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合租室友》春留东水

1、第 1 章 合租

　　喻耽怀着侥幸又紧张的心情，站在铜锈大门前。手边的行李滑轮松了，稍微卸力，就要沿着不平的水泥平台滚下台阶。

　　这是她第一次和男性合租。

　　房东只有这间房子可以租给她。被问起另外一位租客，房东简单地说：“那孩子性格有些孤僻。”

　　近来社会不太平，喻耽眼底顿时流露出几丝怯退之色。

　　房东是个精明的老太。为了多赚一份钱，她抬手搔了搔满头白发，吞吐补充道：“……也不是这么说……就是不爱说话……除了这个，他没什么缺点了。可能只是安静了些……高中生嘛，压力一大就这样。”

　　听到后半句话，喻耽的心松了八分。
　　在她看来，“高中生”是一个没有多大威胁的词语。

　　再者说，房子塞在旧居民楼里，想来是后来主人搬家腾出来的空闲，才租给人住的。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按市场价来说，这种居民楼不出一千元根本租不到，偏偏她以极低的价格捡漏了。

　　喻耽觉得自己幸运。钥匙插入锁孔，顺利地扭过半圈。另外一只手里还拿着个巴掌大的橘子。

　　房东临走前塞给她，说：“大吉大利。”

　　-

　　由于不怎么爱跟人打交道，只要能避开就尽量避开，喻耽特意把搬家时间选在了下午三点。

　　推开门，裱装挂墙的十字绣未被带走，“家和万事兴”五个大字撞进眼里，时钟高高挂在旁边。底下的翻页日历大红大紫，花间印着一对金童玉女。
　　里面只有一堵薄墙将两个房间割开。

　　轮子骨碌碌地滚过。喻耽拖着行李箱，走进租下的房间。
　　放平行李箱后，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搬出来。磨磨蹭蹭，不知过了多久。

　　五点时刻，楼底下明显热闹起来。摩托和汽车轰轰开过，人声似有似无，似远似近。
　　旧居民楼的隔音不好。喻耽盘腿坐在客厅木沙发上，每每有楼梯间的脚步逼近，她总会神经质地扭过头，盯着门把。

　　白白紧张百次后，然后——

　　“咔哒。”

　　一声脆响。楼梯间的声控灯闪烁一下，模模糊糊的黑影顺着身形倾泻而下。

　　喻耽立即抬眸。

　　来人有一对漂亮的锁骨，半遮半掩在黑衣下。
　　——他没套校服。喻耽注意力偏移。

　　短短一秒，她挪开视线。微抿着唇，犹豫地朝他点了点头，小声说：“你好。”

　　也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懒得理，男生朝她的方向只一眼，径直朝角落书桌走去。
　　那是瘸了条腿的圆木桌，角落各种书籍、试卷杂七杂八地堆起，整齐而又无序。

　　喻耽愣愣站在原地，忽而脸上一热。
　　人家根本不想理自己……

　　喻耽转过身，回到了自己房间，大脑重新运转。

　　她的合租室友是正经的高中生吗？

　　哪有上学不穿校服的理？但，人家穿什么也是人家的事吧？

　　喻耽想着，在床上翻了个身。

　　房间里没有开灯，直至最后一丝光亮抽离，漆黑“咕咚”滑进胃里。

　　长年累月饮食不规律，喻耽久而久之患上了胃病。此刻的肠胃宛如一条麻绳，粗暴地、乱七八糟地被拧成了一团结。
　　她捂着腹部艰难坐起身，一通乱摸，手中终于抓住了东西。

　　思索半会，喻耽小心翼翼地剥开橘皮，果肉在口中含了会，才咽下暖洋洋的汁水。

　　胃里填了东西，折磨暂时消停。

　　但这也不是个办法。

　　深夜的冷汗清晰滑过脊椎，喻耽醒了睡、睡了醒。反反复复。

　　她挣扎着下地，轻手轻脚拉开门缝，把脸凑近。客厅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再用力扒拉门，上了岁数的活页一动就嘎吱嘎吱地哀嚎。它叫一声，喻耽的眼皮跳一下。
　　不敢有大动作，勉强拉开一条能挤出人的宽度，过了会，厨房里亮起灯。

