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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恪尽良识 “他难道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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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cha选的安全屋就是他自己住的豪华公寓,地址并不公开,安保措施也很受保障。在这个监控因为种种隐私限制不算普遍的国家,徐跃一路走来稀罕地看到了二十四个监控摄像头,分别经过从停车场、大门到楼栋本身的三个门岗。
——这完全在某个姗姗来迟的家伙的意料当中。
他们仨有业主领进来的比较顺利,而轮到单人独骑的姚漫漫情况就很复杂了。姚漫漫经过三个门岗的过程里打了两通电话,最终拿着一张花体通行以及一脑门子官司站在Sacha门口,按门铃才被批准放进来。
一进来她又张大了嘴:“你们这儿门禁严成这样……外卖竟然还能送进来?”
车轮大小的披萨被包裹在造型经典的包装盒里,而这玩意儿的尺寸和风格完全不适配地下的欧风小圆桌,颜色也怪,显得典雅的家具像独脚伶仃的“接头”艺术品。
是Zora开的门,因为这家的主人现在真的很忙——Sacha拽着狗绳空不出手,以此避免正“wer”“wer”狂叫的小白狗Monca流窜出门。徐跃在旁尴尬地瞅着,估计是因为太有边界感没上来帮忙。
“很抱歉,它一听到开门声就容易激动……”
姚漫漫姑且只是嘀咕:“我只是想说这派送员多少得当过特工。”
她快步走近直接来到了披萨近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盖捏起一块,好不容易示意关上门把小狗拉回来的Sacha却发了声:
“别动!”
不完全标准但足够丝滑的中文一出,姚漫漫的动作也一停。
“狗激动的原因我明白了,能告诉我你激动原因在是哪吗?”她虚伪地笑笑,“饼里有毒?您低调的小日子原来这么精彩吗。”
“这是因为我没点外卖。”
“那就是我点了。”刚才还为外卖送达大惊小怪的姚漫漫忽然变脸,“你们不觉得现在还没吃饭是一件虐待高等动物的事情吗?”
“……”
“——想吃随便吃,我就是垫垫肚子,晚上还得吃宵夜。”姚漫漫先咬披萨边,目光毫不掩饰,直到咀嚼完才开口,“我只是很意外这东西居然能送到家门口,但我更好奇,你到底在震惊什么。”
Sacha别开眼神,仍然没正面回复主要问题,“一些附近店铺的外卖没有进出权限,但和前台的人都熟悉,可以一对一交接让物业人员直接送进来。”
“不早说,那我就换家店定了,直接自己拿进来等流程的时候我还能整两口。话又说回来了,厨房直通门口——这么安全的物流运输,你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同一个疑问第三次提出,层层递进。再回避就很不礼貌了。
Sacha有一双非常依赖光线来展示色泽的海蓝色眼睛,显得他的亚洲血统在高亮环境下令人生疑。姚漫漫完全能预料到Sacha会尤其固执,因为来路上徐跃就和她报备过,这人做法不合常理:
刚才被一伙人凶残堵截了都自称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只是遭到随机的抢劫,再问最近的异常也只会打马虎眼,连第一反应是不让报警这件事都能强行解释为害怕麻烦。
所以姚漫漫只能先用个奇招至少让不肯松口的人愿意张嘴。
“……这段时间以来确实有人向我传达奇怪的暗号。”
“比如威胁信?”
“没有戏剧一样的情节。”长句说多了,Sacha也逐渐暴露出“学院派”中文的问题,“有人认为我也得到了Billford先生的遗赠。”
“他和你的关系看起来确实不错。”姚漫漫意味深长,“所以,你拿到了吗?”
“也许算是吧?但他们总认为我能得到的比公开显示的更多,就像今天一样希望我给出我不能给的东西。你无法阻止别人去品控假定一件事,不是吗?”
