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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追杀 “嗖”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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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的一声,又一支冷箭擦着齐烨的耳边而过。
这已经是追杀他的第三波人。
三天前他秘密离开西境军营轻装赶往京城。刚赶完一天的路程,便敏锐地发现有人盯上了他。
果然,在他快马行于山路时,身后突然出现了一群黑衣人。作为年少有为的齐小将军,齐烨凭着高超的武艺杀退了几波贼人,追兵却仍源源不绝。
未接圣旨,将军不得私自回京,这是大胤朝五年前定下的铁律,虽被追杀,他仍得避开人群密集处,不走官道,更不能投靠官府。
又是一批穷追不舍的黑衣人,马匹早已累垮在路上,齐烨调转方向只身闪进最近的地龙山。
山路陡峭、荆棘丛生,齐烨顾不上被划破的衣袖,强撑着最后的体力踉跄往山林深处的竹林狂奔,穿过层层竹影,一汪阔大的湖泊骤然出现在眼前。一个踉跄,齐烨摔倒在了湖边的沙地上,又向前爬着,够到水后,上半身深深扎进了湖面,温热的鲜血顺着肩头伤口汩汩淌出,丝丝缕缕散入湖水,搅动起灵湖底下缓缓流转的地脉灵气。
“快追!别让他跑了!”黑衣人的呼喝声已近在咫尺。
齐烨胸腔灼痛,肺腑快要烧起来,他深吸一大口空气,整个人猛的沉向湖底。
“人去哪了?”脚步声踩在湖边沙石上,杂乱地围拢过来。黑衣人纷纷俯身朝湖面张望,湖水墨黑幽深,水下的情形被浓重黑暗彻底吞没,什么也辨识不清。
齐烨握紧腰间佩剑,将剑刃死死卡进水底岩壁,借着力道把自己牢牢钉在湖底淤泥之间,身体也被盘根错节的水草层层遮掩。这湖水异于寻常,明明不见风,水底却总有一股淡淡的暗流在缓缓回旋,轻扯拽曳着他的衣摆。周遭静得过分,听不见鱼虾游窜的细碎声响,偌大一片湖,死寂沉沉,仿佛活物都不愿靠近此地。
两名黑衣人纵身跃入湖中,在水中四处摸索探查,一无所获,便要上浮回到岸边。
齐烨死死屏住呼吸,胸腔承受着湖水的压迫,耳膜嗡嗡作响,目光一瞬不瞬盯住上方晃动的人影。
猝不及防间,一张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眼前,近得几乎贴上他的鼻尖。
齐烨浑身汗毛尽数倒竖,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天灵盖,血气骤然冲上头顶,死死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气险些溃散。
她到底是女鬼,还是女尸?
水底幽微的灵光朦朦胧胧落在此人面上,那是一张女子的脸。肌肤是长久浸于寒水的冷瓷白,眉骨秀挺,眼睫纤长浓密,乌黑的长发在周遭肆意浮散,丝丝缕缕随着暗流轻轻拂动,有几缕发丝甚至擦过齐烨的脸颊,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她圆睁着双眼,瞳色漆黑澄澈,就那样定定地锁着齐烨,不见口鼻呼吸,唯有细碎的气泡,从她微启的唇缝里慢悠悠向上浮升。打量他片刻后,她身形一转,腰肢轻摆,竟如同游鱼一般,逆着水流轻快地朝着水面窜去,转瞬便拉开了距离。
齐烨一怔,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他凝神细听岸上,方才杂乱的喝骂、脚步声渐渐消散,周遭归于寂静,想来大部分黑衣人已经往前搜寻追踪,离开了湖边。不敢多做耽搁,他攥紧佩剑,紧随那道女子的身影,奋力向着水面上浮。
就在女子肩头破开湖面,大半身形将要浮出水面的刹那 ——
“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寂静。
一支冷箭直取出水的人影!