　　喻耽疼得实在走不动了，在水槽旁边蹲下来，手臂环住膝盖，把头埋进膝盖窝里。
　　暖光薄薄地浇到她的背上，顺着人体结构缓慢流到地下。

　　人在脆弱的时候最为敏感，什么感官都被放大许多。
　　头顶传来脚步声，错觉般、轻得几乎不可察觉。不像是从远处传来，而是近处，正朝自己走来。

　　裴知一直没睡。喻耽进了房间之后，他还窝在角落里的书桌干自己的活。
　　扫空试卷上的题目，他把笔帽一盖，随手把卷子垒在书堆上。书堆越来越高，随时随地要山体滑坡。
　　后面掩着台老式台式电脑。

　　荧幕蓝光映在裴知脸上，时不时响起键盘敲击声。听到里处房门“嘎吱”一响，按在Z键的指节停顿了一刻，马上把电脑关机。

　　他耐心等着喻耽重回房间里去，但厨房里一点要离开的动静也没有。等了半晌，裴知皱了皱眉，从座位中抽身。
　　漆黑中似抹鬼影朝厨房慢步靠近。

　　喻耽抬头瞬间，前面突然站了个人。

　　她立即张嘴道歉：“抱歉…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休息了。”
　　“没有。”男声清朗，带点哑。

　　喻耽缓过来时候，借力扶着麻腿起身，意料之外，触到水槽边的杯子。
　　肉眼可见的雾气不停在杯口打转，温度顺着杯壁传到指尖。

　　“………”
　　喻耽盯着它，缓慢抬眼，目光陡然落入厨房之外的黑暗当中。

　　-

　　租完房后，能够拿得出手的钱不过五百，找到工作成为燃眉之急。

　　喻耽一早就出了门。

　　居民楼的巷子本来宽得能通小车，结果电动车和摩托车占道一放，挤得剩下半条路。
　　各家各户乱缠乱挂的晾衣绳和密麻麻的电线在天上打成了死结，阳台外绿萝和青藤探出头来，两者合力遮蔽住了漏在窄巷里不多的光。

　　巷口直通一条马路，当地人管这片城区叫老桥头。因为沿着这条路走不远，就有座上个世纪末修的桥，到现在仍然兢兢业业地工作着。

　　边走边望，有家便利店门外贴出张红纸。
　　由于颜色太过于张扬，喻耽远远就看见了。她迈步朝店门口靠近，照着拨通了上面的电话号码。

　　手机震动一下，表示接通了。

　　她放软声音，朝电话那头礼貌道：“喂，您好，我看到您在招聘店员——”

　　电话那头说，便利店是两班轮流制。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亦或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每个月两千整。

　　店里还有另外一个员工，喻耽被安排从晚班干起。
　　通话结束，喻耽动动手，将这条号码存了下来，备注为老板。

　　晚上的便利店，集中在七点半过后到九点上人。客人不多的时候，喻耽闲着也是闲着，走出收银台，逐一检查货架上商品的保质期。

　　过期的统一扔进蓝色塑料框里，堆在一起等着稍后处理。临期的则单独拎出来，放到便利店进门右手边的货架上，标上特价标签，打五折出售。
　　“打折”二字写得无比之大，以便客人能够一眼注意到。

　　边补货，还要边竖起耳朵，捕捉门口响起铃铛声。铃铛一响，她暂且放下手中忙碌的活儿，小跑回收银台，招待进店购买商品的客人。

　　补完食品那一栏的货，今天刚下架的过期面包堆在收银台下。喻耽数了数，五花八门，有十多个。

　　说实在的，才刚过期，她不舍得将它们倒进垃圾桶中。

　　与此同时，门口铃铛又响起来。
　　“欢迎光——”喻耽转过身，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来人看到她也明显愣了下。裴知在特价区抓起打折面包，放到收银台边。

　　收银机右上角显示的时间：七点三十分。

　　明知不该过问，喻耽还是没忍住：“怎么…这么晚？”
　　后面的音节越来越弱，越来越含糊。她自己都听得不太清楚，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懂。

　　她垂下眼，换成正常音量：“需要塑料袋吗？”
　　“不需要。”

　　裴知付完钱就想走。喻耽犹豫半秒，忽然叫住他，扣着手心往前递，把他付的钱还给他。

　　“昨晚谢谢你。”

　　裴知没说话，半侧着身，单手用力地拽着书包带，表情吞没在阴影里。他没有要回来，干脆直接地走了。
　　掌心的一层薄汗浸软了纸币，喻耽收回去，用力抿紧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