“说的很好啊,但这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
姚漫漫一口吞下三分之二块披萨,擦完手拍拍徐跃的肩。在其他人看来只像是示意徐跃别磨蹭赶紧填饱肚子,徐跃虽然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但眼角余光随着姚漫漫刚才的暗示看向似乎因为听不懂中文只能低头玩手机的Zora的方向。
“忘记自我介绍了,Wang先生。”因为不知道对方姓氏的中文音调,姚漫漫刻意用了外语读法,“我姓钟,在Z国境内是一名‘商务调查师’,当然在这就是普通的游客了。我也曾经是Linda的朋友——不然不会特意来参加她的葬礼,原本只是想好好和她告别。”
“原本?”Sacha察觉到了她使用的词汇和重音。
“她曾经‘代替朋友’向我做过一些资产上的咨询,说是为了虚构创作。但我直到后来才碰巧发现Linda意外继承的那笔巨额遗产似乎掩盖了一些她原本的经营,和当初交流过的那件事有关。”姚漫漫微微眯眼,“差点忘了她是一个多么擅长藏拙的人。”
“Linda很有自己的思想,但是她在继承遗产前也不算宽裕。”
“我什么时候说是钱的问题了?”姚漫漫佯作惊讶,“哦,你是说资本?你应该不熟悉这个词的双重意思,人脉和其他资源也是一部分。你刚和Jessica女士聊过天,她没有说过相关的事吗?”
“……”
看到Sacha整个人凝滞下来,姚漫漫就知道自己试探对了。
在葬礼的尾声,Andy和姚漫漫独处时曾经无意间说过,Jessica在葬礼上和人交流是为了找“另一棵摇钱树”。“另一棵”那就代表还有原来的。不管是和Jessica熟识、疏远的Linda本人,还是也许导致Jessica厌恶Linda的其他人,终究得和Linda相关。
于是姚漫漫又一次临时设计了这么一个不太大众的身份,路上再搜了点资料备用,含糊地虚构了和Linda的交流内容。仗着国别差异和Linda的隐私不容泄漏这种借口,只要她足够自信就不容易穿帮。挪用Andy说的那句话透露的线索扣在已逝的Linda头上,再加上Jessica可能接着Linda葬礼的机会跟Sacha说了什么,更能让姚漫漫的谎话显得很像那么一回事。
这是姚漫漫做的功课之一。但是,Sacha来不及知道这一点。
姚漫漫揉了揉自己的耳后,“我很怀疑你的目的啊,Sacha Wang。”
“……”
任谁忽然被故意喊到全名都会后背一凉。
“我知道你在上游轮前就认识Linda,她更是从你那里得知了Billford旅行的细节。我承认我原先想得肤浅,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踏上那个旅程,但我认为你一定清楚她真正的目的。”
Sacha下意识倒退了半步,“Johnson小姐和我并不熟悉。”
“不熟悉不代表不认识。你上学的时候应该非常勤奋,对吧,秘书先生?”
突兀的问题让Sacha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
“知名的学校、光鲜的项目、接近满分的GPA。换我也会把这么好的成绩挂在领英简介上,不过倒不至于和你这样把几乎所有求职方向相关的科目成绩、实习经过也事无巨细写上去。但这能说明,你确实是个很会展现自己优势的人,对职业生涯也很有循序渐进的规划,几乎每年都在固定的长假期里实习,也全部列进了‘光荣榜’。”
姚漫漫语速不疾不徐,更多还是看Sacha在哪个节点流露出更多慌忙的破绽。
“只除了其中的一年——不冒犯的话,我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一年正好是姚漫漫遇见Linda,并且看着那家伙提前回国的特殊年份。
她另外没有说的内容是,在做了所有针对求职人士的特别调查之外,Sacha在互联网上留下的所有踪迹也被她想尽办法、顺藤摸瓜地找了一遍。令人意外的是这家伙简直是透明人,最活跃的社交平台更是基本只有对时事的点赞,文字完全不记录生活,只在大概是硕士毕业的时间段发过一个“头脑爆炸”状的表情包。