一名黑衣人隐匿在岸边草木之后蹲守,等着他被逼出湖水。
齐烨手臂猛地探出,一把将那水中女子拉向身侧,避开箭锋。借着上浮的冲劲,他整个人裹挟着飞溅的水花自湖中暴起,寒光一闪,手中佩剑携着浑身残存的气力,径直狠狠刺入那名埋伏黑衣人的胸膛。
黑衣人来不及发出惨叫,手中长弓脱手滚落,重重栽倒在沙石地上。
水珠顺着齐烨的发梢、衣袍不断往下淌,肩头的伤口经方才那一番剧烈动作,又渗出新的血色,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平复后他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女子。方才水下那股慑人的阴冷诡气淡去不少。一双漆黑眼眸依旧澄澈,她愣神地看着倒地的黑衣人,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此地不宜久留,追杀他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折返,若是被他们撞见这个女子,以那些人的狠辣,绝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齐烨压下身上阵阵袭来的脱力昏沉:“我正在逃难,方才那些人,是来追杀我的。此地凶险,你尽快离开,贼人随时可能折返回来。”
说罢,他不再多言,强撑着遍体鳞伤的身子,迈步朝着来的方向挪去。腿上早有磕碰的伤势,每落下一步都牵扯皮肉剧痛,只能一瘸一拐地艰难前行。
才走出数步,一道身影默不作声地快步追了上来。稳稳扶住了他受伤的半边臂膀,掌心还带着湖水浸过的凉意。
齐烨侧头瞥了她一眼,本想开口劝她离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四下只有脚步碾过枯枝杂草的细碎声响,两人之间再无只言片语,顺着来时的山路折返,一瘸一拐,渐渐消融在岸边幽深昏暗的林莽深处。
——
承安城
城郊荒路之上,冷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齐烨脚步虚浮踉跄,大半重量仍要靠身旁女子分担。二人冒雨在泥泞野路中艰难跋涉,终于寻到郊野深处一座废弃破庙,庙垣残破不全,殿内积满尘土与落叶,却已是这荒郊之中为数不多能够遮蔽风雨的去处。
进了庙中,隔绝外面滂沱冷雨,齐烨稍稍松了口气,顺着斑驳冰冷的墙根缓缓坐下,肩头伤口被雨水泡过,血水混着泥水不断往外渗,刺痛一阵阵往骨头里钻。见他表情痛苦难耐,那女子起身四处翻找,捡回几块落在神台角落、尚且还算干净的碎布,又抬手撕下自己衣摆的一角。她蹲下身,指尖轻缓,细细擦净伤口周边糊住的泥水,指腹分寸有度地按压住创口止血,而后取过布条,一圈圈稳妥地缠绕包扎。
齐烨目光沉沉看向她。
“在下齐烨。”他先自报姓名,“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冒昧请问,姑娘家在何处,芳名是什么?又为何会独自待在那灵湖湖底?”
女子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过往的一切于她而言皆是空白,只模糊记得自己苏醒之时,便置身那片幽深湖水之中,齐烨,便是她恢复意识之后看见的第一个人。她垂眸,目光落在庙门前石阶厚密湿滑的青苔上,又望见殿门边上那块腐朽斑驳的牌匾,上面依稀辨认得出“姜公庙”三个残缺字迹。思索片刻,声音清浅微弱开口道:“你叫我姜苔吧。其余的……我都记不得了,至于为何会出现在湖中……”
见她神色茫然,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齐烨忽然察觉自己问话太过冒昧,正要出言致歉。
