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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旅者 “说到底, ...

  •   两小时后,Zora新开在同一楼层的酒店房间里有三个人。
      “怎么,你在通过长按太阳穴的方式回溯录屏吗。没用的小动作要不少一点?你搁着演电影呢。”
      徐跃呐呐收回手,“我就是后悔没仔细听……谁知道他会忽然这么说。”
      姚漫漫的目光又转向很久前开始像人形摆件一样装鹌鹑的Zora。这家伙一开始插不上话是因为语言屏障,但在他们和Sacha同行后大概就是怕被对方发现端倪变得沉默,怕有悖营业人设的小秘密在那个Thomas Landers的社交圈子里暴露出来——虽然后来忍不住说了两句,但整体还是像个“酷哥”。
      而姚漫漫很知道她会怎么想,只是一伸手:“你全程都录了音,对吧?”
      Zora微微睁大双眼,“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被我们用语种霸凌太久了,耍点心机录下来用软件翻译可以理解,但也别怪我反过来利用你。不过别太在意,被算计了的可不止你一个——让Sacha自己选安全屋本质上都是让他主动提出让我们来他家。”
      姚漫漫品着酒店房间赠送、但Zora为保持身材婉拒的汽水弥补一天高强度消耗的精神能量,对自己的小心思如数家珍,“不觉得这样显得我们友好善良吗?我一直有个小众的个人观点,一个人的家比一个人的手机浏览记录还能出卖个人隐私,毕竟这年头……”
      徐跃急着找结果,“漫漫姐太智慧了。快再听听刚才Sacha说的话!”
      被打断的滋味属实不好,而且这话姚漫漫听起来像夹带着骂人,但似乎也举不出什么可靠证据。好在Zora终于拿出她的录音来协助复习。这家伙也算是辗转多国工作的公众人物,手机上有能同声传译的录音软件实属正常。
      Zora不仅不计前嫌还考虑周全,甚至把德语界面切换成了英文,姚漫漫也坐起来看Zora调整进度条到他们最想听的那个地方。
      模糊的声音在酒店房间里响起。
      “……算了,我也不太清楚实际情况。如果你们有渠道的话,可以问她本人。”
      “倒带一下呗。”姚漫漫弹了两下舌以示催促。Zora简单估算以后就很快调整到了一分钟前——这一分钟的时间,几乎全是Sacha的独角戏。
      “我愿意帮助你们调查Linda的死到底是不是和那份遗产有关,我也理解你们或许会对我有所怀疑:可能是因为一些没有给到Linda的遗产确实和Monica相关。详细条款我不清楚,我只细读过其中照顾Monica的部分。但如果需要更细节的条款,我可以给你们我父亲的联系方式,他现在人在M国,但定期会回邮件。”
      离收音位置最近的Zora低声念叨了一个德语单词,姚漫漫听不懂,但猜测大概是在骂人。因为想想找过的Y国人回邮件的平均速度,她也挺想骂人的。
      因为实在留下太多不爽的回忆,连带着许诺了空头支票的Sacha都仿佛自带施舍了全世界的“虚伪者滤镜”。姚漫漫到底强自抛开刻板印象,企图更客观地对待Sacha接下来所说、也是让在场的三个人都很在意的一长段话。
      “坦白来说,Linda的事简直是一团乱麻。我刚刚听到消息的时候非常震惊,一是因为我对她没那么熟悉,从下船以后就一直没再见到过她;二是她最后死去的地方很奇怪。当时联系我的人说联系不上她父亲,只找到了她的律师和一个朋友。之所以还会找我,是因为她在临死前似乎想拨打过我的电话。”
      “是这样啊……”因为姚漫漫没吭声,背景里徐跃还多余附和缓解尴尬。
      那时候的Sacha倒真没太在意。
      “调查员(Investigator)问我知不知道Linda可能是为了什么打电话过来,我说不太清楚——我是真的不清楚。他们似乎不信,所以我只能对他们说Linda也许想叙叙旧,或者有遗产交接相关的事想要找我这个朋友谈谈。但我知道那是假话,以Linda和我的关系不至于问这种完全没有意义的事。”
      姚漫漫终于开了尊口,“你说这话可不像‘不了解’、‘不认识’的样子。”
