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合租室友》春留东水

2、第 2 章 巷子里

　　临下班，喻耽仔仔细细打量店内物品半分钟，伸手关灯，用力拉上便利店的卷帘门。
　　金属的巨响荡漾在没什么人的街道上。

　　她吐出口浊气，抬头望天。视野中几盏路灯一闪一闪，飞蛾在光下笨拙地打着转。

　　夜晚的巷子好像一个掉进去就难以爬出来的黑洞。

　　居民楼里的电视背景音忽大忽小，小混混们把改装机车堵在楼梯口，坐在上面吞云吐雾，尼古丁味儿飘过来，糊了她一脸。
　　喻耽绷紧脸，笔直目视前方。

　　身后响起轻佻口哨声，明晃晃冲她来的。喻耽没胆回头，揣着一颗隐隐不安的心，脚下越走越快。

　　裴知开门那一刻，见到的她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一副运动过后的狼狈样。

　　喻耽开口时还夹带着喘息，艰难道：“你用完卫生间了吗？”
　　裴知掩盖住微微愕然的表情，侧身让她进来，顺手带上门，“嗯。”

　　“真不知道热水器还有没有热水。”喻耽边里走边小声嘀咕。
　　现在是秋初，天气燥得不好受。加上刚才一跑，她浑身黏腻。

　　“有。”
　　喻耽侧目，恰好对上裴知的视线。裴知愣了愣，径直转身回到自己的角落里去。

　　喻耽道：“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
　　他落笔干脆选了个C，盯着一两秒，改成了A。

　　-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门缝中钻出来，动静越来越弱，喻耽裹着雾汽拧开门把。
　　她一会儿在厨房里捣鼓东西，发出轻微响声。一会儿在客厅木沙发上坐着，水杯拿起来喝一口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杯沿贴在唇边。

　　裴知终于抬头了，像是询问地看过去。
　　喻耽匆匆移开自己的脸，想到什么似地转回来：“那个…我想问你个问题。”

　　“？”

　　“这一带经常有小混混在晚上出没吗？”
　　还是说她只是偶然遇到的？喻耽咽下后半句没有吐出口。

　　裴知停下笔，“你遇到他们了吗？”

　　喻耽点了下头，小声说，“我觉得他们有点……不正经。”

　　话落，一段长久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

　　喻耽绞着手指，迟疑开口：“可不可以……”
　　与此同时，裴知说：“要是……”

　　喻耽缓慢地眨眨眼，先等他继续说完。裴知卡顿两秒，闭上了嘴。

　　喻耽：“？？？”
　　裴知：“……”

　　喻耽只好继续往下说：“可不可以，呃，在晚上十点十分左右来街口便利店找我。我知道这可能会打扰到你学习，但就只拜托你一段时间，我有点不习惯晚上的巷子。”
　　怕被拒绝，她补道：“我不会白白麻烦你的，我可以支付帮忙费用。”

　　裴知开口：“我可以帮你。但是，我不需要你的钱。”

　　“啊？”喻耽呆呆道，心里又重了一分，“谢谢你。”

　　雨点噼里啪啦砸落窗沿，一场雨下得莫名其妙、毫无征兆。
　　喻耽连忙起身去关窗。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秋天昼短夜长。夜里下了雨，淅淅沥沥一直延续到第二天。阴云聚集在单元楼上方，整天像是没真正天亮过，天黑格外地早。
　　喻耽托着下巴收回眼，收银机器上的数字显示着才刚过晚上七点。

　　裴知定时定点来买打折面包，拽着书包带，撂下一句“我会再来”，便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真如他所承诺那样，十点十分准时出现在店门口。
　　喻耽余光瞥见他的身影，暗自加快了收尾工作。她把布艺拖把插进拖地桶里，关了门，小跑过去找他。
　　一如既往抱歉道：“让你久等了。”

　　裴知闻言稍微偏头，地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高一矮。他迈开腿，走在前头。

　　“走了。”

　　裴知的步子大，喻耽跟上他有点吃力。可一拐进巷子里，前面的人速度突然降下来。喻耽还保持着追人的速度，差点儿撞上他的肩膀。
　　她及时刹住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正是某栋居民楼楼梯口。昨天碰上的小混混没蹲在那里，地上空躺了一堆烟头屁股。