除了近期才建立的求职档案里使用了真名姓氏“Wang”,Sacha的公开社交平台的用户名也还是“Sa”,完全没有一点姓氏的影。不过这倒是和Zora的描述相吻合——不刻意在必需场合里研究,Sacha的姓氏几乎无影无踪。
姚漫漫在“Sa”的关注列表逛了一圈,发现那完全是个“时事资讯来源清单”,不仅没能发现任何频繁出现的好友,Sacha的父亲也不在其中。还有很多避险的行为,至少在姚漫漫的经验里,有“反侦察”做法的人几乎都有受迫害设想。介于Sacha本人被围堵的经历,如果他有这方面的设想,很难有人会觉得这是空穴来风。
“你要问那一年……”被揭穿了漏洞,Sacha显然没有刚才那样坚定了,但口头仍旧不算完全放松,“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面对危险却不愿意报警甚至不希望求援,这种情况在我们的语言里通常叫作自讨苦吃。”姚漫漫抱起手臂,“你要不想想现实一点的情况呢?我和Yut理论上应该不可能和你有任何利益方面的冲突,地理位置决定了这一点,旅游完也就回国了。甭管怎么说,Yut刚才都实打实的把你从危险里捞了出去。”
Sacha沉思,姚漫漫顺势跟进,“我知道你在那一年认识了Linda。”
这是猜测,但一看Sacha的表情变化姚漫漫就知道也是事实,于是她自然把下一个猜测也抛了出来,“我也清楚Linda和Billford的联系是通过你来建立的。”
这句话可能就和事实至少有点偏差了——姚漫漫及时察觉到对方表情不对,于是巧用语言艺术掩盖了下去,“至少‘事实意义上’的联系是这样。总而言之,告诉我她在旅行前和你有过什么交流。我只是希望知道,这趟旅程是为了什么。”
“她……”Sacha仍旧迟疑,但到底说了实话,“Linda找了一个借口约我见面,到约好的地方对我说她想和Billford当面谈谈。”
愿意说话就意味着漏洞,任何漏洞都代表着自己进一步追问的机会。姚漫漫知道自己已经挖出了事实的一角,就像在圆圈状的透明胶带上摸出了那个难找的凸起,内心窃喜,但脸上还是维持着那副所有Sacha说出的话都在自己预料中的模样。
“你看上去不像是什么有问必答、有事必须帮忙的滥好人。所以,你也承认自己有把柄在她手上,而且的确很早就认识她?”
Sacha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大概是上了当,莫名其妙就到了一种不和盘托出就难以避免被找茬的境地,还遇到了一个百分百顺杆爬的难缠家伙。
他先是叹了一口气,闭了闭眼,仿佛在这几秒之间下定了某种决心。
“Billford才是真正和Linda有关的人,我只是知情的旁观者。我真的不认识Linda,但在一年前被骗去见面,我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时间回到八年前。
那时候的Sacha还在上学,只是每年的假期都会抽一段时间勤工俭学。也不是他有多缺那点零花钱,甚至不一定是和他的学校专业相关的公司、岗位和企业,只不过是因为之后需要申请的学校注重兼职,他对自己的学业规划明确,希望有类型丰富的社会实践。
Sacha忙完学期内的事务已经快要放假,才想起还没有安排。自己一家六口人里母亲带着两个弟弟回了X国,父亲正为公事出差,在其他国家读博士的姐姐也没回来。他于是没有回家,托人到处问问最后找了个奢侈品店的店员工作,是为了替代休产假的店员,为期一月正好覆盖了假期时间,期间也可以住在朋友家。
工作开始后的第二个星期,一个不速之客和他在店里偶遇。
Sacha以前见过这位严肃的老人,被送过“孩子通常喜欢”的小礼物,知道这是自己父亲非常重视的朋友兼客户,哪怕年龄似乎对不上号,Sacha因为血统显得年轻的华裔父亲在Billford面前简直能当儿子,但Sacha的母亲终究让他管这人叫“Uncle Tom”。
Tom Billford给Sacha的第一印象不算好。但在店里见到他的时候,Sacha虽然愣了愣,还是主动和这位据说快要退休的老人打了招呼。不过此时的Billford似乎和他童年记忆中社交场合上的状态并不一样,身体硬朗但表情带着凝重。
Sacha甚至感觉他很心不在焉。
如此富有又没有任何牵挂拘束的人,到底能有什么好忧愁?
