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前鸟》花野寻迹

4、不想写 昨日山

　　昨日山巅晚风凛冽，返程途中又沾了未散的雨湿寒气。
　　白日尚且无事，入夜之后，积压的湿寒骤然反扑。
　　染发了高热。
　　热度来得又急又凶，暮色刚落，她便浑身滚烫，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呼吸浅而急促。
　　玄泠察觉异样赶来时，指尖轻轻贴上她的额头，触到一片灼人的温度，心头骤然一紧。
　　“怎么烧得这般厉害。”
　　她从未见过染示弱成这般模样。
　　染陷在被褥里，双目半睁半阖，神志昏沉，整个人像是被高烧烧得脱了力气。
　　平日里温顺柔和的眉眼此刻蹙得很紧，长睫颤抖，唇瓣干涩发白。
　　她是真的淋了雨，也是真的发了烧。
　　可那副濒般脆弱、摇摇欲坠、全然无助的模样，七分是演，三分是真。
　　她太清楚怎么做能让人放心、让人怜惜、让人彻底放下戒备。
　　昏沉之间，染小声呓语，破碎又惶恐，反复萦绕在寂静的静室里。
　　“别杀我……”
　　“别杀我……”
　　声声微弱，带着极致的恐惧与战栗，像刻进骨血的阴影。
　　玄泠坐在床边，静静听着那句句梦呓，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紧，酸涩沉沉漫开。
　　这一刻，她彻底深信。
　　那日废墟满地血污、满院惨死，眼前这孩子，真的只是瑟瑟发抖躲在角落的受害者。
　　亲眼目睹同族尽灭、凶徒可怖，那一日的血腥画面，早就在她心底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创伤。
　　那些偶尔萦绕在染身上的阴湿寒气、那些说不清的过往、那些含糊其辞的回忆。
　　原来全部都是——被那场屠戮吓出来的病根。
　　是那传说里性情酷烈、身怀术法、引动天渊异相的圣女，毁掉了她所有一切，让她无家可归、颠沛流离、夜夜惊梦。
　　玄泠眸底恻然翻涌，心底所有细碎疑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温柔替染拭去额间薄汗，轻声安抚：“无人伤你，我在这里。”
　　屋内药香袅袅。
　　玄泠亲手煎药、试温、吹凉，寸步不离守在榻边，耐心至极。
　　期间她起身片刻，打算去后厨再煮一碗温补姜汤。
　　脚步刚踏出房门的瞬间——
　　床上原本昏沉高热、气若游丝的少女，骤然睁眼。
　　眼底浑浊的热度褪去，只剩一片清醒漠然，再无半分刚才的脆弱惶恐。
　　方才濒死般的虚弱、混乱的呓语、无助的颤抖，全部是她刻意演给师尊看的戏。
　　她确实发烧了，身子确实酸软不适。
　　但远远没有到神志错乱、痛苦濒死的地步。
　　她只是必须演得更真、更惨、更无助。
　　她不要被怀疑，不要被探查，不要被赶走。
　　她再也不要回到从前。
　　不要阴暗柴房、不要无尽劳作、不要日日挨打、不要无人问津的泥泞地狱。
　　这里温暖、干净、安稳。
　　有温柔的师尊，有不用受苦的日子，是她这辈子唯一抓得住的光明。
　　谁都不能毁掉。
　　哪怕靠演戏、靠装弱、靠谎言，她也要死死留住。
　　染静静睁着眼，面色冷淡，心底无比清醒。
　　片刻后，她缓缓闭上眼，重新躺回枕上，再度沉入伪装出来的昏沉病态里。
　　夜深过半。
　　这次不是演的。
　　过往深埋的阴影，顺着高烧的虚弱，彻底钻了出来。
　　漆黑梦境骤然沦陷。
　　阴暗潮湿的柴房、冰冷刺骨的地面、无休止的鞭打呵斥、饿到发昏的日夜、无休止的禁锢折磨……一幕幕疯狂翻涌袭来。
　　那些压抑多年、无人知晓的痛苦，在梦境里彻底爆发。
　　“别打我——”
　　染低低惊叫一声，骤然从梦里惊醒。
　　她猛地睁眼，背脊冷汗层层，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是真实残留的惊惧。
　　守在外间尚未离去的玄泠闻声立刻入内，快步俯身。
　　“怎么了？”
　　染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人，眼底真实未褪的慌乱，混着刻意流露的怯弱，声音微哑发抖：
　　“我怕……”
　　“一想到以前……我就好怕。”
　　“我怕被打，我怕再回去……”
　　她话说得极轻，带着刚从噩梦中挣脱的颤抖，脆弱得一碰就碎。
　　玄泠望着她满身冷汗、惊魂未定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心疼、怜惜、愧疚，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她从前受了那么多苦。
　　今夜，玄泠彻底破例。
　　她没有回隔壁房间，轻轻在床前落座，温声安抚：
　　“别怕。”
　　“今夜我守着你睡。”
　　灯影摇曳，温柔落满床沿。
　　染轻轻点头，乖乖闭上眼。
　　枕畔是安稳的气息，身侧是护她周全的人。
　　她知道。
　　这场戏，她赌赢了。
　　所有疑虑尽数消解，所有猜忌彻底掩埋。
　　从今往后，师尊信她至深。
　　信她无辜，信她可怜，信她是被灾厄所害的可怜孤女。
　　唯独不信——
　　她才是那场血墟唯一的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