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前鸟》花野寻迹

5、懒得写 夜色深

　　夜色深浓，殿内烛火燃得温淡，光晕柔和地铺洒在床沿。
　　高热褪去大半，身体的沉重酸软散去，染是在一片极致安稳的寂静里缓缓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的第一瞬，没有看见冰冷的黑暗，没有潮湿的霉味，更没有随时会落下的拳脚与呵斥。
　　只有近在咫尺的人影。
　　玄泠静静坐在床榻边的木椅上，身姿依旧端得端正，却难掩满身疲惫。长夜久坐，她微微垂着眼，长睫敛落，呼吸轻浅，竟是靠着桌边浅浅睡着了。
　　灯影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磨去了平日仙尊的疏离淡漠，余下一片难得的柔软平和。
　　染静静侧首看着她。
　　心底第一次生出这样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乱糟糟揉成一团。
　　她是高兴的。
　　高兴自己演得值得，高兴师尊彻底信了她的无辜，高兴自己稳稳守住了这唯一的安稳归处，再也不用回到暗无天日的过去。
　　可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极轻、极浅、无从捉摸的悸动，悄悄在心底漾开。
　　这个人，明明清冷孤高、执掌戒律、淡漠众生。
　　却为她彻夜守夜，不眠不休。
　　染从未被人这般放在心上过。
　　她定定看了玄泠许久，才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轻轻拉了拉师尊宽大的衣袖，声音软糯又轻，怕惊扰了这份深夜的安宁：
　　“师尊姐姐……你快睡吧。”
　　极轻的响动，还是让浅眠的玄泠瞬间清醒。
　　她抬眸，眼底睡意稍稍散去，第一句话便是关切，嗓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微哑：
　　“身子可好些了？烧退了么？”
　　染乖乖点头，眼底温顺柔软：“好多了，不难受了。”
　　玄泠闻言，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才彻底松开，轻轻颔首，准备起身回隔壁静室歇息。
　　可下一瞬，衣袖又被轻轻攥住。
　　染抬眸望着她，眼神怯怯的，带着大病初愈的脆弱，语气轻轻央求：
　　“我还是怕……师尊，你陪我睡，好不好？”
　　一句软软的请求，毫无杀伤力，却精准戳中玄泠最软的地方。
　　本就对她万般心软、万般破例的人，终究抵不过这声小心翼翼的恳求。
　　玄泠微叹，终究应了。
　　“好。”
　　她和衣侧身躺入床榻外侧，刻意留开了足够的距离，姿态端正克制。
　　床榻宽敞，两人之间却像是隔着无形的线。
　　染躺在内侧，背脊紧绷，心底一片纷乱的贪恋。
　　身边是从未有过的温暖气息，清冷淡雅，安稳定心。
　　她很想靠近，很想伸手抱住这份难得的温暖。
　　想抓紧、想留住、想彻底沉溺在这份温柔里。
　　可她不敢。
　　她怕太过逾矩、怕惹师尊厌弃、怕打破此刻来之不易的安稳。
　　指尖悬在半空，反复克制、反复僵持，终究是怯生生收了回去。
　　一整夜，染都在这般小心翼翼、克制又贪恋的心绪里半梦半醒。
　　她以为自己守得极好。
　　却不知沉睡之后，所有刻意的克制尽数卸下。
　　天光微亮，晨雾漫入窗棂。
　　染是被身侧细微的动静弄醒的。
　　意识回笼的刹那，她骤然僵住。
　　她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黏了过去，手臂牢牢环在玄泠腰间，整个人依偎在师尊身侧，贴得极近、极紧。
　　夜里所有不敢的贪恋，尽数在睡梦中暴露无遗。
　　染心头一慌，瞬间缩回手，飞快往后退开半寸，背脊绷紧，垂着眼飞快道歉，声音带着几分无措：
　　“对不起师尊姐姐！我、我睡觉不老实，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
　　她下意识摆出胆小怯懦的模样，乖巧认错。
　　玄泠缓缓睁开眼，望着她慌乱躲闪的样子，无奈轻声叹气，眸底满是纵容的温柔：
　　“我何时那般凶过你？值得你这般怕我？”
　　染连忙抬头，轻轻摇头，眼神温顺乖巧：
　　“我不怕师尊。”
　　“只是我自己胆小、懦弱，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她习惯性压低自己，习惯性示弱谦卑，习惯性把自己摆在最卑微、最无害的位置。
　　玄泠看着她这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心底只剩疼惜，不再多言责备。
　　起身下床，她亲自熬好汤药，吹至温热，折返回来，一勺一勺耐心喂她喝下。
　　靠近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阴湿寒气，又若有若无萦绕鼻尖。
　　依旧是那股沉冷、不同于山间湿气的阴冷气息。
　　只是经过昨夜的惊梦、病弱与彻夜守护，玄泠心底早已彻底固化认知。
　　她只当这是染多年受虐、寒毒侵体、又亲历灭门惨案落下的病根。
　　可怜至此，身带阴寒，再正常不过。
　　玄泠心底不起半点疑虑，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叮嘱：
　　“好好休养，日后万事有我，不必再惧。”
　　染抬眸望着她。
　　眼底温顺乖巧，安然无害。
　　心底却清清楚楚。
　　她的安稳，她的温柔，她的偏袒。
　　全部建立在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之上。
　　温柔越真，未来崩塌的那一刻，便会越痛。
　　只是此刻的贪恋太暖，让她甘愿沉溺，不愿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