Billford很快辨认出这位店员是自己忘年好友的次子,也打了招呼,几句寒暄便弄清楚了Sacha的假期工作几乎全部的信息。Sacha只以为这是一次平凡的偶遇,最多事后好奇为什么Billford一个人出现在这种地方——虽然这里的商品价位确实是Billford这种人能随手购买的,但能不能和会不会不像一回事。
几天后,Sacha和一名同事以及当时的店长一起看店,正在岗位上忽然被一个家里的电话叫走,是他的父亲忽然询问起自己的现状,说自己听说他工作有困难,问他是不是缺零花钱。Sacha觉得有些奇怪,因为父亲没必要一定挑选上班时间来电,更不需要就为了这一点小事专门要求自己要走到远离展台和同事的地方。
操心的父亲似乎误以为他被同事排挤欺凌了,然而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他没有完全听话,惦记着不想给店长留下偷懒印象一边应付一边往回走,却在楼梯口见到了完全没想到会见到的人。
家财万贯、受人尊敬的Tom Billford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躲在楼梯间门后。Sacha也不蠢,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父亲的来电恐怕是这位大亨操纵的结果。
但他这样算计一个年轻的“圣诞假工”能有什么意义?
“Billford也在当小偷?”姚漫漫都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收获。不过想想那一副仅二楼可见的裸体艺术,她就觉得这人多少有点心理变态不是无迹可寻——偷窃癖毕竟不因财产总数而改变。
当然这也只是对奇怪现象的一种解释。Sacha似乎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觉得没法说清,只能描述当初的实际情况:
“当时外面已经乱作了一团,有个女孩被店长扣住,说她偷了一块展示台上的手表,要求翻包检查。”
姚漫漫隐约能猜出故事中某人的身份,但也没妄自下定论:“所以那个女孩是冤枉的,实际上是Billford偷走了手表,最后没有翻出什么东西,女孩被冤枉但事情也只能不了了之?”
“不是的。”Sacha却否定了关键点,“报警叫来警察后,店长确实从Linda包里翻到了那块表。但那个女孩——算了,你应该猜到了她的身份——被带走的Linda的确不是小偷。Billford后来应该是对这件事难以释怀,向我解释他偷窃后走远但受不了良知折磨,把手表放在了附近,他原来根本就不知道那是顾客的东西,而不是店里其他的展示品。”
事情发生的时候,Sacha没有立刻把所有事串联到一起,但所知也差不太多。因为比起上次见面时Billford最多称得上迷茫的表现,种种父亲来电的异状和几乎是教科书“做贼心虚”的情况一结合,都能让任何不是傻子的人猜到大概真相。
当时Billford吓了一跳,看到是Sacha更无语凝噎,但Sacha只是点头致意回到自己该去的位置,一直等到闹剧落幕。他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印象深刻的点也不太多,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店长会比那位被指责盗窃的年轻女孩还要激动。
其实Sacha也是在厘清店里同事转述的两方说法时才彻底明悟了事实。但他没把握也不可能贸然告知当时甚至没出现的Billford可能才是小偷:一是他不完全确定Billford真的偷了东西,二是父母和Billford的关系也让他不可能贸然决定做对离开的对方发难的那个人——当然,这只是他的个人价值观。
后来手表在报警后在包里被找到,除了强大到足以承认自己出于私欲而隐瞒的良心,似乎就更没有理由深究了。Sacha在还没有厘清事实前甚至用谎话安慰过自己,觉得即使自己开诚布公也不一定有好的结果,所以安静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他看到那个红发的女孩时总有一种怪异感——被带走询问的她比起感到不可置信,视线却在第一时间投向了刚才放包的那个地方。疑惑在心底扎根然后埋藏,一直持续到Sacha毕业又继续深造再次毕业,最后因为父亲的关系被雇佣为已经退休的Billford服务。
姚漫漫问:“你怎么会从那时候就对Linda印象深刻?”
Sacha倒是没想到自己的一点感觉也要陈述理由,“可能只是我太心虚,毕竟我隐瞒了Billford先生的情况。”
“所以你全程没和她说过话?”
