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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方寸妖匣 沈令仪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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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是被一阵“嗡嗡”声吵醒的。
那声音细而不断,像夏夜帐子里钻进了一只不知死活的蚊蚋。她蹙着眉翻了个身,手肘撞上一面冰凉的琉璃壁,睁眼,满目白光,刺得她险些又把眼闭上。
她分明记得自己是在逛首饰铺子。那只螺钿妆奁搁在架子上,三层子母屉,铜活儿做得极细,她伸手去掀最上面那层盖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眼前这地方,亮得不像人间。头顶一排排白晃晃的“灯”,没有烛芯,没有烟,就那么悬着亮,像把几十个月亮塞进了琉璃管里。四面墙上挂满了衣裳,花花绿绿,奇形怪状,有些料子薄得近乎透光,有些干脆只遮住半截胳膊。沈令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心里默念了三遍“非礼勿视”。
然后她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那只螺钿妆奁的盖子。
“我的奁呢?”她脱口而出,声音在空旷的铺子里荡了一圈,“我那么大一个三层子母奁呢?”
“女士,您没事吧?”
一个穿黑色窄袖衫、腰间别着方寸小匣的年轻后生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沈令仪下意识后退半步,把妆奁盖子挡在胸前,皱眉道:“你是何人?此系何处?吾乃苏州府沈氏嫡女,汝若识相,速速唤我家中嬷嬷来。”
后生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方寸小匣,又抬头看了看沈令仪,嘴唇动了动,最后冲后面喊了一嗓子:“店长,这位顾客好像……角色扮演入戏太深了。”
半炷香后,沈令仪坐在一张软得不像话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褐色汤水。她没喝。她正在用余光打量这个“铺子”。
太大了。比她家正厅还大。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高处,每一层都摆着搭配好的衣裳和首饰,可那些搭配在沈令仪眼里简直是胡闹。一件藕荷色褙子旁边配了一串亮闪闪的银链子,链坠子大得像个小铃铛。一条石榴红裙子上头挂了一顶灰扑扑的帽子,颜色冲撞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岂有此理,”她喃喃道,“藕荷配银,已落了俗;再加铃铛坠,是要去跳大神么?”
“您说什么?”
沈令仪抬头。这回走过来的是个身形颀长的男人,黑发短得不像话,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生得极好,只是那张脸上看不出半分热络,像一块刚在井水里镇过的玉。他手里捏着一块薄薄的琉璃板,目光从琉璃板上移到她脸上,停了两息。
“陆砚。”他自报姓名,语气平得没有起伏,“这家店的负责人。你从哪里来?”
沈令仪站起来,下意识整了整袖口。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蜜合色小袄,袖口绣折枝梅花,腰间系一条豆绿绦带,头发虽然睡散了,好歹还绾着个松髻。她自觉仪容不算失礼,便端端正正还了一礼:“苏州府沈氏,行七。误入贵宝地,不知是何处?”
陆砚没有回答。他身后的后生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沈令仪只听见“监控死角”“没有进店记录”“身上没有手机钱包”几个词。陆砚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只螺钿盖子上,终于开口:“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的妆奁盖子。”沈令仪坦然道,“螺钿嵌折枝花,万历年间苏州名匠的手艺。可惜只有盖子,奁身不知落在何处了。”
陆砚沉默了三秒。沈令仪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琉璃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琢磨什么。
“你说这盖子万历年间?”他问。
“自然。你看这螺钿的嵌法,折枝花的花瓣用夜光贝薄片一片片贴上去,每片厚度不过蝉翼的三分之一。寻常匠人做不来。底下的铜活儿是錾刻的,云纹里藏着个‘沈’字,那是我们家定制器物的标记。”
陆砚把盖子翻过来看了一眼。他没找到那个“沈”字,但也没说找不到。他把盖子放回桌上,换了个问法:“你刚才说藕荷配银落了俗。那你倒是说说,藕荷该配什么?”
