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前鸟》花野寻迹

10、不写了！ 白日演

　　白日演武场那场灵息紊乱，看似轻轻揭过，无人深究，却成了玄泠心底一根落不下的细刺。
　　她面上一如往常。
　　暮色落山，清霄峰入秋的晚风浸着凉意，她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万事不萦于怀的尊上模样。弟子行礼问安，她淡淡颔首，神色浅淡疏离，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午后试练结束，她的目光便频频落向玄染。
　　那孩子一整天都安安静静的，比往日更沉默。练功时刻意稳着气息，垂眸练字时脊背绷得很直，乖巧得近乎拘谨，仿佛想把白日那场失控彻底遮掩干净。
　　玄泠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她对外从不多流露偏爱，对弟子向来严正克制。哪怕心中牵挂早已漫上来，面上也只余下一片淡漠，连一句多余的问询都不肯轻易出口。
　　旁人只当，尊上素来凉薄，纵然徒弟修行出了差错，也转瞬便忘。
　　夜深，山静。
　　玄染回房歇息后，殿宇灯火次第熄灭，整座清霄峰沉入沉沉夜色。
　　玄泠独坐观星台片刻，指尖轻捻，脑中反复回放白日那一缕晦涩异息。相似于渊异，却又温和许多，更像是长年累月被压抑的阴寒，藏得极深。
　　她终究放心不下，缓步走向玄染居所。
　　木门未锁，晚风轻推而入。
　　屋内烛火已灭，黑漆漆一片，唯有月色透过窗棂，浅浅铺在床榻边。
　　玄泠走近的一瞬，脚步微顿。
　　床榻上的少女睡得极沉，沉得过分。
　　平日里玄染浅眠，稍有动静便会醒，可今夜，她安躺不动，眉眼紧闭，脸色是不正常的惨白，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更让人心惊的是——
　　丝丝缕缕极淡的黑雾，正从她衣袂、发间、指尖悄悄溢出，像无意识的呼吸，缓慢、安静，却阴寒刺骨。
　　黑气极浅，不凶、不暴，全然不像白日失控的动荡，更像是她沉睡卸去所有防备后，本能外泄的底色。
　　“玄染。”
　　玄泠低声唤她。
　　无人应。
　　她微微俯身，声音再轻：“染儿，醒醒。”
　　依旧死寂。
　　少女睫羽纹丝不动，深陷梦魇，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困在了梦里，外界声声呼唤，半点透不进去。
　　玄泠指尖微探，触及她腕脉的刹那，心头一沉。
　　脉息紊乱飘忽，神魂不稳，她像是被幻境缠缚，深陷不醒。
　　这一刻，素来冷静自持的清霄尊上，心底第一次翻起一丝难以压住的慌乱。
　　她一直以为，那点异息只是旧毒余患。
　　可若只是旧伤，怎会困人神魂、锁入梦域？
　　夜色寂静，屋内寒凉，黑雾缓缓萦绕在少女周身，温柔又诡谲。
　　玄泠垂眸凝望片刻，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担忧，神色重归清冷肃穆。
　　她抬手结印，灵力凝于指尖，微光浅浅落于眉心。
　　“既不醒，那我便去看看，你藏在梦里的东西。”
　　光影一瞬扭曲。
　　玄泠神识离体，踏入玄染深陷的梦境。
　　——刺骨寒意瞬间包裹周身。
　　这里没有清霄峰的青松云月，没有暖灯殿宇，没有温柔安稳。
　　只有寒冬荒院，裂风卷雪，天地白茫茫一片冷寂。
　　破败的小院里，一个瘦小单薄的孩童立在风雪中，衣衫单薄，破旧布料挡不住半分严寒。
　　年纪小小，不过六七岁的模样，却早已没了孩童该有的稚气，眼底只剩麻木与怯懦。
　　梦里的场景，无声无息铺开。
　　屋内传来厉声催促，刻薄又冰冷。
　　洗碗、扫地、洗衣。
　　无尽的活，永远做不完。
　　寒冬腊月，井水冰得彻骨，小小的手直直浸入冷水里，一遍一遍搓洗厚重脏衣。十指冻得通红发紫，皮肉几乎僵裂，刺骨的冷顺着指尖爬满全身。
　　她不敢停。
　　稍有停顿，屋内便是呵斥怒骂。
　　做完所有活计，天早已擦黑，饭桌上温热的饭菜早已被吃光，半点不剩。
　　没有人留她一口热食，没有人问她冷不冷、疼不疼。
　　年幼的玄染被赶出门外，不许进屋，不许取暖。
　　风雪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落满发梢。
　　太饿了。
　　冷得发抖，饿得发慌，小小的身子摇摇欲坠。
　　她只能蹲在积雪地里，小小的手伸进雪层，刨起一把冰冷的雪，往嘴里塞。
　　雪粒入喉，冰得刺痛五脏六腑，却能稍稍压下那蚀骨的饥饿。
　　全程无声。
　　没有哭声，没有吵闹。
　　只有麻木的、卑微的活着。
　　玄泠立在这片风雪幻境里，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素来无波的眼底，终于裂开一丝极浅的震颤。
　　她从来不知道。
　　这孩子从前的苦，不是一句“身世可怜”便能轻描淡写带过。
　　是岁岁年年、无人看见、无人疼惜、无人过问的磋磨与苦寒。
　　白日里温顺乖巧、小心翼翼、拼命讨好、生怕被抛弃的小徒弟，原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只会这样活着——
　　卑微、隐忍、不敢索取、不敢任性，拼尽全力只为求得一丝容身之地。
　　幻境风雪还在刮，年幼的玄染蹲在雪地里，小口吞着寒雪，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雪碾碎。
　　玄泠缓步上前。
　　她抬手，掌心凝出一团温润的灵力，化作一碟温热的吃食，稳稳递到孩童身前。
　　风雪之中，那一点暖意，亮得刺眼。
　　玄泠声音很轻，压着所有翻涌的情绪，依旧是清冷平稳的调子，却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
　　“别吃雪。”
　　“吃这个。”
　　幻境里的小小玄染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撞进一抹干净温柔的白衣人影。
　　风雪漫天，寒苦无边。
　　这是她灰暗泥泞的岁月里，第一次有人，给她一点暖。
　　而玄泠立于幻境风雪之中，望着那双盛满惶恐与茫然的幼瞳，心底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她的小徒弟，能抓住一点温柔就死死不放、能有一寸安稳就拼尽全力珍惜，不是天性温顺。
　　是她从前的一生，从未被世间温柔善待过半分。
　　只是玄泠尚且不知。
　　这场困住玄染神魂、织出旧日噩梦的幻境，从来不是寻常梦魇。
　　暗处，一缕无形的幽色气息悄然退散，隐匿在梦境尽头。
　　它藏得极好，不露分毫，只静静看着——
　　看着属于“它的另一半”，第一次从无边寒苦里，得到了一丝借来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