　　“他们经常来。”裴知说。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

　　之后的小半个月，喻耽的生活可以概括为三件事：吃饭、睡觉、上班。
　　每天两点一线地转，如果她愿意，持续一辈子也没有问题。
　　然而，她不满足于便利店开出两千的工资。
　　按喻耽正常的生活起居，两千的的确确是够她花了。但是一个月能攒下来的不多。

　　学费还没凑够。
　　不是大学学费，是高中复读学费。公办高中不收复读生，只有私立高中收。

　　她咨询过，最差的也要一万的报名费。加上生活费、资料费和其他不时之需，上大学那几个月初的生活费，再省吃俭用一年也要花掉近两万。

　　家里人在她高考落榜后巴不得她赶紧结婚嫁人，把最后一丝身为“女性”的价值榨出来。

　　喻耽也争过：为了一个还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丈夫、和一个不存在的孩子。

　　离开那天和最近的天气无异，视野里裹着蒙蒙的雾。

　　辗转漂泊，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当下的喻耽正思忖着再找一份工作，把上午的空缺补上。
　　当然，最好也是轮班制。不然换到下个月便利店上白班，两边工作没法兼顾，不得不在其中选一个辞职。

　　在来到这座城市之前，喻耽考虑过进厂打工。厂里的工作比外面的赚钱。
　　但她在流水线待了至多一个月，便忍受不了地扛行李跑路了。

　　大工厂里鱼龙混杂。她是里面最年轻的姑娘，长了双圆眼，笑起来熠熠生辉。上至五十岁，下至二十岁，总有人打她的主意。

　　这些喻耽都忍了。

　　直至车间主任颠着油肚，塞给她五百。支支吾吾地邀请她出去玩，地点在某个城中村。
　　喻耽反应虽然比常人慢一拍，但也渐渐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她拒绝了。

　　一向被人巴结的主任哪里料想过。他的脸色瞬间煞白，发疯似地辱骂她。声音在整个车间里回荡。

　　喻耽低着头，默默避开飞溅到脸上的口水，一声不吭。
　　月底工资一结，她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

　　除此之外，只要赚钱，什么脏活重活喻耽都干过。

　　到现在，便利店的工资也快要发下来了。

　　备忘录里一笔一笔仔细加起来，预估还差五千左右。喻耽单手紧握着手机，笑得眉眼弯弯。
　　只要再找一份工作，最多还有三四个月。很快、很快、她就能回去读书了。

　　便利店有人推门进来，铃铛声把喻耽拽回了神。
　　今天周五，中学放学的早。学生们憋了一个星期，全涌进来买上新的零食。

　　两个女生站在货架旁边，一边挑选商品一边八卦。喻耽本来对校内八卦不感冒，双耳却无意地捕捉到个“裴”字。

　　“好可怜…父亲欠的债…让儿子来还……”
　　“什么嘛，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跟你说……”

　　没说过几句，女生们就换了话题，讨论声音逐渐模糊。

　　“阿姨，我要结账。”
　　一个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将五毛的辣条拍在收银台上。

　　喻耽愣了愣，心不在焉地找回零钱。

　　“阿姨，还差四毛。”小学生吸溜了一把鼻涕，说。
　　原来是喻耽把一毛钱的纸币看成五毛的，找给了他。

　　喻耽抱歉地冲他笑笑，试着要回他手中的纸币，重新找了张五毛钱给他。

　　“是姐姐。”
　　裴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纠正了小学生的叫法。
　　喻耽“啊”了声，看向他，略带熟络地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裴知简洁明了：“今天期中考。”

　　“最后一科考的是小科吗？”

　　“嗯。”

　　刚才八卦的女生们靠近收银台，看到裴知的瞬间交换了下眼神，把东西付了钱。
　　她们推门出去，声音却飘进来：“是他吗？”
　　“是。”

　　喻耽把手中的商品码重复扫了两遍。红光“滴滴”闪过两次，晃得她眼睫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