她忽而神色一转,带了几分孩童般的俏皮,语声也清亮几分:“你就当我是那山中精灵、水中精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妖怪便好。上天既然让我失掉过往的记忆,那便是给我再世为人的机会,我何必又去细究过往,自找羁绊。”
这话一出,齐烨不由得一怔。
“姜姑娘倒是豁达通透。”他望着眼前的女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许,“无旧俗牵绊,无往事枷锁,反倒少了许多凡人甩不开的执念,这般心境,倒是许多俗世之人求而不得。”
姜苔煞有介事地叹道:“可能妖怪成精,都是这样没心没肺吧。”
“没心没肺……”他苍白的脸上泛起浅淡笑意“那齐某今日,便多谢这位没心没肺的精怪姑娘救命之恩了。”
姜苔心里暗想,这人怕是只记得自己一路搀扶照料,倒忘了在湖边时,还是他替自己挡过那一箭。于是微微欠身,对着他虚虚作了一揖:“恩公,彼此彼此。”
当夜,庙外雨声不绝,二人便在破败大殿之内和衣而眠。夜半时分,雨势陡然暴涨,惊雷滚过天际,暴雨噼里啪啦狠狠拍击在残破庙顶。姜苔被这雷声炸醒,心底便莫名心绪难平,辗转再三,再也无法入眠。她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坐着,待到阵阵雷鸣渐渐停歇远去,心神稍稍松懈,才浅浅阖眼睡了过去。
一夜风雨过后,殿内潮气弥漫。天光透过破损的窗棂照进殿内,姜苔率先醒转,转头看向墙侧的齐烨,却发现他浑身滚烫,脸颊烧得通红。她伸手轻推、低声呼唤,齐烨沉沉昏迷,毫无回应。
姜苔蹙起眉头,知道他是伤口受了雨水侵染,高热不退。迟疑片刻,她伸手仔细摸索齐烨腰间,取下那只缝制结实的丝绸荷包,分出一半银两揣进自己怀中,剩下的依旧放回荷包,重新系回齐烨腰侧,便独自一人朝着承安城行去。
承安城四方水路通达,往来货船熙熙攘攘,原是仅次于京城的富庶之地。这光景却是城门紧闭,人人外逃,大胤王朝建国不过十数年,自开国皇帝病故,现下为新帝登基建宁三年,一场洪灾席卷了承安城,洪水退去之后,遍地泥泞淤积,瘟疫随之悄然蔓延开来。活下来的百姓大多拖家带口逃往东求生,偌大一座城池,四下冷冷清清,人烟寥落。
姜苔顺着残破的城门缝隙走入城内。街道之上满目狼藉,洪水冲刷过后的残泥还糊在墙根,不少屋舍门户洞开,人去楼空。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混杂着草药、腐土与病气的怪异味道,偶尔从深巷里传出几声虚弱的咳嗽,听来令人心底发沉。
她一路打听,寻到城内尚存的一处药铺。
还未走近,便看见药铺大门外围聚了一大群人。大多是衣衫褴褛的百姓,不少妇人怀里紧紧抱着高热呻吟的孩童,有的人跪在泥地上,声声哀求,脸上满是绝望。求药的人声、孩童微弱的啼哭、断续的哀告搅作一团,药铺的门板半掩,里面的伙计神色疲惫,面对源源不断涌来求药的灾民,早已分身乏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高喊:“灵山派来给大家送药啦!”
围在药铺外的百姓瞬间骚动起来,一窝蜂调转方向,争先恐后朝着喊声传来的方向涌去,大半人群顷刻散去。
趁着外头人群纷乱,姜苔侧身走入药铺。她拿出怀中银两,花高价买下铺子里的退热汤药原料与治伤的药材。
姜苔问道:“店家,请问这灵山派,是什么门派?”
伙计把药递给她,惊奇道:“姑娘竟连灵山派都不知晓,那可是天下第一药宗,最擅炼丹制药。现任掌门守诚大人,因医术高超被当今圣上尊为国师。但凡何地爆发瘟疫,门派便会遣弟子前来施药施救,也算给咱们这些苦命百姓留了一线生机。”
姜苔饶有兴趣:“灵山派当真这般厉害?”
