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前鸟》花野寻迹

14、乏了 清霄峰

　　清霄峰一日无风。
　　白日天光平平落下来，扫过青石地面。
　　玄染在殿外石阶坐了整整一天。
　　案几摆在身侧，纸笔铺展，她安安静静练字，一笔一划都稳得过分。往日偶尔会走神、会探头看山间飞鸟，今日却半点杂念不敢有。
　　昨日师尊撑桌颤抖、面色惨白的模样，牢牢刻在她脑子里，散不去。
　　她终于真切明白。
　　自己身上藏着的那股东西，不是只困得住自己的梦魇，是真真切切，会伤及旁人。
　　尤其是唯一一个待她好、护着她的玄泠。
　　她不敢贪玩，不敢胡闹，更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凭着师尊的纵容就肆意松弛。她只能安分、乖顺，尽量收敛所有锋芒，藏好全部异样，安安稳稳待在这山上，不添半点麻烦。
　　午后时分，两名师兄循着山路过来，照旧唤她，邀她去后山摘果闲逛。
　　“今日后山果子熟得最盛，一同去玩玩？”
　　换做从前，她会犹豫片刻，笑着应下。
　　可今日，玄染只是握着笔，轻轻摇了摇头。
　　“不去了。”
　　她声音很轻，眉眼温顺，态度却很坚定：“师尊身子不适，我要在这边守着。”
　　师兄见她心绪沉静，不似平日活泼，也不多劝，笑着叮嘱两句让她好好歇息，便转身离去。
　　山间恢复寂静。
　　玄染垂眸，继续落笔写字，字迹工整，心底却沉沉的，压着化不开的愧疚。
　　她只盼自己乖一点、再乖一点，师尊能少操点心，身上的不适能好得快一些。
　　日暮西斜，天光慢慢暗下去。
　　紧闭一日的主殿房门，终于从内轻轻推开。
　　玄泠缓步走出。
　　一日静坐调息，她强行压□□内翻涌的渊邪，可邪气蚀体的疲乏丝毫未消。面色依旧浅淡苍白，周身气息清冷疏离，比往日沉默许多。
　　她抬眼，便看见石阶上独坐的少女。
　　孤身一人，安安静静，笔耕不辍，整座山峰静得只剩她落笔的轻响。
　　玄泠脚步微顿。
　　昨日她刻意冷脸疏离，原是怕自己邪气外泄伤及她，也怕自己心绪不稳，忍不住对她过分温柔。可此刻看见这副过分乖顺、敛尽所有鲜活的模样，心底反倒泛起一丝涩意。
　　怕是昨日的冷态，当真吓到她了。
　　玄泠缓步走近，声音清浅，褪去了昨日的冷硬，只剩平淡温和：“今日怎不随师兄去后山嬉闹？”
　　玄染听见声音，立刻抬眼，放下手中毛笔，乖乖起身站好。
　　她望着玄泠苍白未愈的脸，眼底是纯粹的惦念与懂事，轻声应答：“师尊身体不舒服，弟子不敢贪玩。”
　　短短一句话，质朴无华，却字字戳心。
　　玄泠闻言，心口骤然一滞。
　　原来她所有的安分、所有的收敛，不是被冷意挫伤，是记着她的病痛，懂事得让人心疼。
　　心底刚硬筑起的疏离防线，瞬间松动大半。
　　可经脉里游走的阴寒邪气，随之轻轻躁动。
　　玄泠指尖微敛，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寸。
　　她不敢靠近。
　　如今渊邪入体，她不知自己身上的阴寒会不会沾染到玄染身上，更不敢再像从前那样纵容亲近、抬手抚摸她的发顶。
　　从前自然的亲近，此刻全都变成了不敢逾界的克制。
　　这半寸细微的退让，玄染精准捕捉到了。
　　少女睫羽轻轻垂下，指尖悄悄攥紧。
　　她看不懂师尊的矛盾，只默默归罪于自己。
　　是她不好。是她身上晦气太重，拖累师尊生病，所以师尊不愿再靠近她。
　　心底悄悄漫起一点委屈，又很快被更深的愧疚压下去。
　　她不敢表现半分低落，只安安静静垂手立着，温顺又安分。
　　师徒二人相对而立，山间暮色沉沉，无声之间，一道细微的隔阂已然悄然生根。
　　玄泠看着她温顺低垂的眉眼，喉间微动，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叮嘱：“天色晚了，回房歇息吧。”
　　“是，师尊。”
　　玄染应声，收拾好纸笔，安静行礼，转身离去，没有半分纠缠。
　　小小的背影单薄安静，没了往日的活泼缱绻。
　　玄泠立在原地，望着她走远的身影，体内邪气阵阵翻涌，心绪杂乱难平。
　　夜色彻底笼罩清霄峰。
　　殿宇灯火次第亮起，微光浅浅，却照不彻人心底的迷雾。
　　玄染回房之后，依旧心绪难安。
　　她坐在床榻边，抬手摩挲着心口的暖玉。玉石日日恒温，贴身暖意从不间断，是师尊给她唯一的安稳。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卸去白日紧绷的心神，只想静静静坐调息。
　　可就在心神松弛的一瞬——
　　她指尖指腹，悄然溢出一缕极细极淡的黑气。
　　黑气浅得近乎透明，转瞬便消散在夜色里，无声无息，连玄染自己都未曾察觉。
　　房外的月色阴影里，立着一道白衣人影。
　　玄泠放心不下，夜里特意过来查看，本只想确认她安然歇息便离去。
　　可这一眼，让她浑身骤然僵住。
　　暮色寂静，灯火微弱。
　　她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幻境、不是梦魇、不是外力作祟。
　　是在安稳平和的现实里，是在毫无凶险的清霄峰上，是她温顺乖巧、全然放松的小徒弟，指尖本能溢出的渊邪黑气。
　　从前幻境中的杀伐、戾气外泄，她总能自欺欺人。
　　她告诉自己，那是天渊外物纠缠，是幻境扭曲所致，与玄染本心无关。
　　她一遍遍自我宽慰，她的徒弟只是无辜受累，是被邪祟缠缚的可怜人。
　　可此刻亲眼所见，所有自欺、所有宽慰、所有笃定，尽数裂开缝隙。
　　若是外物缠身，怎会在心神安稳、无波无澜之时，自行溢出身形？
　　若是旁人作祟，怎会贴合她的血脉肌理，这般自然顺畅？
　　夜风微凉，吹过白衣衣摆。
　　玄泠静静立在暗处，周身清冷仙气几乎凝固。
　　心底千年不变的道心、笃定的认知，第一次剧烈摇晃，翻涌出无尽的惊疑与茫然。
　　她看着窗内那个安分乖巧、满心愧疚、小心翼翼活着的少女。
　　温柔、心疼、惊疑、惶恐，层层叠叠压在心口。
　　她依旧不愿厌恶她、不信她是祸源，可眼前景象，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良久，夜色深沉。
　　玄泠望着窗内微光，低声呢喃，字句轻得消散在风里，藏着无尽迷茫：
　　“玄染……你到底是谁。”
　　温柔的守护尚未落幕，深信的真相已然开始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