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楔子 汐娘 “汐娘”
...
-
“汐娘”
“汐娘”
“汐娘你在哪?”
东海边的滩头村人头攒动,渔民们举着火把,把那些礁石缝翻来覆去搜寻了几遍,也不见汐娘踪影。
“潮生,村子附近能找的地方都寻遍了,汐娘怕不是被这海浪卷走了,这几天浪这样大……”
“你胡说!”潮生赤红着双眼,狠狠瞪向来人。“汐娘一定还活着,她不会抛下我的,她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娃娃”。
“可大家伙这都已经找了一天一夜了,都没看到人影。汐娘怀着身孕,一个女人家,也走不了多远。”
“都是我的错,我该陪着她的”潮生死死攥住自己的头发,双腿一软跪坐在礁石上。
众人望着潮生崩溃失神的模样,心中虽有同情,可贫苦渔民本就手停口停,没法一直留下来陪着搜寻,便三三两两散去,回家歇息。
“我自己找,我一定能找到汐娘”潮生撑着地面爬起身,踉踉跄跄朝着远处嶙峋的礁岸走去。
汐娘生的貌美,是东海沿岸十里八村有名的美人,却偏偏看上了穷小子潮生。潮生手脚勤快,又是打渔的一把好手,两人的日子虽然清贫,倒也过的蜜里调油。没多久,汐娘怀孕了,潮生干活更是拼尽全力,出海的渔船里,潮生总是去的最早,回的最晚。
看着潮生手上被渔网和虾蟹划开的一道道伤痕,汐娘心疼极了,用自己的小手一遍遍轻轻抚过他粗糙的手掌。
“汐娘,我这手不打紧的”潮生见不得汐娘难过,赶忙安慰“你瞧我这皮糙肉厚的,比礁石还硬”,说着像要证明什么似的,就要拿起汐娘织渔网的钩针往手上戳。
汐娘慌忙扑上去制止,眼中蓄满盈盈泪水“傻瓜,你每天去的那样早,回来的那般晚,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潮生一把抱住她“好汐娘,莫要担心,为了你们娘俩,我拼了性命也定会回来,你就在家安安稳稳等着我”。
谁曾想潮生平安归来,汐娘反倒出了事。
据隔壁的王大娘说,潮生这天出海打渔后,汐娘也出了门,说要出去采点草药给潮生治治手。等到潮生打渔回来后,家里依旧黑黢黢,潮生慌了神,四处呼喊汐娘,渔村众人听到后,也自发出来帮忙找人,但终是一无所获。
汐娘失踪后半个月,只有潮生还在日复一日地找着,他的嗓子已经喊哑,脚底磨得血肉模糊。这天,潮生再也喊不出声音,便拿起海螺吹奏。海螺声断断续续,虚弱无力,远处竟飘来几声回响。潮生起初只当是海风造成的回音,又试着吹了两声,这一回,对面再次传来声响。潮生眼睛骤然一亮,跌跌撞撞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汐娘,一定是汐娘!”
潮生扒着洞口往下望,这洞深达七八米,底下幽暗沉沉,汐娘小小的一团蜷缩在洞底,隔着浓重的阴影,看不清她的状况。他慌忙把干粮和水袋往洞中抛下,朝着洞底大声呼喊:“汐娘,你等着我!我这就回去找人,拿绳索下来救你!”
潮生很快赶回滩头村唤来村民,几名青壮汉子跟着他扛着粗绳折返。众人固定好绳索,依次垂降探入洞中,潮生心急,第一个落到洞底,踉跄着飞扑上前一把紧紧抱住汐娘。
“我的好汐娘,你有没有受伤?”潮生双手颤抖,在她身上细细摸索查验。
汐娘靠在他怀里,摇摇头,缓缓说起那日遭遇。那日她出门采草药,脚下滩涂太过湿滑,突然有大浪猛地拍上岸,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她卷得站立不稳,直直滑进礁石裂隙里,当即撞得昏死过去。等她悠悠转醒,人已经被海水带进了这座山洞。那时洞底还积着潮水,待半日之后潮水退尽,便再也没有海水涌入洞中。
她轻轻拉着潮生走到一块碗状凹石旁,头顶悬着一截钟乳石,晶莹细水不间断地缓缓滴落,一滴一滴砸进下方的石碗之中,她便是靠着这一洼滴水撑到如今。
众人听完,举着火把沿着岩壁仔细搜寻。这山洞生得古怪,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腥润气息,四面岩壁密实阴冷,石壁泛着一层灰白哑光,岩面并非普通礁石的粗糙,反倒带着像是巨兽鳞甲一般的细密纹路,蜿蜒盘绕在洞壁之上,顺着洞势回旋收拢。众人举着火把又四处照了一圈,洞内死寂得可怕,半点活物踪迹都寻不到,没有野草苔藓,连蚊虫都无一只。
除了潮生发现的头顶的这处洞口透进天光,再寻不到别的通道。所有人心中都泛起疑惑,汐娘明明是被潮水从礁石缝卷进来的,可如今四下没有其他入口,那股潮水又是从何处将她送进这洞底的?