“我不和顾客闲聊。但我当时确实关注这件事,知道她被当作嫌疑犯带进警局最后也还是洗清了冤屈。我听有联系的同事说,她后来到店里看过监控,还拷走了一整天的内容。一年前再见她的时候我就想起了这事,也许她发现Billford从后门进店又消失,也知道我打电话的地方是他的必经之路。再知道我认识Billford先生……”
“所以她也就顺利的明白了,你算是片面的从犯‘帮凶’。”姚漫漫抱起双臂,顺带指出事实。
Sacha没有狡辩。
终于到了饭点,Monica去吃机器定时投放的狗粮,暂时没有精力驯化人类,徐跃也有空靠在离Zora不远处的沙发椅背上,叼着吸管喝鲜榨橙汁——大概是这里的几人在等待姚漫漫到达的时候满上的。
坦白自己“罪过”的Sacha此时也观察着对方反应,直到姚漫漫开口,“所以从你的角度来看,Billford找了由头来把自己的遗产给Linda,仅仅是因为对当年的事怀有愧疚?”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我认为是这样。Billford先生在大多数时候都对自己的要求十分严格,退休后也不例外——他不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但在道德底线上有自己的坚持,不仅热心慈善、还经常给教堂捐款。他每天都会祷告,是一个相当虔诚的教徒。”
又是教徒。姚漫漫撇撇嘴,只觉得这群人如果真的发自内心想上天堂,恐怕是因为怕下地狱,打算举着十字架搏一搏概率。
抛开那些难堪的事,Sacha显然对自己这位上司的人格不算怀疑,又或者没有好奇心——哪怕他都不很清楚一个富豪为什么要去一个能让学生打工的奢侈品店偷东西,也没有任何动力追究。
Sacha只知道Billford擅长做这种类型的决定。
姚漫漫不乏讽刺地点评:“但是把这条麻烦的狗留给你让你当保姆,专业压根不对口不说,这狗明显也不怎么喜欢你。你确定他是在为你考虑吗?以你的学历和经验,恐怕也不至于为了钱只能做这种工作吧?”
而被隐隐否定的Sacha也没有太大反应。他对着旁边拍拍手,让吃饱喝足难得和善的Monica小姐警觉抬头,露出干净的眼角和柔软的白毛,歪歪脑袋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尖尖地咆哮了一声。
“第一,我一直在找工作,只是暂时没有合适的;第二,也许你们不会信服,但Monica这种情况……已经算是非常喜欢我了。”
按照Sacha的说法,Monica小姐活的确实像“印象派比格”。但一切都有原因——七十二岁那年,自得其乐大半辈子的Billford先生决定和很多同龄单身老人一样开始养养宠物陪伴自己。就在这时,一只毛色纯洁的白色小狗被带入了他的视野中。
最开始的新鲜感自然充沛,一是因为柔弱的幼犬惹人怜爱,二是因为满手温热的白绒毛手感实在不错。但Billford逐渐发现这小狗不爱与人亲近,总在房间一角装作软软的小蘑菇,除了叫声高昂很有存在感,恐怕根本达不到在身边陪伴晚年的效果。
和做出任何投资决策时一样,Billford当断则断决心将小狗送人。正好有以前熟悉的下属拖家带口来他度假的小岛拜访,一家人几天来和小狗玩得不错,他便欣然决定把小狗托付给他们。
下属是个好人,也很爱动物,Billford原本就清楚这一点才将小狗送人。但他没有细想的是这位下属一家或许有点太爱动物了——一家五口人养了四条狗、三只猫和两匹矮脚小马,Monica跟他们回到家的时候或许会因为新鲜感被孩子们疼宠,但小狗跟一群大型犬和灵敏猫科动物共处一室,实在很难确保不出差错。
和矮脚马搏斗中两败俱伤的Monica被送回后,和猫咪互咬所负的“荣誉徽章”还未结痂,Billford就发现它从一只柔弱爱叫的自闭小狗变成了能令地动山摇的家中霸主。
“因为这件事,Billford先生每次看到Monica总是非常愧疚。很多人都说它的性格不好……虽然事实确实是这样,但到底事出有因。后来无论Monica怎么胡闹,Billford先生身体允许的情况下一直亲自照顾,打定主意就算自己先走一步,也要让Monica一辈子都是一只受人宠爱的小狗。”
姚漫漫一笑。
“所以他在错误选择把一条狗送人后弥补,自己莫名偷了东西也在八年后给被冤枉的人施舍财物——就是不愿澄清事实是吗?这些似乎都不影响你的老板确实是个行为比较虚伪的家伙。”
Sacha叹气:“我承认你的指控很有来由……”
姚漫漫眼珠一转:“Billford无儿无女,身边算得上在意的家庭成员就这么一条小狗,也少有人敢养。如果Linda没出现,除了你至少我想不出第二个会获得相关‘遗赠’的人。你难道没为此感到任何遗憾吗?又或者,你其实很知道他的遗产实际上碰不得?”
