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合租室友》春留东水

3、第 3 章 人情债

　　喻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刷新出困意。
　　她难得失眠了。

　　真不知道怎么还裴知的人情债。

　　和往常一样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她犹豫后终于开口：“以后就不麻烦你了，这条路我走熟了。”

　　裴知似一堵墙挡在前面。他停下，她也只能跟着他停下。

　　“怎么了吗？”喻耽卡住。她半歪头，从后面探出身子。

　　视野里裴知的肩膀占据了二分之一，另外一半目光顺着路坡，一点一点，先是脚边的井盖，到迎面走来陌生人的脸，再到外围脱了瓷砖的居民楼，最后落入蓝澄澄的天。

　　裴知说：“没什么。”他继续往前走。

　　喻耽接上剩下的话：“这段时间真是谢谢你了。”

　　但到底怎么个谢法，喻耽正因为它而苦恼。
　　光是口头说说肯定是不行的。裴知家庭似乎不好，许是青年强烈的自尊心，他不愿意接受她付给他报酬。

　　喻耽没欠过人情。她不喜欢欠人人情，一旦欠上人家的人情不及时还上，这份情义就会如野草疯狂生长，在心里扎根。
　　就算最后还上了，还是默默觉得还得不够干净。

　　她叹了口气，思忖着得尽早找个机会偿还。

　　自己对裴知真是一无所知。但换个角度想，裴知说不定也不了解她。
　　两个人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平常的交流却少之又少。
　　要么是一些干巴巴的问答：
　　“这是你的东西吗？”
　　“嗯。”
　　“你现在需要它吗？”
　　“不需要。”
　　“我可以借用一下吗？”
　　“可以。”

　　……

　　裴知永远一副冷漠的样子。偏偏在渐长的日子里，她在如一的平淡中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
　　比如说今天，裴知认真地纠正了小孩子对她的称呼。
　　喻耽忽而低声轻笑，似风铃在晴朗的日子里轻轻摇晃，紧接着声音被巷里机车轰鸣撞的稀碎。

　　机车在各个巷子里风光的穿过，引擎发出轰轰巨响，炸街炸得乐此不疲。
　　喻耽掐亮手机，白光刺激出几滴生理眼泪。
　　现在零点刚过。

　　一时半会睡不着，她舔舔唇，口中感到干渴。

　　摸黑走到厨房，喻耽轻手轻脚给自己倒了杯水。她边喝边走回房间，裴知常待的角落里仍然亮着微光，笼住团黑乎乎。

　　喻耽至今不知道书堆后藏了台老式电脑，乍一看，以为是闹了鬼。
　　她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小心翼翼地凑近，步子越来越轻。

　　“啊。”
　　喻耽不自觉惊叹一声。

　　裴知把脸埋进臂弯里，身体缩在阴影里。
　　喻耽问：“你还好吗？”
　　没人吱声。

　　睡着了？喻耽疑惑，为什么不回房间里呢？
　　老居民楼墙薄，夜里不保暖。像他在外面睡一晚，第二天多半会着凉。

　　喻耽想找件外套校服替他披上。刚刚转过身，背后传来肉身砸地的闷响。
　　喻耽迅速回头：“？”

　　-

　　想要把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男生扛到楼下，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裴知兴许是晕过去了，无论她怎么摆弄，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好，小心一点，我们马上就到。”电话里的声线窜过微弱的电流杂音。

　　喻耽偏头，肩上的人紧阖着眼皮，羽睫随呼吸轻微颤动，根根可数。而皮肤底下几乎没有颜色，好似冷光下的白玉。
　　她恍神一瞬，脚下差点踩空。

　　楼梯间的灯泡蒙了灰，脚下台阶融成一片。如果直接把人甩下去，倒是轻松。

　　喻耽犯难一阵，无奈长长吐出口气，调整好姿势。后背重量压上来的时候，喻耽略感惊讶。
　　裴知并没有想象中的重。

　　她把衣袖挽到高处，露出的小臂紧绷，流利线条勾勒出肌肉结构。

　　救护车堵在巷子口进不去，走到楼下，医护人员恰好赶到。他们小跑着从喻耽手中接过了裴知。

　　喻耽透过窄窄的车窗，外面的光影疾速倒退。她面容染上忧色。
　　也不知道门锁好没有。

　　-

　　“葡萄糖和急性肠胃炎。”医生说，“人没什么大碍，先去输液。”