      “我确实不了解她,却也帮她上了游轮,但我对她的情况很警惕。我的上司……前上司Billford先生比我更聪明,但他受困于良知。对Monica好也就算了,Linda能找到我就说明她不是没有心机。就算我也做错了事还答应了Linda的胁迫,我还是告诉了Billford先生这姑娘不简单,自己也对Linda做了研究——结论是讨厌她的人非常讨厌她,但喜欢她的人也十分依赖她。”
      这时Zora的衣料摩擦声在播放器里响起,大概是因此有被点到的紧张。
      “所以组织仪式统计大概人数的时候,我很意外居然没什么人参加——或许因为我的那次调查后又有变故?说起来今天Wood女士以为我和Linda非常熟悉问我知不知道她某个朋友的时候,我也想起了些以前店里的事。Wood女士当时很执着,但Linda明明只是……这么说来我也不知道Linda为什么去那家店……算了,我不清楚实际情况,妄自评价不好。如果你们有渠道,可以问问Jessica Wood本人。”
      后面发生了什么在场几人都很清楚。Sacha忽然借口时间太晚,就礼貌又坚决的把三人都赶了出去。
      “所以到底是什么店里的事?我看他那表情完全没有试图回忆的意思,明显是已经全部想明白了。”姚漫漫正想看看有没有人和自己一并抓心挠肝,寻求共识,就瞧见徐跃打了哈欠,“你这就放下了?”
      徐跃眨着眼抹掉一点困乏引发的生理性眼泪,“我只是没听清安排葬礼的部分——Linda姐到底是什么人这件事漫漫姐你可能知道了,但我可没有。至于Sacha哥提到的事,那对母女毕竟住在一个地方,我们可以直接去问本人不是吗?”
      “所以你对Sacha的异常就没有一点疑问吗?”
      “因为我很识时务啊,这事你操心就好。Sacha哥一直都不爱和我说话,来的路上也只和Zora姐在聊。我不想这样,但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抢劫现场被吓着了。漫漫姐你见过我之前的那个同学吧?他看到我打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避着我,问了才知道是怀疑我的身份。不过Jessica女士不一样,我觉得她对我印象还挺好。”
      “你明天不是要‘翘班’吗?”
      “其实已经是今天了,现在是凌晨。”徐跃纠正,“漫漫姐,我请的假反正只是上午吧?我觉得就在明天这个范围里做的事应该没必要刻意把我排除在外。而且Jessica Wood是个工作繁忙的职业女性,我不觉得白天去找她是个好选择。就算今天是星期日,她的日程应该也不一定清闲,贸然上门容易跑空。”
      这孩子说的话是有理。而徐跃证明了他不仅言之有物还有执行力:“漫漫姐,我明天还是要早起,最后问您一个问题,警报响起后你确认完想确认的事了吗?”
      “不止。”
      姚漫漫知道徐跃这样绕来绕去是为防止她不想告诉Zora,用手势打了个钩,也算是明示。徐跃放心了措施也就更直白,“那也算做了尸检咯?”
      “……别说的这么正式,我本来就不是个专业人士,顶多上过‘网课’,也只是确认了大概而已。”姚漫漫随即看向Zora切换语言,“喂,你还在录音吧——我要聊Linda的遗体,你确定要接着听吗?”
      她翻译“遗体”时用的词汇甚至还是语气相对冰冷的“corpse”,对Zora这个在Linda葬礼上落泪的人称得上直白,同时暗示她不会因这位真正在意Linda的人在场就善解人意地使用更“亲友友好”的言辞——不是姚漫漫有多冷漠,事实上她找人学来的知识体系里都没有委婉的版本,毕竟理论以实用为主,能说专业名词是检查完后抽空照着“攻略”对应记忆复查的结果,完全不可能额外做到区别对待。
      Zora点了点头。
      “死者确定是Linda,致命伤在颈椎。C1-C2节段完全分离,也就是寰椎和枢椎,大概是这个部位之间发生了断裂,符合高坠颈部过伸的情况。尸体做过遗容修复,但我还是发现左脸的粉抹得尤其厚,结合遗体发现时间应该是有尸斑,说明遗体被发现的时候呈现俯卧姿态。至少我能检查的范围里没其他严重外伤。”
      “还有其他的吗?”
