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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玉要烧三日满 陆砚的测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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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的测试来得比沈令仪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她就被小赵领到了公司总部。从门店到总部要坐“升降铁匣”——沈令仪这么称呼电梯,坚持了三天,小赵才勉强习惯。出了铁匣,又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全是透明琉璃隔出来的屋子,里面的人对着方寸妖匣敲敲打打,还有一面墙上挂满了小格子,每个格子上面写着不同的地名。
“这是什么所在?”沈令仪问。
“公司总部。”小赵指了指上面一层,“陆总在楼上。他让我把你带到样品间,说让你先‘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四个字,沈令仪听出了门道。在她家,母亲说“随便看看”的时候,意思从来都是“仔仔细细地看,看完我要考你”。
样品间比门店大出三倍不止。四面墙,三面是衣裳,一面是首饰和配饰。中间一张大台子,上面乱七八糟堆着各种物件。沈令仪绕着台子走了一圈,先看东西,再看标签。
“这些标签上的字,为何有红有黑?”
小赵探头看了一眼:“红的,是陆总标注的重点款。黑的,是普通款。”
“重点款搁在最底下?”沈令仪用脚尖点了点台子最下层,“好东西往下压,上面堆的全是杂款。汝家东家做买卖,是跟钱有仇?”
小赵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沈令仪没等他回答,已经开始动手了。她把台子上的东西按颜色、材质、用途分成三堆,红的摆一边,黑的摆一边,半红半黑的搁中间。小赵想帮忙,被她一句“莫动莫动,汝一动手吾就找不着了”给劝退了。
她忙了大约一个时辰。台子上的东西从一堆变成了六摞,每摞上面贴了张小纸条。小赵凑过去看,纸条上写的是“春衫配珠”“夏裙配玉”“秋冬配金”“杂色配银”“不可配”“待定”。
“还有‘不可配’?”小赵指着那一摞。
“你看这个。”沈令仪拎起一条玫红色的丝巾和一枚翠绿的胸针,“玫红配翠绿,除非是戏台上的丑角,否则没有这样穿的。这两个搁一起,不是搭配,是斗气。”她又拎起一条亮橙色的腰带和一条紫红色的裙子,“橙配紫,中间差着好几个色阶,既不撞也不和,看着难受。硬配不如不配。”
小赵把这些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
第二项测试来得更直接。下午的时候,小赵说陆总让她去一趟办公室。沈令仪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陆砚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桌上整整齐齐摆了五件首饰和五块料子。
“搭一下。”陆砚头也没抬,手里还在看什么东西,“每块料子配一件首饰,理由写纸上。”
沈令仪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五件首饰,先没动。她俯身凑近,挨个看了一遍,又伸手把其中一枚耳钉拈起来,对着窗外的光转了转。
“这枚耳钉上的石头不对。”她把耳钉搁回桌上,“标签上写的什么?吾看看——‘天然钻石’。吾不认得这几个字,但吾认得这石头的光。真宝石的光是活的,转个角度就变一个亮法,像水波一样。这枚的光是死的,不管从哪个方向看,亮法都一样,呆板得很。这是仿的。”
小赵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陆总,这批货是上周到的,品控组刚查出来——”
陆砚抬手制止了他。他看了沈令仪一眼:“你怎么看出来的?就凭转角度?”
“吾母亲嫁妆里有一对金刚石耳坠,据说是祖父从广东那边带回来的。吾从小看到大,真的金刚石转起来是什么光,假的又是什么光,闭着眼都分得出来。”沈令仪把那枚耳钉推到一边,“这枚仿得算好的了,起码唬得住外行。但搁在真货旁边一对比,一眼就看穿了。”
陆砚没说话。他又指了指桌上那块号称“真丝”的衬衫料。
沈令仪拎起来摸了摸,又对着窗户光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块料子,手感不对。真丝摸起来是柔中带涩的,手指头蹭过去有轻微的阻力,像摸在细绒上。这块料子滑得太顺了,手指一溜就过去了,光溜溜的。”她又把料子凑近鼻子闻了一下,“还有,真丝烧起来有焦毛味,这块不用烧吾都闻得出来,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里头掺了别的东西。吾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肯定不是纯丝。”
“掺了化纤。”小赵嘴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插了嘴,赶紧捂住嘴巴。
“化纤?”沈令仪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就是你们这儿的人造丝?吾在铺子里见过,薄是薄,亮是亮,可穿在身上不透气,夏天捂汗。”她点了点头,“怪不得。三成是人造丝,七成是真丝,混在一起,外行摸不出来。但瞒不过吾。”
陆砚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他看着沈令仪,目光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说不清是审视还是什么别的。
“这批料子还没上架,标签是临时贴的。品控组上周刚查出来的问题,本来打算退货。”他顿了顿,“你只看了一遍,摸了一下,就全挑出来了。”
“吾从小看料子长大。母亲嫁妆里有一箱子真丝,每年夏天拿出来晒,吾五岁就认得真丝是什么手感了。”沈令仪把料子放回桌上,“汝若不信,可以找个老师傅来比对。吾不怕验。”
陆砚没找老师傅。他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然后对小赵说:“下午让采购组的人过来一趟,把那批料子的供应商资料带上。”
小赵点头去了。沈令仪站在办公室里,忽然觉得气氛有点微妙。陆砚不说话,她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陆砚才开口:“第三件事。明天有个‘客人’会来样品间,你接待一下。”
“什么样的客人?”