这份猜测并不保守,却也绝对不是无迹可寻。
Sacha自称被袭击是由于被认为获得了遗赠是第一个依据,而第二个能找的正是作为正统继承人的Linda所有的种种怪异行为和遭遇。既然认定Linda的死不是纯粹的倒霉,姚漫漫也不能纯凭无根据的直觉走到最后,如果Sacha的遭遇能作为参考,那彼此互相拿来作为参考案例确实是一个合理化的选择。
“我没想过和Billford先生的遗产扯上关系。我很尊敬他。”Sacha睫毛一抖。
“我说的‘想象’不是指计划谋夺别人的遗产,那是阴谋家才爱干的事。想象自己一夜暴富后钱要怎么花是大多数普通人都做的白日梦吧?”
“……”
“你不否认就是也有过一点正常人的妄想,这没什么。问题在于你在做梦的时候有没有顺势想到过现实问题。”姚漫漫一只手搭着一边胳膊,食指无声地一敲,“这种危机感让你连做梦都退避三舍——比起我们,你应该更知道危险是神恶魔。”
“危险……”Sacha轻声念着中文词汇,之后嘴里忽然冒出一句西语。
姚漫漫只听到了“叽里咕噜”,觉得实在故弄玄虚,差点翻了个大白眼,附近的徐跃也没有太多头绪:“好像有一个‘保护’?’”
“El miedo guarda la viña.恐惧守护着葡萄园。”远处的Zora忽然开口,用的英文让这里所有人都能听懂。
“她翻译的对吗?”姚漫漫很快绷住面皮再次转向Sacha本人,“如果我对字面意思的理解没错,你确实认为这是一件危险的事。”
说出那句谚语以后的Sacha便坐在单独的沙发椅上,没靠上柔软的椅背——或许是因为领悟到姚漫漫不追根究底就不会放手。
“Billford先生是个有良知的人。”Sacha再次强调,“但他做过错事,简单来说,就是创业之初的资金不算清白。这是真的,但没有人能改变已经犯下的错误不是吗?”
姚漫漫又绞起了头发玩:“和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些人有关?”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自称的‘正统继承人’……我只知道Billford先生是依靠他自己赚取了巨额的财富。”
“但按你说的道理,他到底是昧下了别人的本金。所以以他会把全副财产死后送给曾被自己嫁祸的女孩来弥补的良心,我很好奇他过去对这种事怎么看。”
Sacha回看过来,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姚漫漫对这事过于了解,又或者已经全不关心。但他再次开口时,又用上了这里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英语。
“我听说在我为Billford先生工作前那些人就找上了门,一开始就用上了暴力手段。Tom Billford和我一样不清楚那些人到底是借助正当的名义讨要钱财、还是真有一个早逝的母亲,希望讨回本该拥有的本金,但他从来都有一个底线——他不愿意向任何意图威胁人身安全的暴力手段屈服。”
徐跃眨眨眼,“听起来他很正直。”
姚漫漫忍不住偏头瞧了他一眼,也很快转回来,“讨债的人偏偏碰了逆鳞,这是个好理由。所以他究竟有没有受到其他威胁?”
“我只知道在Billford先生故去前,他是绝对安全的——包括他在游轮上的时候,都有安保人员和护士同时轮班,二十四小时的守候在他附近,除了保留隐私的时间段全都是贴身保护,其他时间也不会让闲杂人等进出。”
“怎么,他难道相信在天堂或者地狱里有人等着揍他?”