      “有这么点信息已经不容易了。”姚漫漫啧了啧,“棺材板子盖着时间还有限,你不会以为这些是我单用眼睛看出来的吧?我要说更多废话,那也不一定有用。”
      “不然……呢……好吧。”
      徐跃也不好细想。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手机,发现白鲸给的小程序已经非常有行动力地爬取出了一批相关乘客的公开资料和群聊出入记录,内容详尽暂时无法读完,顺手给姚漫漫转过去。
      后者其实也只关注她在意的关键点。
      “所以Sacha在Billford死亡的那段时间里还真只有葬礼前后人在船上。也挺有意思,这个群里没有Linda,但是竟然有Andy。”
      徐跃略微思索:“那位园艺师好像也说他们拉人进群不算严格,在船上认识、觉得合得来的一些朋友也会被邀请到一起。”
      “即兴邀请我不信,早有预谋倒是很有可能。”姚漫漫笑了笑,“我不知道到底是Andy自己进群还是Linda拿她的号一用,理论上这群里应该还有Billford自己带上来的一些护士和保镖吧?”
      等这家伙出门,姚漫漫又转向了本来终于能够独处的Zora,清了清嗓子,然后直接开口:“我第一次见Linda的时候就认为她不简单。后来‘阅历’长进了不少,我越来越怀疑这家伙以后不会是个好人——信任她就会被她利用、佩服她又会被带进沟。”
      Zora听着姚漫漫这样说话还没有停止的意思,表情愈发茫然。
      “她愤世骇俗,而且对常规人际关系不屑一顾。至少以我狭隘的个人见识,她这样过于锐利的人要么保持愤怒变成‘破坏者’,要么反倒被时间和社会磨平棱角而颠倒觉得当初的自己是怪胎。因为一些‘Angela特供’谎话我一度以为是后者。”
      “所以为什么你要对我说这些?”
      “因为你投入了太多感情。”姚漫漫又卷了缕头发,“让我猜测Linda——或者说‘破坏者’版本的Linda是不是利用你做过什么其他事,而你不认为是大事。”
      “你在……怀疑她和我勾结?”
      “作为很信任Linda的人,你的语气听起来好像不为我的怀疑感到惊讶,更别说愤怒了。”姚漫漫牵扯嘴角,“你难道真意识到了什么还没告诉我?”
      Zora嘴唇一颤,“我把你引来Y国演了这么一出戏,不是为了憋着不说的。”
      “但你确实不完全相信Linda‘不干坏事’。”
      “……”
      “我很理解这种状况,毕竟有时候感觉真的只是一种感觉,不一定能和现实联系在一起。你既然打定主意跟着我们调查不撒手,也就是说明天也要这么照办?”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确实有能借用你的地方,而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也确实需要当事人回忆起来。而且我似乎也不方便赶走一个打定主意跟着赖着,对那种围堵追车情节都没有打退堂鼓的家伙。”姚漫漫神了个懒腰,“话说回来,你没有保镖吗?”
      Zora给了两个解释,“没人知道我的秘密。我化妆后很少被认出来。”
      不过姚漫漫也没太意外,“那在明天徐跃回来前,你直接跟我去下一个地方。酒店早餐开的时候,楼下自助餐厅见——记得带上你的车钥匙。”
      其实最后一句才是她决定带上Zora的重要理由,不过这种事也不至于明说。说定以后,姚漫漫潇潇洒洒转头就走,到了门外刚好掏出手机,人却顿住了。
      “你家卖的那个粉底液好用吗?”姚漫漫犹豫了十几秒,把着房口探出头。
      Zora营业意识堪比条件反射,直接点头。
      “借点给我?”姚漫漫只想找借口回来,同时给了个自认为意图明确的眼色。
      “我平时不用那个牌子,”Zora还是不理解为什么忽然怎么就拐到了这个话题,“不是不好,是皮肤类型不合适。”
      “……”姚漫漫觉得这姐们是真的不太上道,对之后的合作持悲观态度,但还是操作手机点开一个磁力计app,随后耐着性子再找借口,“那你有卷发棒吗?”
