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第三项测试 ...
-
第三项测试来得很突然。
那天下午,沈令仪正在样品间里码她的“不可配”摞。那摞已经从那天的几件涨到了十几件,每件上面都贴了小纸条:这件为什么不能配那件,什么颜色撞什么颜色,什么材质跟什么材质搁一块儿会打架。小赵路过看了一眼,说这玩意儿可以拿去给陈列组当培训教材。
“汝家陈列组早该培训了。”沈令仪头也没抬。
门铃响了。沈令仪抬头一看,进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一只大号托特包。短发,妆画得利落,看人的时候先打量屋子再打量人,那眼神跟小赵看“不可配”纸条的时候很像,在掂量东西值多少钱。
“您好,随便看看。”沈令仪站起来,但没迎上去。
女人笑了一下:“你就是沈小姐吧?久仰。”
“吾不识得汝。”
“我姓周。陈总让我来的。”女人把托特包往台子上一搁,从里面掏出两张名片,“我们是做快时尚配饰的,陈总听说陆总这边新来了位懂搭配的顾问,想认识一下。”
沈令仪接过名片。她不认得上面的字,但她认得“总监”两个字——昨天林小雨教她的。
“陈总说,沈小姐要是愿意过来,条件随便开。”周姐把名片往她面前推了推,“年薪这个数,配独立工作室,团队给六个人。比在陆总这儿窝着强。”
沈令仪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她把名片放回台子上,笑了一下:“周姐姐,吾问汝一件事。”
“你说。”
“汝家陈总,做搭配的时候,是先选料子再做衣裳,还是先想好搭配再找料子?”
周姐愣了一下:“这……要看情况。”
“那就是没章法。”沈令仪点了点头,“吾在陆总这儿看了三天,他家的料子是一批一批走的,每批料的色牢度、缩水率、起球等级都有档可查。吾搭一套东西出来,知道它能穿多久、洗几水不变形。汝家陈总若是先出搭配再找料子,那便是在沙上起楼。看着漂亮,一推就倒。”
周姐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正想说什么,门开了,陆砚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周姐。”他点了点头,“陈总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不用派人跑一趟。”
“陆总,我就是来跟沈小姐聊聊,交流交流。”
“聊完了?”陆砚喝了口咖啡,看了一眼沈令仪。
沈令仪会意,立刻接上:“聊完了。周姐姐说让吾去她那边做事,吾说吾在这边有饭吃有虾吃,暂不挪窝。”
陆砚“嗯”了一声,对周姐说:“那就不送了。”
周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把托特包一拎,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陆总,陈总说您这季的陈列思路我们看了,挺有意思。”
“我知道。”陆砚面不改色,“看了就看了。不过下季开始,你们可能看不太懂了。”
周姐走了。风铃响了两声。
沈令仪抱着胳膊站在台子旁边,盯着陆砚:“第三项。”
“什么?”
“汝的第三项测试。”沈令仪指了指门口,“周姐姐来挖吾,是汝安排的最后一项,对不对?看吾会不会跟周姐姐走,会不会把汝的搭配章法透出去。”
陆砚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搁在台子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不是。”
“不是?”
“周姐来是真的。陈总挖人也是真的。”陆砚看着她,“我没安排她。但她来了,我就顺便看了你的反应。”
沈令仪愣了一瞬,然后气笑了:“汝这叫什么?叫顺手牵羊?拿吾当鱼饵,连钩都是吾自己咬的?”
“鱼饵是你自己当的。”陆砚说,“你刚才那番话,‘沙上起楼’,说得不错。我本来准备了台词,没来得及说,你全给我挡回去了。”
“那吾若方才应了周姐姐呢?”
“那你今天就不在样品间了。”陆砚站起来,把咖啡杯端起来,“在派出所。”
沈令仪瞪了他两秒,忽然觉得跟这个人讲道理太费劲了。她往椅子上一坐,把那张“不可配”的纸条翻过来,拿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大字:心黑手狠。
陆砚瞥了一眼纸条,没生气,反而把咖啡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喝不喝?食堂新到的豆子。”
“不喝。褐色苦汤。”
“那你继续写你的‘不可配’。”陆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对了,宿舍收拾出来了。三楼,朝南。食堂晚饭六点开,今天有虾。”
沈令仪耳朵竖了一下。
“还有,”陆砚没回头,“测试的事,到此为止。你不用再防着我查你,我也不用再防着你跑了。”
“汝不疑吾了?”
“疑。”陆砚拉开玻璃门,“但疑你也没用。你要是真想跑,第一项测试的时候就可以给周姐递纸条。你没递。”
玻璃门关上了。沈令仪坐在样品间里,盯着那张写着“心黑手狠”的纸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罢了。”她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口里,“这东家,虽心眼多些,倒也不算太糊涂。”
晚上食堂吃饭的时候,沈令仪端着盘子坐到小赵对面。盘子里堆了七八只虾,还有一碗米饭,一碟青菜。
“小赵,吾问汝个事。”
“沈小姐你说。”
“汝家陆总,是不是打小就这样?话少,心眼多,拿人当贼防?”
小赵差点被米饭呛到。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陆总他,以前不这样。三年前他刚接手公司的时候,被对家坑过一回大的。那会儿他还是个挺爱说话的人,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就不怎么说话了。”小赵扒了口饭,“沈小姐,你是第一个能在样品间待满三天还不被他赶走的外人。上一个顾问,来了半天就被他请出去了,说他‘思路太飘,落地就死’。”
沈令仪咬了一口虾,慢慢嚼着。
“那吾可得好好待着。”她把虾壳整整齐齐码在盘子边上,“不为别的,就为这虾做得确实不错。”
小赵笑了:“那是陆总特意让食堂加的。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那个明朝来的,是不是不吃猪肉?加个虾菜。天天吃食堂的人,别把人家饿跑了’。”
沈令仪手里的虾停在了半空。过了好几秒,她才把虾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罢了。看在虾的份上。吾且留一阵子。”
窗外杭州的夜色亮起来。沈令仪看着对面楼里一格一格的灯光,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虽然处处古怪,倒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虾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