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前鸟》花野寻迹

6、No no，no，咋写？ 清晨风

　　清晨风软，静室清宁。
　　染昨夜高热初退，身子还带着几分慵软，不宜急着修习术法。玄泠便寻来纸笔，打算从头教她识字练字。
　　她自小无依，辗转流离，大半岁月都困在逼仄阴暗的柴房与无尽劳作里。笔墨书卷，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东西，从前半分机会也触碰不到。
　　玄泠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耐心带着她描摹字迹。
　　“不急，慢慢来。”
　　她的语调很轻，没有半分催促。
　　染垂眸看着纸面，认认真真跟着学。可她从未握过笔，指尖生疏无力，控不住笔锋起落。写出的字歪歪斜斜，笔画东倒西歪，软塌塌堆在纸上，稚嫩又难看。
　　玄泠却半点不耐也无。
　　写错便擦，歪了便改，一遍又一遍手把手矫正，温柔得近乎纵容。
　　反复许久，染总算能勉强写出几个成型的字，算不上好看，却也算规整，能辨认轮廓。
　　她垂着眼，安安静静坐在案前反复练习。
　　不多时，两名外门师兄结伴路过静室，闲来无事，顺势凑过来看热闹。
　　瞥见纸上歪扭的字迹，少年人嘴快，没多想便笑了两声，语气只是随口打趣：
　　“师妹这字，看着也太潦草了点，跟画符似的。”
　　换做旁的弟子，或许会窘迫脸红、手足无措。
　　染却只是抬眸，神色平平淡淡，语气坦然，没委屈、没赌气，只是实话实说。
　　“我第一次写字，写不好是正常的。”
　　她顿了顿，语气干净温和，不带半分阴阳怪气，只是随口一问，“师兄若是擅长，可要教教我？”
　　两名少年被她问得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顺势摆手推脱，随口接了句玩笑：
　　“那可不敢。我们粗人一个，哪敢教师尊亲传的徒弟。”
　　话赶话，少年心性随口补了一句无心的调侃：
　　“再说师妹是山下刚来的，没学过也正常嘛。”
　　短短一句，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旁人听来只是普通打趣，可落在染耳中，刺得莫名生硬。
　　乞丐、出身、泥泞底层。
　　这些是她刻在骨里、从不对外言说的过往，是她拼命想要甩开的过去。
　　她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温顺笑意淡了些许，语气清清淡淡，却格外认真：
　　“我从前过得不好是真的。”
　　“但那都是从前的事了，我从未碍着谁，也不必被人拿来说笑。”
　　“我的身世如何，不该由旁人随意置喙。”
　　她没有发火，没有暴怒，只是平静地把话说开。
　　两名少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顿时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了头，场面一时有些尴尬，站在原地局促不已。
　　恰好此时，玄泠从外间归来。
　　她脚步轻缓踏入静室，一眼便扫过廊下两人，眸色清淡，无声无息自带威压。
　　方才还嬉闹随意的两个少年，瞬间噤声垂头，老老实实站定，半点不敢放肆。
　　玄泠垂眸看向案前的染，温声询问：“怎么了？”
　　染抬眼看她，很快敛去方才所有情绪，轻轻摇头，拉了拉她的衣袖，语气软回平日的乖巧：
　　“没什么师尊。”
　　“我们继续练字吧，我还想学着写。”
　　她不愿这点无心的小争执，闹得师尊动怒，也不想让这点细碎小事，打乱眼下安稳的日子。
　　玄泠看她神色安然，便没有多追问，只淡淡瞥了廊下弟子一眼。
　　无需多言斥责，只是一个眼神，便足够让两人谨记分寸。
　　两名少年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开，心里却半点记恨也无，反倒生出几分愧疚与坦荡。
　　他们原以为新来的小师妹怯懦娇气、遇事只会委屈躲闪。
　　今日才知，她温顺却不软弱，坦荡又体面，被人冒犯也不哭闹告状，落落大方，反倒衬得他们方才的玩笑格外轻浮幼稚。
　　自这日后，两名师兄时常会主动过来寻染说话。
　　少年人心性纯粹，不绕弯弯，坦荡直白。一来二去，几人渐渐熟络，成了清霄峰上最寻常的同辈好友。
　　旁人只当是少年随性结缘，唯有染心底清楚。
　　方才若是她顺势委屈、随口一句告状，以玄泠护短的性子，这两位无心玩笑的师兄，少不了一场重罚，课业惩处、师门训斥必不可免。
　　是她轻轻接过了这场无心冒犯，不动声色放过了两人。
　　他们以为是萍水相逢的温柔交好。
　　殊不知，是自己侥幸躲过了一场无妄责罚。
　　风过窗棂，吹动纸页轻响。
　　案前少女垂眸握笔，依旧慢慢描摹着生疏的字迹。
　　眉眼温顺，岁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