      这个Zora还真有。在她翻开行李箱寻找的时候,姚漫漫也就假意哼歌散步,同时用手机磁力计变换着位置,主要聚集在木门附近、地毯边缘……
      显示的指标骤然升高,姚漫漫的眼神也一凛。她立刻半蹲在了地上,冲着最可能的位置掀开地毯一角,果然在里头无声翻找到一个十分迷你的窃听器。
      “我找到了……!”
      Zora话音刚落就看到这一幕,也包括姚漫漫对她作出一个嘘声手势——这个手势几乎全世界通用,姚漫漫甚至还记起来针对性再改了一个属于D国人习俗的“沉默狐狸”手势,Zora倒是完全理解了,只是把卷发棒递过来,没有继续吱声。
      “行,明天见。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讲完后,姚漫漫就把小贴片放进一个袋子,面含深意地看向Zora,“还是得注意安全,晚上记得锁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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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漫漫没打算靠少说两句话就确保永远没人发现自己拆了这个窃听器。说到底这只是缓兵之计,半小时后,她就洗好澡换完酒店供应的睡袍,盘腿坐在酒店房间的大床上,捧着脸面对着自己洗澡前拆开的那一小坨窃听器。
      又耐着性子翻着手机上的资料盯了三分钟“找相同”还是没能整明白,姚漫漫无奈叹了一口气,只能趁着国内时间还没到凌晨先求助“热心网友”。也没多少合适的人选,她先挑了最近尤其好用的白鲸。正好连徐跃一起建了个三人群,迟早也要通知到他,那拍下来发出去的两张照片就能两用了,也省的再需要转述。
      她发出去的内容是两张照片,一张是完整的窃听器,一张是确保断电失效后用螺丝刀全部拆开,整齐摆放出来展示的细节。
      原本姚漫漫打算广撒网多捞鱼,只是觉得来自MEA侦探社的资源用起来更不会被杨小鱼挑刺而优先叨扰这位。不过她也没想到白鲸不负前几次建立的“口碑”,几乎是秒回了一个漫画比格犬的【等等.jpg】表情。
      姚漫漫见了都惊奇,反应这么快只是其次,她都不知道这个社团上半年开发出来的专用保密软件还能“更新”,居然开始允许发表情包了。
      闲着也是闲着,她好奇地翻找软件里有没有相应的功能选项,顺便来到洗手间拿吹风机吹干头发。刚到五成干,新消息又弹了出来,是白鲸的解答。
      【这种手工制作的窃听器结构不复杂,看供电模块的大小工作时长应该在二十四小时以上,和接收器的距离最多也就几十米吧,能穿五六道墙不错了。说真的,国内的犯罪团伙现在都更流行激光窃听器了,可能Y国零件采购不太方便?】
      姚漫漫哑然。
      这是她迄今为止看见白鲸最像活人的一次对话——所以杨小鱼理论上也不能怪她老是倾向于把这位顾问当作人工智能来对待。和其他人不同,她至少在国内更习惯于独立行动,平时很少接触社团内其他的“匿名成员”:一是因为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干,二也是由于姚漫漫的人脉比杨小鱼的雇员范围更广,不太稀罕。
      如果不是杨小鱼说这位顾问需要暂时和一个足够八面玲珑又嘴巴严实的人线上合作来融入环境,表示白鲸是个非常特殊的成员,她当初都不会加上这位同志的联系方式。当然,对姚漫漫来说最重要的是这项附加任务还有额外的奖金。
      来都来了,那她就顺便问问下一个问题——晚上那批堵截Sacha的人打哪儿来还没有眉目,她给一根看上去就像收藏品的棒球杆拍了特写,自己也顺着查了一遍只发现是M国一个著名球星所联名的限量产品,价格十分昂贵也确实有编号。
      虽然知道了这么多,但她自己毕竟完全不熟悉门道,仅有的M国体育界人脉似乎也在欧洲度假,大概睡得正香,还不是很熟的类型,想深入调查也得做利益交换。所以抱着试试白嫖方案的心态,她把那根棒球棒的细节照片也发了出来。
      【白鲸,这玩意的编号你有门路可以溯源吗?】