“不知道。”陆砚说这话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能是普通客户,可能是同行。你只管按你的法子接待。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用汇报给我。”
沈令仪眯了眯眼。她又不傻。上午让她辨料子,下午让她辨首饰,明天来的人,多半是来试她的。
“汝还是在疑吾。”
“你从监控死角凭空出现,身上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钱包,穿着一身明朝衣裳,手里攥着一只明朝妆奁盖子。”陆砚掰着手指头数,“你要是我,你疑不疑?”
沈令仪想了想,点了点头:“疑。换作吾,吾也要疑。罢了,明日吾见见那位客人。不过汝记着,吾替汝做事,汝得管饭。吾今日想吃虾。”
“食堂有虾。”
“食堂是何处?”
“一楼。十二点。自己找。”
第二天上午,那位“客人”来了。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一件宽松的格纹衬衫,背着双肩包,看着像个大学生。她进门先看了一圈,然后走到陈列台前,很自然地问了一句:“这套搭配是谁做的?挺好看的。”
沈令仪没急着回答。她观察了一下这个“客人”的动线。进门先扫了一圈整体陈列,然后径直走向她新搭的那套月白配珍珠,手机拿在手里,拇指搁在侧边键上,那是拍照的姿势。
“吾搭的。”沈令仪笑眯眯地走过去,“姐姐觉得哪里好看?”
“就……挺协调的。颜色不冲。”
“姐姐是做什么的呀?”
“我……做电商的。”
“电商?”沈令仪没听懂这个词。但她没露怯,继续笑着:“姐姐方才拍的照片,是要发给铺子里的同事看?”
年轻女人的手僵了一下:“我……就自己看看。”
“哦,自己看。”沈令仪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姐姐带来的这个双肩包里,装的什么?”
“没什么,就——”
“吾猜猜。”沈令仪歪头看着她,“方寸妖匣,就是手机,一块,对不对?还有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东西。汝一进门先看了东南角那套藕荷配珍珠,又看了正中间那套月白配白玉,最后看吾这套。汝看东西的顺序,跟寻常买客正好反过来。买客先看最外头的,再看最里头;汝先看最里头,再看外头。这说明汝来之前,已经知道吾们铺子哪些是新摆的。”
年轻女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姐姐莫慌。”沈令仪往后退了一步,语气还是笑眯眯的,“吾只是想说,姐姐若是替别家铺子来做事的,今日这趟怕是要白跑了。吾们这儿的新搭配,汝看得走,抄不走。”
“为什么?”
“因为搭配的章法不在衣裳上。”沈令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这里。汝能拍下每件单品,但汝拍不下吾为什么把这些搁在一块儿。没有章法,抄回去的就是一堆死物。”
年轻女人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把手机往包里一塞,冲沈令仪拱了拱手:“行。我服了。沈小姐是吧?我今天回去可以交差了。”
“交什么差?”
“陆总让我来的。他说让我假装客户,看你会不会露馅。”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还说,你要是主动把搭配方案拿给我看,就说明你是卧底。你要是只聊搭配不聊方案,就说明你是真懂行。”
沈令仪愣了两秒。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往电梯走。
“沈小姐你去哪?”
“找汝家陆总算账。”
陆砚在楼上办公室里,看见沈令仪推门进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甚至还抬手看了一眼表:“聊完了?”
“汝——你这——成何体统!”沈令仪指着他的鼻子,“派个人来试吾,还说什么‘暴露了就说明是卧底’。汝这心眼,比吾家老宅后院的井还深!”
陆砚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你没暴露。”
“吾当然没暴露!吾是真懂!”
“所以。”陆砚把文件合上,看着她,“你不是卧底。至少在这一项上不是。”
沈令仪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那汝还有几项?”
“三项。”陆砚竖起三根手指,“今天这项是第二项。第一项是你昨天辨料子。第三项——”他顿了顿,“明天再说。”
“还有第三项?!”
“最后一项。”陆砚把文件搁到一边,抬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沈令仪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个弧度太小,一闪就没了,“你通过了,就搬去公司宿舍。宿舍条件比门店仓库好。有食堂。”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选择了妥协。不为别的,就为食堂有虾。
“行。”她咬牙道,“第三项是什么?”
“明天告诉你。”陆砚已经低头看文件了,“对了,今天那个来试你的人,叫林小雨。她是我们的电商运营,不是外人。她回去跟我说,你看见她拍照的时候差点把她当贼办了。”
“她若不心虚,拍照做什么?”
“所以我说你没错。”陆砚翻了一页文件,“明天第三项,你继续保持这个劲头。”
沈令仪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上,她对着琉璃墙里的倒影整了整头发,自言自语了一句:“罢了罢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等吾弄明白了这方寸妖匣怎么使,第一个给嬷嬷写信。”
小赵从后面追上来:“沈小姐,陆总让我带你去看看宿舍。”
“不看不看。吾先吃饭。虾可还热着?”
“热着呢。”
“那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