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前鸟》花野寻迹

15、累了 晨间授

　　晨间授课，清霄峰弟子尽数立在殿前听训。
　　玄泠立在台前，语调平稳，字句规矩，没有半分偏私。
　　往日讲完课业，她会单独留玄染片刻，纠正她不稳的灵力运转，偶尔会抬手替她抚平皱起的衣领。可今日课声落下，她目光扫过众人，淡淡收势，转身便走。
　　没有停顿，没有侧顾。
　　玄染站在人群末尾，指尖微微一悬，又默默垂落。
　　身旁两名师兄说笑离去，唯独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衣背影消失在殿门，迟迟未动。
　　这几日，师尊一直如此。
　　不凶、不斥、不恼，只是避。
　　只要她靠近半步，玄泠便会不动声色移开。她主动请教问题，师尊只隔空淡淡回话，绝不与她近身相对。
　　她看不懂缘由，只能一点点把自己缩得更紧。
　　午后，风平人静。
　　玄染捧着一册经书，犹豫许久，还是抬步往主殿去。
　　她最近修行总不稳，灵力时常滞涩，从前都是师尊帮她疏导。如今师尊避她，她不敢频繁叨扰，可修行差错积久是隐患，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殿门未关，留着一道窄缝。
　　她轻轻探头，看见玄泠立在案前，单手抵额，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丝压不住的倦意。
　　心魔日夜撕扯，无人知晓。
　　旁人皆以为她清冷如故、道心稳固，唯有她自己清楚，千年清正的道途，早已裂出细纹。
　　她执掌天道戒律，一生斩邪诛异，最恨渊孽祸世。
　　可唯独对玄染，她破了所有规矩。
　　**明知违道，偏要护之。
　　明知是祸，偏要惜之。**
　　这一念私心，成了她最深最重的心魔。
　　她怕的从来不是玄染身上的黑气，不是渊邪反噬的痛楚。
　　她怕的是自己。
　　怕再靠近一分，执念更深，彻底沉沦。怕千年修行为一人倾覆，从此弃道入魔，再无回头之路。
　　所以她只能退，只能避。
　　用最冷漠的距离，困住自己汹涌的私心。
　　“师尊。”
　　轻轻一声唤从门口传来。
　　玄泠身形微僵，即刻压下所有心绪，回身时已然是惯常的清冷模样。
　　看见门口立着的玄染，她眸光微顿，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极细微的动作，落在玄染眼里，却重得压人心口。
　　玄染捏紧经书，声音放得很轻：“弟子修行有惑，想请师尊指点。”
　　换作从前，玄泠定会让她上前，细细拆解问题。
　　此刻，她只隔着一段距离，淡淡开口：“说。”
　　没有让她靠近，没有低头翻看她的经文，全程疏离而立。
　　玄染只能站在原地，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阻滞。
　　玄泠听着，平静作答，句句精准，字字规矩，却无半分往日的温柔。
　　解惑完毕，她便垂眸敛神，姿态已然是送客之意。
　　“懂了便自行回去参悟。”
　　没有多余一句。
　　玄染唇瓣轻动，想问一句师尊是不是厌她，是不是她太过晦气，终究不敢。
　　她低低应声：“是。”
　　转身离开时，背影单薄，脚步轻轻，像一片不敢落脚的落叶。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隔绝了外面安静的庭院，也隔绝了少女眼底压下去的酸涩。
　　殿内，玄泠方才强装的平静瞬间碎裂。
　　心魔骤然翻涌，比往日更烈。
　　方才短短片刻相对，已然让她道心大乱。她太清楚自己的性子，再多片刻温柔，再多一次近身，她所有的克制都会尽数崩塌。
　　她只能冷。
　　只能用疏离，锁死深情。
　　另一边，玄染回到居所，心绪始终沉落。
　　她关上门，独自静坐调息，想把纷乱的心绪压平，好好修行，不拖师尊分毫。
　　可灵力刚入经脉，指尖便悄然溢出一缕淡黑的气息。
　　极细、极轻、转瞬即逝。
　　可玄染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幻境催生，不是外物附体。
　　是她自己，生来便带着这般阴暗邪性。
　　原来真的是她的问题。
　　是她不干净、是她晦气重、是她与生俱来的根性，逼得唯一疼她的人，步步后退，不敢靠近。
　　这一刻，所有的乖巧、安分、隐忍，都覆上一层沉甸甸的自卑。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静静坐了很久。
　　窗外天光平淡，屋内无声无息。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一点点收起所有期待。
　　不敢再盼师尊温柔，不敢再奢求亲近。
　　只求自己安分待着，别再毁了他的清正道途。
　　入夜，月色浅淡。
　　玄泠压下整日躁动的心魔，依旧习惯性移步至她窗下。
　　窗内灯火微明，少女静坐案前，安安静静练字，一笔一划，端正到刻板。
　　再无往日半分鲜活。
　　玄泠静静立在暗处，无人看见她眼底的复杂。
　　她疏远、她冷漠、她避如洪水猛兽。
　　可夜夜放不下的，依旧只有这一人。
　　心魔隔在两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却生生拉开了咫尺的距离。
　　一个以为自己被厌弃，步步卑微。
　　一个为护道心，忍痛自困，日日煎熬。
　　**明知违道，偏要护之。
　　明知是祸，偏要惜之。**
　　这两句是她藏在心底、不敢言说、无解一生的执念。
　　也是两人注定渐行渐远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