      【这是带编号的限量款啊!小事,这玩意一般从卖方记录里追溯很好找的,不过如果你在Y国发现的话就需要同时排查M国和Y国两个国家的ip地址,应该需要一点时间,别告诉你们龙门社长就好。我经常干这种事,早都习惯了。】
      “……”
      窥探他人隐私的底层代码在姚漫漫的心中冉冉升起,她控制不住的至少截了个屏,准备待会就放进手机的备忘录里,新建一个叫做“白鲸线索”的记录栏目。
      【啊,服务器在检修。】白鲸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发出的消息原汁原味,但索性就不演了,【因为好像很容易就会说漏嘴,我专门设置了一个后处理脚本帮我自动重新组织语言。但我觉得你还挺可靠的,暂时就算了。】
      姚漫漫嘴角隐隐抽搐,也只能回了句:【那谢谢你信任?】
      所有话全部说完,她还没来得及截第二张图,就看到白鲸的下一句话。
      【只是另外这位小哥我还不太认识,所以先抱歉啦!】
      几乎只在十秒以内。所有由白鲸发出来的消息包括表情包都在手机屏幕上唰的一下完全消失,几秒钟之后,界面闪烁,一串无趣但精炼的文字重新出现,信息量完全等同于白鲸飞快手打的内容,不过语气却回归了那种冷淡的“机械腔”。
      页面最后的消息是姚漫漫的那个随手打出的【谢谢信任】。虽然是同样的字眼没有改变,但总觉得情况好像有了一些不同。姚漫漫甚至没找到表情包的发送入口,却亲眼见证了一个赛博朋克版本的“釜底抽薪”。
      这她也就想起来了,据说软件本身都是由这位后加入的成员提供的。话说回来杨小鱼这找的究竟是个什么人,他能控制得住吗?姚漫漫不免感慨。
      不过想解决的问题倒是确实基本解决了。看了看表,现在国内时间应该也就刚刚太阳落山,大概是这两天联系国内人员的少见合适窗口。她于是先打了个电话给自己那位便宜老哥姚灿灿,确认对方为了避免饿死确实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侦探社的offer,电话费花都花了,干脆落井下石就此话题奚落了对方一番。
      然后,她才打电话给了那位很有野心的杨社长本人。
      杨小鱼这次花了半分钟才接电话——姚漫漫差点以为自己撞见他猝死了。根据背景的咕嘟声姚漫漫判断这人可能又在煮养生茶,也就是说应该正是不易挂断电话、很有闲情逸致的时候,不至于“只能讲公事”。
      所以在交代情况之前,她先斗胆问出了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你儿子现在不上学还在踢球?他的官方口径说是休息和旅游,是瞒着你去做的吗?”
      杨小鱼没想到自己屈尊接听电话居然能听到是这么不着边际的开场白。
      但因为刚巧从别人那听到了两个好消息,他心情不错,于是耐心作答,“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大概率不知道我知道。怎么,是影响侦探社的工作了吗?”
      “没影响,我倒是不至于没个小孩儿就办不成事。”姚漫漫咂嘴,“就是新鲜。虽然之前听人小同学说他是不赖的,我还以为那就是一个接近当事人用的兴趣爱好呢,怎么,他真的准备弃文从运动,跑去培训怎么振兴国足了?”
      “不,比你想的要高。”杨小鱼正好起身给自己倒茶,说话多少敷衍了。
      姚漫漫立刻就误会了,“他终于痛定思痛决心改打篮球了?对嘛,就算之前参加了校队也可以换项目。我一直觉得足球就是一群人跑马拉松,一个多小时进两三个球,其他时候干跑还不如看看导播拍观众席,不像篮球紧张刺激。不是说M国有学校要他吗?这孩子枪都不怕,我觉得就特适合在那儿‘行侠仗义’。而且你不觉得他的名字就特别适合‘三步上篮’吗?”
      杨小鱼没料到这货这么能叨,“……我的意思是他进了一个俱乐部青训队,起点比你想象的要高。另外你不觉得他这个身高放到篮球队里也有些矮了吗?”
      “我一直觉得平均身高超过两米的运动不够健康,比谁高算什么运动?知不知道长太高连呼吸的空气都稀薄了不健康?还是世界第一运动体格均衡高矮各异,团队就要超过十个人才叫精诚合作啊!”
