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前鸟》花野寻迹

13、倦了 天光破

　　天光破晓，清霄峰却没有往日的鲜活气息。
　　往日清晨，山风穿林，松叶簌簌，殿宇间总有翻卷书页的轻响，或是师尊低声授课的清浅语调。可今日整座山峰静得过分，风止林寂，主殿房门紧闭，连檐角风铃都纹丝不动，沉滞得让人心里发闷。
　　玄染早早起身，立在殿外青石阶上。
　　昨日师尊苍白虚弱的脸色，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一夜未散。她不敢贸然敲门惊扰清修，又实在放心不下，只能乖乖站在阶下等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心口的暖玉。
　　玉石恒温，暖意绵长，是师尊赠予她的庇护。
　　可这份暖意越安稳，她心底的不安就越清晰。
　　殿内，死寂沉沉。
　　无人知晓门扉遮掩之下，素来无坚不摧的清霄尊上，正在独自承受蚀骨煎熬。
　　昨夜强行从玄染神魂里剥离大半渊邪，渡入自身经脉，此刻终于彻底反噬开来。
　　丝丝缕缕暗沉邪气盘踞血脉深处，顺着经络游走窜动，带着极寒的阴毒，一寸寸啃噬清正仙泽。玄泠立身不稳，指尖微微发颤，连抬手稳住灵力的力气都几近溃散。
　　眼前光影阵阵恍惚，心口闷堵着刺骨的寒凉，顺着呼吸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修道千年，道心稳固，一身仙法浩然清正，从未沾染半分阴邪。如今渊邪入体，如同纯白道轨生生裂开一道暗痕，每一次脉搏跳动，都是刺骨的折磨。
　　玄泠微微俯身，单手抵住桌沿，脊背绷得笔直，却终究掩不住细微的倾斜弧度。
　　她不曾呻吟，不曾流露半分痛苦。
　　千年清冷自持，早已让她习惯独承所有磨难，喜怒哀乐、病痛反噬，从不外露半分。
　　眼底只剩一片沉凝的冷色，暗自压着翻涌的邪气。
　　她心底依旧笃定，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是天渊余孽作祟，是外物纠缠不休。
　　与玄染无关。
　　她的小徒弟，只是受尽苦楚、被邪力缠缚的无辜之人。
　　她该护，也值得护。
　　殿外，玄染候得太久，心底的焦灼越积越重。
　　寂静太过漫长，无端的惶恐催得她再也按捺不住。她放轻脚步，慢慢挪至门缝处，微微垂眼往里窥看。
　　只这一眼，她心口骤然骤停。
　　平日里永远身姿挺拔、仙姿卓然、仿佛立于风雪之巅也不会弯折分毫的师尊，此刻正单手撑着书案，肩头微塌，脊背悄然弯出一丝疲惫的弧度。
　　素白的指尖抵在桌角，细微颤抖清晰可见。
　　天光落在她脸上，白得近乎透了，往日那点温润气韵全然散尽，只剩压不住的虚弱。
　　玄染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尊。
　　在她眼里，玄泠是无所不能的神明，为她遮风雪、渡安稳，永远从容，永远不败。可此刻眼前的人，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撑不住倒下。
　　心底的慌乱瞬间炸开，再也顾不得规矩与避讳。
　　玄染抬手，轻轻推开了紧闭的殿门。
　　木门轻响，打破满室沉寂。
　　殿内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极淡的、阴冷的寒气，和师尊身上一贯干净清冷的仙气截然不同。
　　玄泠闻声，骤然抬眼。
　　转瞬之间，她眼底所有的痛苦、失态、紊乱尽数敛去，干净得从未有过异样。那点蚀骨的阴寒被强行压回经脉深处，周身重新裹上清冷疏离的仙气。
　　只是微微泛白的唇色，依旧藏不住未消的反噬。
　　她目光落在闯入的少女身上，语调平淡，带着一丝刻意拉开距离的冷意：“谁准你进来的？”
　　没有严厉的斥责，却带着不容靠近的距离感。
　　玄染脚步瞬间僵在原地，指尖紧紧攥住衣摆，心口酸涩发堵。
　　昨夜还轻声哄她、抱她归家、陪她入眠的人，今日便疏离得让她手足无措。
　　她抬着眼，眼底藏着细碎的慌张与担忧，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执拗：“师尊，你是不是很难受？”
　　顿了顿，她鼓起勇气，把心底隐约的猜测轻声说出：“是不是昨天……为了护我，才生病了？”
　　她不懂什么渊邪反噬，不懂什么神魂转移。
　　她只知道，自从幻境归来，自从师尊彻夜陪她之后，这人就骤然虚弱憔悴，一反常态。
　　所有的不对劲，全都和自己有关。
　　玄泠静默伫立，眸光沉沉看着她。
　　少女眼底的愧疚、慌张、惴惴不安，纯粹又赤诚，让她心底刚凝起的冷硬，悄然松动。
　　她可以罚她逾矩，可以冷脸驱她离开，却唯独无法坦然接受她的愧疚。
　　玄泠不愿让她背负这份沉重。
　　这份暗中代为承邪的牺牲，这份无人知晓的煎熬，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让玄染知晓半分。
　　良久，她轻轻移开目光，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彻底掩去所有痛楚：“无关。”
　　“只是修行偶遇小碍，调息几日便好。”
　　简单两句话，轻轻带过所有蚀骨折磨。
　　她宁愿让自己承受无尽阴寒噬体之苦，也不愿让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小徒弟，多添半分心理负担。
　　玄染怔怔站在原地，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师尊的话轻飘飘的，听起来无碍，可她方才亲眼看见的虚弱、颤抖、失态，全都真实无比。
　　她知道，师尊在骗她。
　　在护她。
　　可越是这样，心底的惶恐就越是汹涌。
　　她抬手按住心口的暖玉，玉石温热如故，熨着肌肤，却熨不凉心底滋生的寒意。
　　这一刻，一个模糊又清晰的念头，死死缠上她的思绪——
　　她好像，一直在拖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
　　她身上藏着的那股连自己都掌控不了的怪异力量，不止会伤害自己、惊扰幻境，如今，连高高在上、清冷无匹的师尊，都因她落得这般模样。
　　玄染垂落眼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温顺的表象之下，藏着无人窥见的自卑与惶恐。
　　“弟子知晓了。”
　　她乖乖应声，不再追问，安安静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殿门。
　　殿门合拢的刹那，隔绝了内外光景。
　　隔绝了少女满心的愧疚不安，也隔绝了尊上独自隐忍的苦海。
　　殿内彻底重归寂静。
　　玄泠缓缓抬起右手，褪去遮掩的衣袖。
　　白皙如玉的肌肤之下，丝丝缕缕暗沉黑气隐隐游走，顺着经脉缓慢蔓延，阴寒刺骨，经久不散。
　　方才强行压制的反噬，随着心绪微动，再次隐隐躁动起来。
　　她垂眸望着掌心游动的邪气，眸光深沉如夜，低声自语，字句轻得消散在风里：
　　“渊异祸根，千年皆定。”
　　“为何独独缠你，不散不休。”
　　她依旧深信，这是纠缠无辜之人的天灾邪祟。
　　她依旧笃定，自己护的、疼的，是世间最可怜纯粹的稚子。
　　却不知——
　　她拼尽道心、独自承受阴寒反噬，拼命守护的那片纯白。
　　从始至终，就是这世间唯一、最根本的渊祸本源。
　　门外清风寂寂，门内寒邪暗噬。
　　一场无人知晓的牺牲，一份全然错位的守护，正悄然铺垫着日后天崩地裂的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