伙计往姜苔方向探了探身子,悄声说道:“如今灵山派炙手可热,每年想要上山拜师入门的人,都抢破了头。不瞒姑娘,我从前也靠着自己懂些药理,前去应试,结果连第一关都没能通过,不过我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算幸运,有些人……。”他顿了顿,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便摆手不再言语。
姜苔取过柜台递来的药包,仔细层层裹好,紧紧揣在怀里。出门循着人声走上前去,只见几名灵山派弟子正站在街边布施汤药,他们皆是一身素白道袍,衣摆绣着淡淡的银青色灵芝云纹,发髻束得整齐,头戴玉色道冠。周遭灾民挤得水泄不通,拿到药的百姓捧着粗瓷碗对着道袍弟子连连叩首,满口称颂灵山派慈悲救世。一幕幕看在眼里,姜苔心中暗自感慨,这般所作所为,倒确实配得上救苦救难的美名。
她伸手接过一碗汤药。褐黄的药汤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一股混杂着苦辛与微甘的药气直直钻入鼻腔。浅浅抿下一小口药汁,苦涩滋味瞬间铺满舌尖,脑海里如同书页翻动一般,一味味药材清晰浮现出来:决明子、贯众、苍术、黄芩、板蓝根、甘草。哪一味药性偏寒,哪一味主解毒祛疫,每一味的气息轻重,都清清楚楚烙印在她感知之中,仿佛这些药草早已刻在她的本能里面。她料想自己失忆前八成也是与药为伍的。
没有多做停留,她侧身绕过喧闹的人群,顺路购置了一点干粮吃食,便快步离开城内。
回到破败的姜公庙,庙内依旧阴冷潮湿。姜苔寻来枯枝,在庙角燃起一堆篝火,跳动的火光稍稍驱散殿中的寒气。拆开药包,仔细将药材熬煮,待药汤晾至温凉,便小心扶起昏迷的齐烨,一点点喂他服下。
足足过了半日,高烧不退的齐烨才缓缓睁开双眼,悠悠转醒。他浑身酸软无力,肩头伤口依旧阵阵作痛,视线慢慢聚焦,先看见守在身侧的姜苔。
姜苔见他醒转,便把方才进城所见灾情缓缓道出。
齐烨靠在冰冷的庙墙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压抑的戾气:“如今这朝堂,本就苛捐杂税繁重,政令反复更迭,层层下压,早已逼得百姓艰难度日。再遇上这般天灾,百姓更是走投无路。”
话音落下,殿内只剩木柴爆裂的轻响。齐烨胸中愤懑难平,身子微微前倾扯到伤口,他闷哼一声,脸色骤然白了几分。
姜苔见状立刻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臂膀:“别动。伤口会裂开,你该好好休养。”
齐烨敛了激荡的情绪,垂眸看向自己肩头包扎好的伤处,缓缓摇头。追杀尚未终结,奔赴京城的要事迫在眉睫,他不能长久困在这座荒庙之中耗下去。
他看向一旁静坐的姜苔,神色郑重:“姜姑娘,齐某身负要事,必须即刻赶路,前路凶险莫测,实在不便将你带在身边。你数次相助于我,于我而言,早已算得上亲近之人。”
听见“亲近之人”四字,姜苔耳尖微微一热,脸颊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
“此地动荡流离,你无家可归,这些银两你收下,留作傍身之用。”说罢,他解下腰间荷包,给自己留了一小部分,将大半银两相递过去。
见姜苔默然望着手中银两,并未立刻接下,齐烨又缓缓开口,替她斟酌往后的去路:“现下各处战乱灾荒不断,四方州县皆不安生,相较之下,京城尚且还算安稳。你若是无处可去,不妨也往京城方向去。”
他从腰间取下一枚温润的素纹玉佩,玉佩触手微凉,上面刻着齐府独有的暗纹,郑重递到姜苔掌心。
“这枚玉佩你收好。日后若是去往京城,你寻城南的安福巷,看见一座青砖高墙的宅院,门楣悬着‘长宁别院’的黑漆牌匾,便是此处。你将这枚玉佩递上门去,府中管事见此信物,便会收留你,会有人妥善照拂你的起居,至少能护你安稳度日。”
火光映在玉佩之上,泛出淡淡的柔光。齐烨心中清楚,前路步步杀机,追杀他的人依旧在四处搜捕,带上姜苔只会将她拖入险境,这已是他如今能给出的最好安置。
姜苔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面,心中感念他一番周全:“多谢齐公子费心为我谋划退路,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只是上天既赐我一场全新的人生,不管我是异类化形,还是遭逢劫难侥幸活下来,我都不想困在一方宅院之内,仰仗旁人照拂过活。往后的去路,我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想法,公子不必为我挂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