      这招变脸听了的很少有人能绷住,杨小鱼勉强让自己保持在行列之一。
      “徐跃明天上午确实有场选拔赛,中午还有一个‘午宴’,如果他和你说下午能跟你出去,应该就是打算提前走的意思。所以你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告状?”
      “你养了个便宜儿子,还真无痛获得了一颗‘天下父母心’?我只是看到了端倪,你居然还偷偷调查——你立下的规矩约束我‘无故’骚扰社员,可没让我‘有故’也不能吱声。更何况你自己不也查了,还是说当爹的不一样?”
      姚漫漫这么讲本来是想用魔法打败魔法,让几乎可以说是执迷于公平公正的杨小鱼陷入自己的逻辑怪圈,因此放弃追究——谁知道对方还有盘外招。
      “我也不想知道,但不能阻止其他人认为我也许会感激涕零,每天着急忙慌地汇报情况。这是没办法的事。”
      “……”
      情报都能直接被强塞着送上门,这种无意识的凡尔赛最烦人了。
      杨小鱼波澜不惊,“姚漫漫,你还有什么疑问?一小时前徐跃就把调查经过整理好发我邮箱了。还是说你又背着他做了什么事,希望另外报备。”
      姚漫漫也只得把发现窃听器的事说了一遍,但也仅限于这件事,可不包括她答应带着Zora调查——这毕竟是有概率踩在“杨小鱼红线”上的议题——甚至模拟Linda的钓鱼执法也有风险,毕竟这家伙是真能戳穿自己变通坦白的心思。确保徐跃不出卖自己以后,姚漫漫也不至于补上这个份额。在有真正成果前,她也决定不说明自己在开车去往Sacha家之前收到的那条私信。
      这件事杨小鱼不大可能帮上忙,所以姚漫漫也不急于报告,有什么决策还是等明天和徐跃再次碰头商量后再决定。比起自己擅长的行为方法,她知道杨小鱼几年前还在Y国留学,在这儿发展了组织架构也进行了和现在类似的秘密调查,当然对一些其他更加生活、更加常规的调查细节有亲身经验。
      果不其然。
      “我曾经确认过你们居住的那间酒店的情况,手续办理的安全系数很高,人员稳定且经过筛选,很难在短时间内被渗透到可以提前暴露房间号的地步。窃听器只可能是在Lanton女士开房后安装的。”
      “也就是我和徐跃还有Zora在房间里聊天的时间。胆子很大,行动力很强哦。”
      “所以也许一直有人在暗中监视跟踪你们,而且根据接收器范围也许目前就在酒店的同一楼层、或者上下两层这个区间里。这样是可以缩小调查范围,我可以推荐给你两种方案:第一是设法查看对应时间段的监控录像,第二是尝试锁定排查可疑的房间号,然后调查其他房间的地毯。”
      “我知道,”姚漫漫听着都有点困了,但还是爬起来蹲到门口的地方实地观察,“时间安排上不可能有人进门来操作,也就是说必须有人从外头把窃听器安进了地毯下面——有门缝在不是不可能。而要熟练掌握方法,首先必须有人在相同格局的房间里观察并实验过这种操作,确认可行。这代表大概率这个人也是客人。”
      听到对面“嗯”了一声,姚漫漫倒是话锋一转,“但无论是你的哪种方法,我都不会这么去查。”
      “看来你已经有更具效率的思路了。”杨小鱼语气却没有多意外。
      “……”
      这种经常性的被人噎住或者遭到无动于衷的对待是姚漫漫不大享受跟杨小鱼讨论案情的重要原因——哪怕这家伙提的意见通常很有逻辑。合作者无法提供“大吃一惊”的情绪价值,简直有悖姚漫漫决定入行时“做这些事很酷”的初衷。但作为乙方似乎确实该给甲方提供情绪价值而不是反过来,她也就选择了向金钱屈服。
      姚漫漫决心温水煮青蛙,“庄园里的经历告诉了我一件事,在意Linda之死的人比我们的想象要多。至于现在我是越来越确定,不止Sacha有那种车技的‘狂热粉丝’,我们或者Zora当中至少有一方已经被人盯上了。我可能需要特殊手段。”
      “所以你是打算利用那位Zora Lanton女士合作,引出可能的人选?”