Sacha都没想到还有这种思路,“Billford先生说至少在他有生之年,一些人不会容许他手上的某些资产去到不可控的地方。所以他早早和人商量定下了遗嘱的细则,包括对继承人的约束。”
姚漫漫微微眯眼:“所以这个约束最后也落到了Linda头上,而不是你或随便什么慈善机构。而Linda在Billford死前就确定了继承人身份、知道了一切?”
Sacha点点头。
游轮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连Sacha也不是完全清楚。他是后来才上的船,而那时Linda也已经在船上生活了一段时间。谁都不知道她和Billford究竟聊过些什么,能改变些什么——那似乎本该是一场平凡无奇的奢华假期,但事实又并非如此。
“也许那种改姓不是Billford有什么执念,而是一个代替‘放弃’的选项……”
一道不算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姚漫漫和Sacha都循声看去,徐跃也回过了头,正好看向用男低音开口的Zora——可能是先入为主,显得还有些怪异。
Sacha疑惑:“Landers先生,你是说遗嘱条款里‘如果继承人二次修改姓氏,默认继承人需将全部登记继承资产转交第二继承主体’的部分吗?”
Zora默然点点头。迄今唯一一串全英文交流居然以这样的方式起到了作用,姚漫漫颇感讶异,“所以你对Billford的认知其实也有其他特别的主见?”
“那篇遗嘱里这一项也属于公开条款,很惹人非议。有人因为这件事认定Billford到底还是假清高,洒脱了一辈子不还是想要传承姓氏。”
“你们这些人茶余饭后的闲聊内容还挺无聊的……”姚漫漫咂咂嘴,“这倒是一种施舍的可能。也就是说,Sacha Wang,你死去的前上司听起来确实很有诚意。”
Sacha也没被自己坚持洗白了尊敬对象这件事感到欣慰多久——因为下一个被审判的人轮到了他自己。
“不过在Linda死后,你似乎又参与进了一些勾当里。”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起因是我和Yut都认为,你没有太多理由知道Yut是Z国人。”姚漫漫耸耸肩,“他的英文口音相当标准,出现后也只问了你一个问题而已——你却下意识告诉他可以用中文。你的生活环境就决定你压根不可能默认一个亚洲人相貌的孩子就会讲中文。所以你听人提起过他,我说的没错吧?”
徐跃在姚漫漫和Linda的那位律师聊天的时候留在了楼下,后续和相关人员的交流里,因为场景限制,大多都是姚漫漫一个人露面。唯一姚漫漫和徐跃两人出面、徐跃介绍过身份的场合只有两个,一是在Andy家、二是在Zora这里。
已知Zora基本没可能暗地里和Wang合作紧密,不然不至于连那个不寻常的性别问题都要藏着掖着,都上了贼船现在还要隐瞒起来更是毫无帮助只有阻碍。那么这位Sacha Wang最可能的信息来源在Andy家。除了当时被姚漫漫追问着的Andy其实还有一个人选,那就正是那位明晃晃跟Sacha聊了大半天的Jessica女士。
Andy说她和母亲聊起过他们俩,也自然可能透露两人自称Z国人。而如果人选是她,疑惑也同时存在——她为什么没事干要和Sacha Wang讲徐跃的事?至少在这些人看来,徐跃都不算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结合在Linda的葬礼上半场出现这种事实,姚漫漫不认为那位女士是个太爱闲聊把所有东西顺口就说的话痨,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Jessica也许抱有某种目的和怀疑,想起向Sacha询问他们俩有没有找上过门,而用的代称是“两个Z国人”。
这样就不难解释Sacha会知道徐跃的国籍了——而抛开一切推断的过程,姚漫漫此刻只需要说结果:
“我猜那个人穿得很鲜艳,是个中年女性,在‘抢劫犯’前最后一个和你聊天。”
Sacha已经不觉得奇怪了,只要火不烧到自己身上都算燃得热烈,“没错,她和我谈了一些事。”
“事先说明,我很怀疑你在离开葬礼现场前对话的这位Jessica女士。Sacha,她直接冲着你找了过去,到底和你聊了些什么?你应该不是今天才认识的她吧?”
“她是我当时打工的店主,就是在Linda和Billford都去过的那家店。后来我回去的时候已经离职了。我今天这一回去山谷也是在那之后第一次重新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