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韶华》梦过西洲曲

43、秦晋之好（五） 围猎

　　翌日·猎场

　　漠北秋日的阳光明亮却缺乏温度，广阔的原野上草色已见枯黄。按照会盟惯例，次日安排了大型围猎，既是展示武力，也是重要的社交场合。

　　你换上了一身便于骑射的绯红色猎装，长发利落束起，少了几分皇后的雍容，多了几分飒爽。顾月昭也是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他正低头为你检查马鞍和缰绳，动作细致。

　　“弓弦调好了，马也温顺，但跟紧我，别逞强。”他抬头，对你笑了笑，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这漠北猎场，不比盟国皇家苑囿，野兽凶猛，人心……也难测。”

　　你点头，接过他递来的小巧却强劲的角弓：“知道了，顾叔叔。”

　　猎场边，各方人马已集结完毕。漠北骑兵彪悍，盟国卫队精良，其他部族使者亦各有风采。燕祈与燕桢并辔立于漠北队伍最前方。燕祈今日未着王袍，而是一身暗青色猎装，气势依旧沉稳如山。燕桢则是一身黑甲，肩扛一张夸张的长弓，目光灼灼，在你出现的瞬间便锁定了你，如同盯上猎物的猛禽。

　　围猎开始，号角长鸣，马蹄声震动了草原。大队人马如同潮水般涌入猎场。

　　顾月昭策马在你身侧，速度不疾不徐，既让你能跟上，又始终将你护在内侧。他箭术极佳，几乎箭无虚发，射落的黄羊、野鹿很快由随从收走。你亦不甘示弱，看准机会，一箭射中了一只疾奔的野兔，赢得周围盟国侍卫一阵低低的喝彩。

　　“不错。”顾月昭策马靠近，眼中带着赞许，“手很稳。”

　　你扬了扬下巴，正要说话，眼角余光却瞥见侧后方，燕桢正单人独骑，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速度冲了过来，方向不偏不倚，正朝着你们之间！

　　“小心！”顾月昭眼神一凛，猛地一勒缰绳，你的坐骑受惊，嘶鸣着向旁避让。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燕桢的战马几乎擦着你的马身疾驰而过，带起的劲风掀起了你的衣角。他并未停留，甚至没看你一眼，只是在前方不远处，张弓搭箭，“嗖”地一声，一支劲矢破空而去，将一只从灌木中惊起的雄鹿贯穿脖颈！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充满了力量与野性的冲击。

　　燕桢这才勒马回转，提着尚在滴血的雄鹿，策马缓缓走回。他目光扫过顾月昭微沉的脸色，最后落在你因刚才惊马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挑衅又放肆的笑：“皇后殿下受惊了？漠北猎场粗野，不比盟国花园安稳。不过……”他掂了掂手中的鹿，“猎物，还是亲手搏杀的，才够劲。”

　　这话一语双关。

　　顾月昭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燕将军好箭法，好马术。只是惊了内子的坐骑，未免失礼。”

　　“失礼？”燕桢挑眉，“猎场之上，各凭本事，何来失礼？难道昭帝陛下觉得，尊贵的皇后殿下，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他目光转向你，灼热逼人，“殿下觉得呢？”

　　你稳住呼吸，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将军勇武，本宫见识了。猎场自有猎场的规矩，本宫入乡随俗。”

　　燕桢似乎对你平静的反应有些意外，随即笑意更深，也更冷：“那就好。”他不再多言，提着鹿，策马回归漠北队伍，留下一个悍戾的背影。

　　顾月昭驱马靠近，握住你持缰的手，掌心温暖干燥：“没事吧？”

　　“没事。”你摇头，心中却因方才燕桢那充满占有欲和挑衅的眼神而波澜暗涌。他不是偶然冲撞，是故意的。

　　围猎继续进行，但气氛已微妙变化。燕祈始终在远处，冷静地指挥着漠北骑兵合围驱赶大型兽群，并未过多关注你们这边的插曲，但他所在的位置，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将你们这边的动静收入眼底。

　　午间休憩，众人围坐野炊。顾月昭被几位部落首领请去商议事情，留下青黛和几名侍卫陪着你。

　　你坐在铺了毡毯的坡地上，看着远处苍茫的景色。忽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燕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冒着热气的奶茶。“漠北的奶茶，暖身。”他将碗递过来，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尽地主之谊。