再看汐娘,她被困洞中半月,非但没有憔悴枯槁,反倒面色红润,身子看着也丰腴了些。有村民伸手掬起石碗中一捧水尝了尝,水带着极淡的咸意,不像海水那般苦涩,其余倒和寻常的井水相差无几。可眼见汐娘这般状态,众人心中认定这水定然是大有妙用的,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思,纷纷拿出随身携带的水囊,舀满一壶系在腰间,一同带出洞外。
经此一事,潮生把汐娘看得更紧。往后数月,他不再拼命出海搏渔获,拿出积攒许久的银钱,日日守在汐娘身侧悉心照料,将她养得白白胖胖。转眼五个月过去,汐娘眼看就要生产,潮生早早请好了稳婆在家住着。
这天夜里,漆黑的夜空骤然炸开一道惨白惊雷,轰隆巨响震得整片滩头村都微微发颤,这般声势,是村民多少年来都罕见的。天地间尽是风雨咆哮之声,狂风卷着海浪反复冲撞礁石,一道道电光接连撕裂天幕,雷声滚滚叠在一起,仿佛就在头顶翻涌,震得茅屋窗纸噼啪作响。
睡梦中的汐娘突然开始惊叫“肚子,我的肚子好疼!”
潮生最先反应过来,立马赤脚冲出去喊稳婆,隔壁王大娘、李大娘听见动静,也急忙赶来搭把手。
“好痛、太痛了,我受不住了!”汐娘蜷缩在绸缎褥上,这是潮生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特意买来给她待产用的。汐娘额头上冷汗层层滚落,凄厉的喊叫声甚至盖过那隆隆雷声。
稳婆手上麻利地铺开干净粗棉接生布,把烧好的沸水倒进陶盆,又备好捆扎脐带的粗棉线、擦净血污的软麻布,还有预先熬好的参汤与止痛草药汁。一应物件都早有准备,可汐娘发动得太过急促,参汤喂进去也留不住,每一次宫缩袭来,她都疼得浑身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的绸缎。稳婆心底暗暗发沉,连声叫汐娘攒住力气。
但汐娘的力气却在飞速耗干,气息越来越弱,脸色在闪电的交映下更显得惨白如纸,血水顺着垫布缓缓漫开,稳婆伸手探了探,眉头死死拧起,她接生多年,第一次看到如此古怪的情形,妇人的气血像是被腹中孩子生生夺尽。
潮生在屋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门冲了进来。他目光扫过榻上奄奄一息的汐娘,心口像被海水淹没,嘶哑地大喊:
“不生了,不生了!”
“保大!”
“千万要保大!”
“我的汐娘不能有事!”
可不过短短一刻钟,汐娘便和他天人永隔。
汐娘身下的血洇湿了绸缎被褥,漫开一片殷红,像开出了一朵火珊瑚。木板床沿被她挣扎时抓出道道白痕,潮生望着那印痕,心如刀绞,汐娘生前该承受了何等撕心裂肺的痛楚。
潮生紧紧抱着汐娘,头颅贴在她的颈窝,清晰感受着她身上仅存的体温在一点点消散。他连忙把汐娘冰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笨拙地来回搓着:“汐娘,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不怕,我给你搓搓就不冷了。”
他一遍又一遍用力搓揉她的手背、指尖,掌心都搓得发烫,可汐娘那双手依旧寒得像浸在深海冰水里,半点暖意都回不来。方才还有微弱起伏的胸膛彻底静了下去,此刻彻底僵冷,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老天爷,你要杀要剐冲着我来啊!为何要带走我的汐娘!” 潮生失声痛哭,“你怎么这么戏耍我,让我失而复得、得而又失!”
滂沱风雨里,他的眼泪仿佛要在今夜尽数流干。
一旁王大娘怀里抱着那好不容易落地的婴孩。孩子小小的脸蛋上,自右眼眼角斜斜往下,一道赤红胎记蜿蜒铺开,色泽浓艳,如同一条蜷缩的细小红鳞,一直延伸到下颌边。
潮生就那样抱着汐娘,枯坐整整一夜,自始至终,没有朝那孩子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