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前鸟》花野寻迹

12、哈哈哈哈 幻境崩

　　幻境崩塌的最后一缕戾气散尽，温柔的灵力怀抱始终未曾撤离。
　　玄泠抱着失神伫立的少女，轻声那句“跟我回家”，像是破开无边黑暗的微光，稳稳托住了玄染濒临溃散的神魂。笼罩在玄染周身的滚滚黑雾，一点点温顺褪去，眼底空洞的杀伐戾气彻底消散，仅剩懵懂的茫然与疲惫。
　　下一瞬，天旋地转的幻境彻底归零。
　　神识归位，万物归静。
　　清霄峰的夜风穿过窗棂，浅浅拂过床榻，驱散了梦境里残留的血腥与寒霜。
　　玄染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是慢慢回笼的，身体沉重得像是透支了所有力气，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的乏意。方才两场炼狱般的幻境还残留在脑海里，寒冬啃雪的刺骨、被逼婚殴打、失控挥刀的猩红画面层层交叠，让她心神恍惚，久久回不过神。
　　她怔怔躺着，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守在床边的玄泠身上。
　　师尊依旧是那身不染尘霜的白衣，眉眼清冷淡然，静静垂眸看着她，姿态温柔依旧。
　　可玄染隐约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明明周遭晚风微凉，她贴身戴着的暖玉源源不断送来暖意，可师尊周身，似乎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阴冷气息，极淡、极隐秘，却让她心口莫名发紧。
　　她微微侧头，目光下意识落在玄泠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只常年凝握灵力、澄澈干净、渡她无数温柔与庇护的手，衣袖之下，似乎缠绕着丝丝缕缕暗沉的黑气。
　　黑气细如发丝，安静盘踞在肌肤肌理之间，是方才附在她身上、暴戾阴寒的同源邪气。
　　玄染心头一慌，下意识抬手，想要去触碰师尊的手，轻声开口：“师尊……你的手……”
　　她的指尖刚要碰到白衣衣袖，玄泠身形微僵，动作极快地将右手悄悄收至身后，稳稳藏住。
　　动作自然克制，带着不易察觉的遮掩，快得让人生疑，却又挑不出破绽。
　　无人知晓，方才带出幻境时，玄泠看着满身邪气、神魂脆弱的徒弟，终究不忍心。
　　那股蛰伏在玄染魂魄深处、引动幻境、催生杀伐的阴邪之力，若是长久盘踞在她体内，日积月累，定会彻底啃噬她的本心，摧垮她的神魂根基。
　　万般权衡之下，玄泠以自身仙泽为引，以修为为盾，硬生生将大半外泄的邪气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她是清霄尊上，修为深厚，道心稳固，可强行压制邪气侵蚀。
　　可玄染不行。
　　她的小徒弟半生飘零、命途多舛，本就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再也经不起半分邪力摧残。
　　这一场代为承邪，无人知晓，无人窥见。
　　玄泠神色不变，压□□内隐隐翻涌的阴寒，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温和，连语气都平稳无波，刻意掩去了所有异样：“无事，看错了。”
　　简单三个字，轻轻带过所有蹊跷。
　　她垂眸看向神色担忧、眼底满是不安的玄染，放软了语调，轻声安抚：“夜深了，早些歇息。”
　　生怕徒弟再追问察觉异常，玄泠顺势坐在床沿，淡淡补了一句：“今夜我陪着你。”
　　若是往日，听到师尊要陪自己同眠，玄染定会羞怯拘谨，耳根泛红，局促不安。
　　可今夜，两场幻境的恐惧牢牢缠在心底，她尝尽了孤独苦寒，怕极了孤身一人的黑夜，半分羞涩也无。
　　她只想抓住这世间唯一的温暖与依靠。
　　玄染没有犹豫，微微侧身，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玄泠的腰，将单薄的身子轻轻靠了过去，动作温顺又依赖。
　　少女柔软的体温贴附而来，带着暖玉的温润与纯粹的暖意。
　　玄泠浑身瞬间彻底僵住。
　　从修道以来，她清心寡欲、断绝尘缘，一生与青灯古卷、清风明月为伴，从未与人如此亲近相拥。温热的触感猝不及防，陌生又缱绻，让她浑身紧绷，手足无措，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不敢乱动分毫。
