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前鸟》花野寻迹

3、我真不会起章名 晨起的

　　晨起的清霄峰雾色浅浅，风携松涛，漫过层层白玉阶，一派仙门清宁气象。
　　自昨日换了鲜亮衣衫、梳起规整发髻，染身上那点狼狈尘埃尽数褪去，安安静静立在廊下，眉眼清宁沉静，看着便是个乖巧温顺的小徒弟模样。
　　玄泠如期而来，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眉目淡如远山。自此日起，她正式教染修习入门心法、打坐调息。
　　殿内清静，案前焚香袅袅。
　　染依言垂眸端坐，脊背挺直，姿态规规矩矩，唇角挂着一抹浅浅温顺的笑意，看上去格外认真听话。
　　外人眼中，她是天资平平、安分乖巧、懂事省心的小师妹。
　　可只有染自己清楚，她对清心大道、修仙修为、世间道法，从无半分敬畏与向往。
　　一遍遍默念的心诀入耳，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字句。她乖乖照做、乖乖修习，从头到尾只为稳住人设，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庇护。
　　面上始终温顺平和，眼底却是一片无波的漠然。
　　几节课业结束，周遭陆续有峰上弟子过来。
　　所有人都记得，昨日那位让清冷寡欲的玄尊破例相护、亲自抱回山门的陌生少女。不过一日光景，师尊对她的偏爱肉眼可见，众人心里好奇之余，也藏着几分说不清的试探与微妙。
　　几名同门缓步围了上来，语气看似温和关切，句句都带着打探。
　　“师妹看着年纪尚小，不知从前是何处人士？”
　　“那日山下村落惨状骇人，满院尸骸，你一个小姑娘，是怎么独自躲过祸事的？”
　　“昨日初见你时，你身上染着不少血污，想来那日定是受了极大惊吓吧？”
　　一句句问话层层叠叠，看似关怀，实则句句叩在最敏感的地方。
　　染垂着眼睫，姿态怯软温顺，唇角依旧浮着浅淡笑意，丝毫不见局促慌乱。
　　她早已习惯伪装，熟练得天衣无缝。
　　少女声音轻轻软软，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怯懦：
　　“我记不清家乡了，从小四处漂泊。”
　　“那日我一直躲在角落，不敢抬头看，很害怕。”
　　“身上的血……都是不小心溅到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话说得温顺无辜，姿态柔弱无依，任谁听了都心生恻然。
　　围上来的弟子顿时心生愧疚，暗自觉得自己太过唐突，不该步步追问一个孤苦无依、受过惊吓的小姑娘，连忙收了试探的话语，柔声安抚几句，再无半分刁难之意。
　　众人眼底的疑虑，被她完美的伪装轻轻掩去。
　　这一幕，尽数落在不远处的玄泠眼中。
　　她不必听清所有对话，只看见一众弟子将身形单薄的染围在中间，小姑娘安安静静站在人群里，看着格外弱势无助。
　　素来温和自持的人，眉目微敛，抬步缓步走来。
　　清泠嗓音淡淡响起，不带怒气，却自带师尊威严：“课业已然结束，诸位无事可做？”
　　一句轻语，压下所有细碎议论。
　　围拢的弟子心头一凛，连忙垂首行礼，纷纷散去，不敢再多停留半分。
　　殿外重归清静。
　　偌大廊下，只剩师徒二人。
　　玄泠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眸底带着浅淡的关切：“方才，他们可有为难你？”
　　染抬眼望她，唇角温顺笑意不改，轻轻摇头，语气软糯乖巧：“没有的，师兄师姐都很温柔，只是问问我的过往而已。”
　　她话说得得体妥帖，毫无半分怨怼。
　　可在无人窥见的眼底深处，是一片冷而平的漠然，没有感激，没有委屈，只有清醒至极的权衡。
　　她清清楚楚知晓，这些温和打探的背后，全是藏不住的怀疑与戒备。
　　这份来自玄泠的庇护，温柔易碎，从来都不是永久的安稳。
　　玄泠静静看着她，下意识微微俯身，想仔细看看她是否真的无半分郁结。
　　就在靠近的瞬间，一丝极淡、阴湿寒凉的气息，悄然漫入鼻尖。
　　不是山间夜风的清冷，不是雨后残留的湿意。
　　是一种扎根骨血、如同幽潭沼泽般的阴寒，沉沉黏黏，挥之不去。
　　昨日初见时她便隐约察觉，只当是少女久处凶案血地、沾染了邪气湿气。
　　可今日朝夕相处、近身相对，这股寒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清晰。
　　这绝非外物沾染。
　　是从她骨子里透出来的凉，与生俱来，根深蒂固。
　　玄泠心头第一次浮起真切的疑虑，眉心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可目光落在染温顺乖巧的眉眼、干净柔和的衣衫上，看着这个受尽苦楚、终于得以安稳度日的孩子，那点疑虑，终究被心底的疼惜与偏袒压了下去。
　　她暗自释怀。
　　许是这孩子常年饥寒交迫、颠沛流离，受尽磋磨，寒毒侵体，才会周身带着散不尽的阴寒。
　　是她太苦了。
　　一念至此，所有疑虑尽数消解，只剩满心柔软。
　　玄泠压下心底那点异样，语气依旧温柔平和：“无事便好。往后若有人刻意为难，不必隐忍，直接告知我即可。”
　　“嗯。”染乖乖应声，笑意温顺如初。
　　天色渐晚，暮色倾覆清霄峰。
　　夜色沉沉，静室无人。
　　白日温顺乖巧的笑意，在房门闭合的那一刻，彻底从染唇角敛去。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她安静伫立的身影，面上只剩一片死寂般的漠然。
　　她立在窗前，望着远处沉沉夜色，思绪清透无比。
　　玄泠待她极好。
　　温柔、心软、偏袒，把世间最妥帖的安稳，尽数捧到她面前。
　　可染心里从未天真以为，这份温柔可以永久存续。
　　师尊越是心软，越是偏袒，越是待她纯粹温柔。
　　等到那日真相尽数揭开，谎言破碎、罪孽昭彰之时，她就会越失望、越寒心、越痛苦。
　　染静静望着夜色，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她从一开始，所求的就从来不是什么真心相待、长久温情。
　　她只是太累了。
　　只想找一个不用挨打、不用劳作、不用活在泥泞苦楚里的容身之所。
　　是这场雨，是这场谎言，是玄泠的心软，给了她暂时的栖息之地。
　　至于以后的风雪、以后的真相、以后的决裂与崩塌——
　　她从一开始，就早有预料。
　　也从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