　　喻耽点头，看着针管刺破裴知手背上的青筋。他的手指自然垂下，搭在输液椅上。不锈钢泛着冷光，冰似地贴在肌肤上。

　　“你醒了。”喻耽露出浅浅的笑容。
　　裴知打量了一圈周围，沉默良久，问：“花了你多少钱？”
　　喻耽假装没听见，转移话题：“你好点了吗？”
　　裴知闭上眼，把头往后仰，困倦地“嗯”了声。喻耽说：“那你睡一会吧，等液输完了我再叫你。”
　　“已经付过钱了吗？”裴知又问，把另一只手压在固定胶布上。
　　喻耽点点头，看着他移开了手。

　　县城里的医院并不宽裕，为了省钱，半夜急诊只开了一排的顶灯。黑暗和亮处的交界线模糊，肉眼只能看清有限的范围。
　　阴森森的。

　　喻耽哆嗦一下，无端激起鸡皮疙瘩。
　　裴知眼底满是对她突然应激的疑问：“你冷吗？”
　　“没。”喻耽说，声音变小，“我有点害怕这里，它……”

　　她怕鬼。

　　裴知读懂她的意思，道：“生老病死都是常态。”
　　喻耽“嗯”了声，不着痕迹地往靠近他的方向挪了挪。胳膊肘撑在输液椅把手上，静静盯着脚下的一块地砖。

　　眼前逐渐变得花白，泛红的圈影似游动的菌，从眼皮底下爬上来。
　　输液真是个磨人的过程。

　　等打完吊针，回去已经很晚了。喻耽第一次见到凌晨的街头，烧烤摊滋滋冒着油烟，摆在马路边的大排档坐了一堆夜猫子，五大三粗的男人互相吹水。

　　没有想象中的安静。

　　余光里，一个平头、断眉，两臂花花绿绿的男人频频朝她看来。
　　喻耽在心底默念人不可貌相，匆忙加快了脚步。

　　同桌男人扯着大嗓门：“你眼睛真他妈的尖，有个女人路过就一直盯着。你这他妈的能看清长什么样？要不要兄弟几个去给你牵线搭桥。”

　　另外一个人笑：“小心家里那位给你削了皮。”

　　断眉终于转回头，对他们笑着骂了句脏。

　　走路太耗费时间了，站在开阔的十字路口，喻耽说：“我们打车回去吧。”
　　结果在街边蹲了十分钟，一辆车也等不到。喻耽不死心，拉着裴知又等了十分钟，软件界面终于显示接单成功。

　　一辆白色小车远远开过来。从一个绿豆大的点，逐渐扩大，再扩大。
　　车停在面前，喻耽高兴地跳起来。不料大腿以下暂时失去了知觉，她身形朝一边歪倒。

　　摔倒前夕，裴知手疾眼快地伸出只手，拽住了她。两个人身上的温度都很冷，相比之下，喻耽比他暖和一些。

　　挤在狭小的后座里，呼吸出来的气息在车窗上化成雾气。
　　她额头贴在玻璃上，垂下眼眸。
　　稍过一会，水雾中擦出了个有些歪歪扭扭的笑脸。

　　车开不进巷子里，他们只好在路口下车，慢慢地走回去。
　　喻耽说：“还好明天周末。”
　　“也不对。”她严谨道，“还好今天周末。”

　　裴知问：“车费多少？”
　　“……”
　　“太困了，明天再说吧。”

　　她一身轻松地钻回被窝里，不知是折腾太久还是怎的，五分钟便陷入了睡眠。
　　裴知停在喻耽门前，安静站了一会，转身回了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