　　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清冷模样，一言不发，静静任由她抱着。
　　一室静谧，晚风轻扬。
　　一人满心依赖，一人暗自承伤。
　　沉沉夜色之下，所有隐秘的温柔与牺牲，都悄悄藏在了无声的相拥里。
　　一夜无梦，堪堪到天明。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穿透薄雾洒入殿内。
　　玄染悠悠转醒时，身旁的人早已起身。
　　她抬眼望去，只见玄泠独自立在窗边，脊背依旧挺拔，可脸色却泛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唇色浅淡，眉眼间掩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周身的清冷仙气里，藏着淡淡的虚浮。
　　昨夜强行转移邪气的反噬，终究还是落了痕迹。
　　玄染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师尊，你不舒服吗？”
　　玄泠闻声回头，淡淡摇头，语气平缓：“无妨，只是昨夜守你一宿，略有疲累。”
　　她不愿让玄染察觉分毫异样，随口寻了个稳妥的由头：“我近日需闭关静养打坐，稳固修为，你自行修习，无需挂心。”
　　语罢，她便落座殿中蒲团之上，闭目凝神，强行压□□内隐隐躁动的邪气，独自忍受着阴寒侵体的闷痛。
　　玄染乖乖站在一旁，安静看着打坐静养的师尊，不敢打扰，只默默伫立凝望，心底满是担忧。
　　可没过片刻，玄泠便缓缓睁眼，声音清淡疏离：“你先出去吧，莫要在此扰我清修。”
　　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
　　玄染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瞬间涌上一阵细碎的委屈。
　　她不懂师尊的疏离，只觉得昨夜还温柔抱她归家、彻夜相伴的人，今日便骤然冷淡，连默默陪着都不被允许。
　　她抿了抿唇，不敢违逆，乖乖应声，轻手轻脚退出了殿外。
　　走出清冷殿宇，山间晨光正好，清风和煦。
　　玄染压下心底的酸涩委屈，漫无目的地在山间慢行，不多时，便遇上了昔日曾为她解围的两位师兄。
　　几位师兄弟素来和睦，见她独自闲走，便笑着邀约，一同去往后山果林摘果嬉闹。
　　后山风景极佳，鲜果饱满清甜，几人说笑打闹，不知不觉便消磨了大半白日，直到暮色西垂，才踏着晚风归来。
　　她本以为师尊静养完毕，定会如常温和待她。
　　可刚踏入清霄主殿，便察觉气氛沉冷压抑。
　　玄泠端坐高位，眉眼清冷，周身气息微凉，明显是动了气。
　　白日静养本就被邪气侵扰、心神耗损，满心牵挂着外出的徒弟，一日未见归影，担忧尽数化作沉郁。
　　“整日嬉闹贪玩，荒废修行，暮色迟迟方归，可知错？”
　　玄泠声音不重，却带着师尊的威严与冷意。
　　玄染心头一慌，垂下眼眸，手足无措。
　　下一刻，便听见清冷的责罚：“去抄百遍清心经，明日拂晓之前，务必完成。”
　　委屈瞬间涌上心头，鼻尖微微发酸。
　　她低头攥着怀里小心翼翼护住的果子，那是她在后山特意挑选、专为师尊留下的最饱满清甜的鲜果，一路紧紧护着，生怕磕碰损坏。
　　玄染抬眸，眼底带着浅浅水光，小声开口，带着几分软糯的执拗：“师尊……我没有贪玩。”
　　她抬手，将怀中干干净净的鲜果轻轻递上前，声音轻轻的，带着真诚的心意：“我是去给师尊摘果子了，挑的最甜的，特意给你留的。”
　　满堂沉冷的氛围，骤然一滞。
　　玄泠垂眸，看向少女掌心那几颗饱满鲜红的果子，又望向她眼底未散的委屈、纯粹的赤诚，心底骤然一软。
　　所有的愠怒、沉郁、担忧，尽数被这一点笨拙又真挚的心意抚平。
　　她终究是舍不得苛责半分。
　　邪气缠身的疲惫、独自承伤的苦楚、一日牵挂的焦灼，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无声的妥协与心疼。
　　玄泠沉默片刻，敛去周身冷意，声音重新放柔，褪去了所有威严：“……罢了。”
　　“经书暂且免了。”
　　她看着眼前满心赤诚、纯粹温柔的小徒弟，轻声道：“天色已晚，早些回房歇息吧。”
　　暮色漫进殿宇，温柔覆满周身。
　　无人知晓，这位清冷寡欲、执掌戒律的尊上，一边独自承受着阴邪噬体的剧痛，一边为她藏尽所有风雨，一遍又一遍，心甘情愿，为她破例。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终于2万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