      “……是。”
      也算一报还一报,刚才自己还在中途打断并解释杨小鱼的方案,现在就轮到自己被一眼看穿。
      不过姚漫漫不是没料到杨小鱼会猜到自己的思路。毕竟这位神人尤其热衷于督促别人写作调查报告。不止姚漫漫一个,侦探社但凡能识字的人类成员给他提供了无数流程参考,单单因为给的钱太多,对其中大部分人来说确实有吸引力。
      所有人的行为模式都这样被他所检阅,如果再不能举一反三,恐怕这家伙已知的一些学位就白拿了。
      好在姚漫漫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没有发生,杨小鱼并未深究这种“外部合作”是否合规,但还是提起了另外一件姚漫漫不想多聊的事:“我不知道Linda Johnson究竟给你留下过怎样的印象,但至少我个人还是希望提供参考。数据统计的结论很清晰,‘把个人情绪加入调查’在百分之七十九以上的调查案例里都不是助力。”
      “这不是还有二十一吗?”
      “你果然会注意这个字眼:在这二十一里的十五是‘无法辨明利弊’,再剩下的百分之六才是‘有助益’。”
      “……怎么,徐跃和你告状了?”姚漫漫换了指向性,“我如果跟你说我其实对Linda毫无偏见——情绪只用于嘲讽和辱骂,完全不影响认知——你能相信吗?”
      “徐跃没说什么。而我从你的话里没办法归纳出任何适合‘相信’的理由。”
      “那我就没办法了,”姚漫漫一叹,“说到底,这是你们对我的偏见。我承认我看起来不是最容易保持客观的那个人,但你们什么时候看到我失控过?没有吧?”
      苦恼于刻板之印象,姚漫漫很快挂了电话,也没指望杨小鱼单凭自己狡辩就深信不疑——反正最多是影响一下脸面,她压根不需要这东西。
      只是在放松神经躺在床上的时候,她也难免据此想到一些客观事实。
      比如八年前,在姚漫漫被迫展露秘密、Linda表情诡异后的短暂十几分钟内,她和Linda之间的气氛甚至是融洽的。
      当然姚漫漫确实从那时候开始就知道自己和Linda合不来。但她不得不承认,之后十分钟的聊天里她们比前面那场堪称煎熬、持续将近七小时的城市巡游里说的话还多,一个用一半英语一个凑一半中文,竟然硬生生拼出了流畅的对话。
      貌似友好的气氛一险些持续下去。
      “你太过激了。”姚漫漫说。
      “这就是life,你不能获得想要的但不干扰想象,想象应该不违背法律吧?我就想让所有我厌恶的东西全部消失。”
      姚漫漫心说你的中文倒是挺违背语言学的,听着是真费劲。
      “我很想说点格言警句来劝你一句,只是你估计听不懂。”
      “Try me.”(你可以试试)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姚漫漫本着国际友好大使的基本素养,加上一到口语就开始蹩脚英文,“Life is a travel……”
      “Trip。”Linda微笑纠正。
      “……说不定我想说人生是旅游中介呢?就是travel agent。尤其是带老年特惠团的。能跟一群一边闲到叫累、一边上山下海的退休老人掰扯钱的家伙先不说良心如何,至少心理素质一定值得成为导师——至少我见过的都是狠人。”
      甭管人听不听得懂,姚漫漫只想挽回场子把这小老外绕晕。
      ……
      但是时间回到现在,姚漫漫确实感到后悔。
      在关系最像人和人而不是人和假想敌或者假想敌与人的时候,只因为对方的一个纠正用词的打岔,她到底没有和Linda解释自己说那句话真正的含义。前半句是正常的“人生像旅途一样短暂而艰难”,其实在姚漫漫看来是一加一等于二的废话;后一句原本有温和睿智的正规解读,但姚漫漫更中意自己秘制的“加强版”。
      她本来想要解释的也是那一版。
      这家伙又不参加高考,灌输点错误常识也不至于误导人乱写作文。当时的姚漫漫处于毛病最多的青春期,希望在世界上留下痕迹,也乐于夹带私货然后对外传播——“账号坟场”正是其中之一。过了对此津津乐道的年龄段又过了觉得羞耻的时间点,现在她觉得自己倒是可以坦然面对这些事情了。
      无论怎样,那种好话她确实没来得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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