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前鸟》花野寻迹

11、这一章不错 风雪漫

　　风雪漫天的幻境里，那一点温热的吃食，是年幼玄染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小小孩童僵在雪地，抬着满是冻红裂痕的手，怔怔望着突然出现的白衣仙人。茫然、惶恐、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快要枯死的希冀，轻轻颤了颤。
　　玄泠静静看着她无助的模样，心底翻涌的酸涩尽数压在清冷的表象之下。
　　她没有再多言语安抚，知道幻境是假的，过往苦难早已落地成尘，可落在这孩子身上的伤，却是真真切切刻进了魂魄。
　　玄泠抬手，指尖凝光，取出一枚通体温润的细碎暖玉。
　　玉色通透，触手生温，是能纳暖阳、驱阴寒、稳神魂的护身法宝。
　　她轻轻将暖玉贴在幻境幼童的衣襟心口处，玉石落地生根一般，缓缓透出柔和暖意，顺着单薄的身子漫开，驱散了彻骨风雪寒凉。
　　“此物护你，从此无寒无冷。”
　　声音清浅，落在风雪里，温柔得无可替代。
　　这方困住玄染多年的苦寒幻境，在暖玉微光漫开的刹那，开始寸寸龟裂、碎裂。
　　漫天风雪、破败小院、满地寒霜，如同碎掉的镜面，一片片崩塌消散。
　　周遭光影剧烈扭曲，天旋地转。
　　玄泠眸光一凝，瞬间明白——
　　不是梦魇结束，是幻境更迭。
　　暗处那股看不见的幽息，还在死死缠着玄染的神魂，不肯罢休。
　　下一秒，新的天地彻底铺开。
　　不再是寒冬荒院，是烟火市井的破旧老屋，人声嘈杂，庸俗刺耳。
　　场景骤然切换，年岁仿佛一瞬拉扯、快速拔高。
　　幻境里的玄染已是少女模样，衣衫依旧朴素单薄，眉眼温顺，却藏着骨子里的倔强与不甘。
　　周遭围着满脸刻薄的家人，推搡、拉扯、唾骂声声入耳。
　　“人家家底丰厚，嫁过去是你的福气！”
　　“养你这么大，可不是让你忤逆不孝的！”
　　“老老实实嫁了，家里才能好过！”
　　句句逼压，字字凉薄。
　　他们要将尚且年少的玄染，强行许配给年岁垂暮的富商老者，换银钱、换安稳、换一家人的体面。
　　唯独不问她愿不愿意，从来没人问过她半句心意。
　　玄染拼命摇头，后退躲闪，眼底满是抗拒与惊惧：“我不嫁……我不要。”
　　她卑微的乞求，换来的只有暴怒的殴打。
　　巴掌落在脸上，棍棒砸在身上，推搡让她重重踉跄倒地。皮肉磕碰的疼、刺骨的委屈、无人偏袒的绝望，层层叠叠压下来。
　　他们打着、骂着、逼逼着，非要打到她服软、打到她妥协、打到她甘愿跳入这荒唐的命运牢笼。
　　躲不开，逃不掉，无人救赎。
　　隐在幻境光影之外的玄泠，眸光骤然沉冷，身形一动，正要上前将她护在身后，打断这场荒唐折磨。
　　可下一瞬，变故陡生。
　　被围打在地、濒临绝望的少女周身，骤然腾起滚滚浓郁黑雾。
　　不同于昨夜微弱外泄的阴息，这一次的黑气汹涌、暴戾、带着彻骨的杀伐戾气，瞬间包裹她整具身躯。
　　原本温顺隐忍的气息彻底颠覆。
　　幻境中的玄染缓缓抬眼，眸色漆黑空洞，褪去了所有柔软怯懦。
　　她抬手，夺过旁人手中的利刃。
　　刀光起落，干脆利落，不带半分迟疑。
　　周遭喧嚣的打骂声、逼迫声，顷刻尽数断绝。
　　方才对她拳打脚踢、步步相逼的众人，瞬间倒落一地，再无声息。
　　血染旧屋，遍地寂然。
　　少女执刀立在满地血色之中，周身黑雾翻涌，冰冷、孤绝、带着毁尽一切的漠然。
　　玄泠站在不远处，脚步骤然顿住。
　　素来波澜不惊的眼底，第一次掀起滔天巨浪，彻彻底底的震惊。
　　她怔住了。
　　心口狠狠一沉，无数思绪瞬间翻涌上来。
　　她的染，温顺、柔软、小心翼翼、连踩死草木都会心软，拼尽全力讨好世间温柔，生来善良纯粹。
　　这样的孩子，怎会动手屠戮众人？
　　绝不可能。
　　短短瞬息，玄泠清冷的心底，悄然浮出一个从未证实、却无比清晰的答案——
　　是那股隐秘的力量。
　　是传闻中祸乱世间、寄宿神魂的天渊圣女之力，在幻境绝境、人心最崩裂的时刻，短暂附了她的身。
　　不是玄染本心。
　　是寄宿在她魂魄深处的邪力，借她之手，斩尽逼迫、泄尽绝望。
　　一瞬震惊过后，没有半分恐惧、没有半分厌弃。
　　只剩下彻骨的心疼与不忍。
　　玄泠所有的冷肃尽数褪去，缓步穿过满地寂然与血色，一步步走向执刀伫立、眼神空洞的少女。
　　她抬手，轻轻拥住浑身黑气缭绕、沾满幻境血腥的玄染。
　　怀抱清浅温柔，带着独属于她的、安定人心的暖意，隔绝了所有阴冷与杀伐。
　　玄泠的声音极轻、极柔，压过幻境残留的风声戾气，温柔得近乎呢喃。
　　“没事了。”
　　“我们出去吧，好不好？”
　　“跟我回家。”
　　无论幻境多恶，无论力量多诡，无论眼前景象多骇人。
　　她的徒弟，永远是那个受尽苦楚、拼命求生、温顺善良的玄染。
　　仅此而已。
　　黑雾微微凝滞，空洞漆黑的眼眸里，那股杀伐戾气，在这声温柔安抚里，悄然松动、褪去几分。
　　暗处潜藏的幽息，静静凝望着相拥的两人，无声蛰伏，再次隐入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