登高。”
      挽卿勉强笑了笑,只道:“是好巧。”
      孟州听到挽卿的说话声,便回头来看。
      他的目光先落在挽卿身上,随即转向她对面的方姑娘。只一眼,他便怔住了。
      那姑娘正微微低着头,听挽卿说话。风从山脚吹过来,拂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抬起眼,往孟州这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孟州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站在那里,半晌没动,脸上那点从容像是被人一把揭了去。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方姑娘见他这样,有些不解,便向挽卿问道:“这位是......”
      挽卿道:“正是家父。”
      方姑娘便朝着孟州福了福身。
      挽卿又对孟州道:“这是方姑娘,手极巧。过年时送您的扇套,便是出自她手。我也算借花献佛了。”
      孟州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方姑娘见状便不好打扰她们父女俩,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了。

      回到府里,孟州自去理事,挽卿便回了自己院子,连书都懒得翻,只歪在榻上出神。翻来覆去都是亭子里那一幕:周夫人挨着江衡,两人凑在一处看一卷书,江衡还笑着给她讲解,那笑温温和和的,和对着自己时没什么两样,可落在她眼里,却怎么看怎么刺眼。
      她自己也知道不该瞎想,他是父亲请来的西席,自己只是学生,本就不该有什么念头,可心里那点酸涩,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第二日辰时,挽卿照旧去家塾读书。进门时,江衡已坐在案后,正批着她前日交的诗文。她敛了心神,规规矩矩给先生行礼,在位子上坐好,捧着书却总也静不下心,眼睛总忍不住往江衡那边瞟。
      江衡批完了诗文,抬眼看向她,笑着往纸上一点:“这句炼字炼得好,比上次进步多了,只是韵脚稍稍偏了些,你自己再读读看。”说着将纸轻轻推到她面前。
      挽卿心里那股酸意又冒了上来,咬了咬唇,低声应了句“哦”,拿着纸回到自己书案后,坐下半晌,眼睛盯着纸,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江衡见她发呆,走到她案前,轻轻敲了敲。没等挽卿回应,他目光无意间落在书箧下压着的几张纸上,内容似乎有些眼熟。他顺势抽了出来,仔细一看,竟是《登楼赋》。
      “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不仅书写工整,连字迹都与自己有七八分像,倒不似她平日写诗文用的小楷。两种字体能灵活切换,可见挽卿在练字上没少下功夫。
      江衡心里有几分欣慰,往后继续翻看。哪知这篇《登楼赋》抄完之后,另一张纸上赫然写着:“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这两句出自《洛神赋》,写的是写的是人神殊途,可望而不可即。与《登楼赋》并非一篇,却被她装订在了一册。
      江衡的手指微微一顿。
      此刻挽卿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又惊又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昨夜她又忍不住翻了这册子,看完随手搁在书案上,竟忘了收进妆奁!今早洗漱时,大概是彩慧整理笔墨,顺手把它放进了书箧。她心里又悔又急——若是昨夜看完就收好,若是今早出门前多看一眼,何至于让先生翻到这一页!
      她索性闭上眼,不敢看他。可不知怎的,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江衡却只是抬眼看了看她,沉默了一瞬,把纸轻轻放回原处,没有多问,只道:“抄得不错。只是《登楼赋》与《洛神赋》不是一篇,若要装订,还是分开的好。”
      简单一句话,便把少女心事轻轻揭过。挽卿心里的苦涩,这才一点点泛开。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当她是抄错了书。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案后。可他心里,却莫名留了一点说不清的影子。

      自那日后,挽卿再没逾矩过。
      每日辰时来家塾,她照旧行礼、听讲、交课业。只是不再顺手替他压书,不再替他把笔放回笔架,不再散了学还多留片刻。她把自己收得干干净净,像那册《登楼赋》从未被人翻到过。
      有时在园中偶然遇见,挽卿也只是远远地福身,并没有像从前一样走上来讨论诗句或是问他某个典故的出处。
      只有挽卿自己明白,她没法再像从前那样,以学生的身份坦然待他。忍得住行为却忍不住心意,只是常趁他不注意,目光悄悄落在他身上。
      江衡起初只当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学生大了,收了心,原是好事。他把那点说不清的异样压下去,日子便又平顺起来。
      可日子一久,他反倒觉出几分不对来。
      从前挽卿爱问。读到不懂的典故,她会追着问几句;讲到喜欢的山水游记,她眼睛会亮,会问“先生去过那里吗”。如今她却不问了,课上安静了不少。江衡只当她收了心思,可这安静落在他耳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叫他有些不适应。
      后来,江衡倒也渐渐惯了。挽卿不来多问,他便也不多讲。
      直到那一日。
      是个晴日,江衡在案前讲书,讲到一半,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风,把窗纸吹得猎猎作响。他停了停,起身去关窗。回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下首,正撞上挽卿的眼睛。
      她大约没料到他会忽然回头,来不及低头,也来不及收。那一眼直直地撞上来,眼里有光,有惊,有一点来不及掩住的、说不清的东西。四目相接,只一瞬,她便慌忙低下头去,攥着笔,耳根一点点红透了。
      江衡站在原地,手还搭在窗上,竟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他分明见过她低头、行礼、规规矩矩叫“先生”的样子,也分明信了她已经收了心。可方才那一眼,他骗不了自己——那不是学生看先生的眼神。
      他沉默了一瞬,把窗关好,回身坐下,接着讲下去。只是那一堂课,他讲得比平日快了些,也没再往她那边看一眼。
      散了学,挽卿照旧收拾好书册,起身行礼告辞。江衡点头应了,看她出了门,才慢慢把书合上。
      他坐在案后,许久没动。
      原来那些规矩、那些疏远、那些换回小楷的字,都只是她收起来的。她一样也没放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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