沈令仪挑了挑眉。这是考她。她太熟悉这种考法了,她母亲考她妆奁配伍时就是这个路数。先问最基础的,看你有没有底子;再问刁钻的,看你有没有灵气。
“藕荷色娇,气韵偏冷。配银太跳,压不住;配金太沉,又显老气。要配珍珠,或者和田白玉。珠光润,玉气清,才衬得起藕荷那一分怯生生的劲儿。”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夏天,可配青玉,比白玉多一分凉意。冬天就不行了,冬天要用暖珠子,米珠最好。”
陆砚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小赵一眼,小赵立刻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凑过去说了句什么。沈令仪没听见具体内容,但她看见陆砚的眉毛动了一下。
后来她才知道,那套藕荷褙子配银链子的陈列,是陆砚亲自让陈列组撤掉的。但银链子没换,换了条珍珠的,陈列组当时还不太服气。
“你方才看这铺子里的搭配,除了藕荷那套,还有哪套有问题?”陆砚又问。
沈令仪干脆走到货架前,伸手一指:“那套石榴红配灰帽子的。红裙是正红,帽子是灰扑扑的鸽灰,这两个颜色搁在一处,红的更红,灰的更灰,像办喜事撞上了办丧事。要么换帽子,要么换裙子。红裙配墨绿帽,叫‘红男绿女’,那是戏台上的穿法,也不成。最稳妥是红裙配驼色,暖调配暖调,看着喜庆又不闹腾。”她又指向另一套,“还有那套鹅黄配翠绿的。黄是嫩黄,绿是葱绿,两个嫩色搁一块儿,像春天打架。嫩黄要配深色压着,鸦青、玄色都成,或者实在想配绿,用墨绿,别用葱绿。”
陆砚站在货架前,盯着她指过的那几套搭配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对小赵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沈令仪没听清,但她看见小赵瞪大了眼睛,转身就往后面跑。
“店长,报警不太好吧——”小赵边跑边回头喊了一句。
“谁说要报警?”陆砚的声音从货架后面传出来,“去把陈列组的人叫回来。全部。十分钟之内。”
沈令仪抱着胳膊站在原地,有点摸不着头脑。她琢磨了一下“报警”这两个字的意思,大概猜到了七八分,便扬声问:“汝是疑吾为歹人?”
陆砚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沓纸。他把纸往桌上一搁,是最新的销售数据报表。沈令仪看不懂,但她看见上面有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上周,我们刚上架的搭配方案,三天后就在对面街上的一家店里出现了。”陆砚看着她,语气很平,“一模一样的搭配,连耳环的款式都仿得八九不离十。我们查了监控,来踩点的人伪装成顾客,拍了照就走。”
沈令仪听懂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蜜合色小袄,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汝是怀疑吾?吾这身打扮,像是能拍汝货的人?”
“你的打扮不像。”陆砚说,“但你的出现方式像。我们查了前后半小时的监控,所有进店的人都有记录,只有你,凭空出现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后面。”
沈令仪眨了眨眼:“吾确实是凭空来的。”
“对。”陆砚点头,“所以要么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要么你是有人从后门塞进来的。后门那道门,上个月刚换过锁。”
沈令仪叹了口气。她把手里的妆奁盖子往桌上一搁,撩了撩裙摆,重新坐回那张软椅子上,摆出一副“你爱怎么想怎么想”的态度:“那汝说说,吾若是细作,进汝铺子做什么?偷衣裳?吾这一身比汝货架上的料子好得多。偷首饰?吾头上这根银簪子够买汝半排货架。”
“所以你是来拍陈列的。”陆砚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跟她面对面,“拍完就走。但你没料到收银台后面有个送货通道没关,你从那儿钻出来的时候被小赵撞上了。”
沈令仪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一声:“汝这脑子,不去写公案话本可惜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吾回答了。吾从明朝来。汝信也好,不信也好。”她摊了摊手,“吾沈令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苏州府志上写得清清楚楚。汝若查得到万历四十二年的进士名录,里头有个沈伯渊,那是吾祖父。”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小赵从后面跑回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陆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陈列组的人到了。”他站起来,看着沈令仪,“先不报警。但你得证明你不是来踩点的。”
“怎么证明?”
“你刚才指出的那几套搭配,理由说得很足。”陆砚走到货架前,指着一排空出来的陈列台,“这些位置,本来要摆新一季的搭配。我给你十件单品,你搭三套出来。搭得好,我暂时相信你。搭得不好——”
“搭得不好怎样?”
“搭得不好,我请你去派出所喝咖啡。”
沈令仪没听懂“派出所”和“咖啡”是什么,但她听懂了“暂时相信”四个字。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搭就搭。不过吾有言在先,吾替你做事,汝得管饭。要鱼,要虾,不要那个冒热气的褐色苦汤。”
小赵在旁边“噗”了一声。陆砚看了他一眼,小赵立刻把嘴捂上了。
“成。”陆砚说,“你先搭。搭完再说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