　　你抬眼看他，他神色平静，目光深邃。你接过碗：“多谢漠北王。”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你身旁不远处随意坐下，也望着远方。“猎场风大，皇后可还习惯？”

　　“尚可。”
　　“孤听闻，昭帝陛下对皇后极为爱护，三年间悉心教导。”燕祈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情绪，“皇后能有今日气度风华，昭帝功不可没。”

　　你心中警惕，面上微笑：“陛下过誉。夫君待我，自是极好。”

　　“夫君……”燕祈轻轻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他侧过头，看向你，“只是不知，这‘极好’里，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权衡？盟国国内，对一位大燕公主出身的皇后，当真毫无芥蒂？昭帝又能护你到几时？”

　　他的话，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向你心底最隐秘的不安。

　　你稳住心神，放下奶茶碗，直视他：“漠北王似乎很关心本宫的处境？这是漠北待客之道，还是……”你顿了顿，“王在为自己当年未曾做到的事，感到遗憾？”

　　这话有些尖锐，带着反击。

　　燕祈眸光微动，深深看了你一眼，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皇后聪慧。”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动怒，只是站起身，“孤只是希望，皇后在享受‘极好’的同时，也能记得，这世间最牢固的依靠，往往不是他人给予的‘好’，而是自己掌握的‘力’。”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仅你能闻。

　　他说完，不等你反应，便转身离去，玄青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漠北骑队之中。

　　你坐在原地，手中奶茶已凉，心绪却因他最后那句话翻腾不已。他是在暗示什么？挑拨？还是……某种扭曲的“提醒”？

　　“娘娘，陛下回来了。”青黛的声音让你回神。

　　顾月昭正朝这边走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他走到你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你微凉的手拢入掌心：“刚才燕祈来过？”
　　“嗯，送了碗奶茶。”
　　“说了什么？”
　　“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你不想在此刻深谈，转移话题，“商议得如何？”

　　顾月昭没有追问，只是将你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有些收获。不过……这猎场，看来比预想的更‘热闹’。”他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切割猎物的燕桢，又掠过被众人簇拥的燕祈，眸色微深。

　　“下午的围猎，跟紧我。”他低声道，“或许，该提前让某些人，认清现实。”

　　午后围猎即将再次开始。顾月昭翻身上马，向你伸出手。

　　你没有去握他伸出的手。

　　而是忽然踮起脚尖，在周围侍从、侍卫乃至不远处其他使团成员惊愕的目光中，仰起脸，轻轻吻上了顾月昭的唇。

　　这个吻很短暂，却异常清晰。不是浅尝辄止的礼仪，也并非深吻，只是一个带着明显亲昵与占有意味的触碰，在漠北空旷凛冽的天地间，在众目睽睽之下。

　　你能感觉到顾月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笑意。他没有推开你，反而在你退开时，顺势揽住了你的腰，低头，在你额间落下一个更温柔、却更具宣告性的吻。

　　“调皮。”他低声笑斥，语气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周围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抽气声和善意的轻笑。盟国使团众人面露了然与欣慰，而漠北方向，气氛却陡然凝滞。

　　你无需回头，也能感觉到那道属于燕桢的目光骤然变得如同实质的刀锋，几乎要将你的后背刺穿。而另一道来自燕祈的视线，则更深沉，更冰冷，仿佛能冻结空气。

　　顾月昭扶着你上了马，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骏马，与你并辔而立。他环视四周，尤其在漠北方向略作停留，笑容温润依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属于帝王的威压与宣示。

　　“诸位，午后围猎，开始吧。”

　　号角再起，马蹄纷沓。

　　整个下午的围猎，你始终与顾月昭保持很近的距离。他不再只是保护，而是有意与你配合，共同追逐猎物，偶尔交换眼神，低语几句，姿态亲密无间。你亦全力配合，展现出与他之间的默契。

　　燕桢几次试图策马靠近，都被顾月昭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走位，以及盟国侍卫默契的“配合”挡在了外围。他脸色越来越阴沉，射出的箭矢越发狠戾，几乎箭箭毙命，却更像是一种无处发泄的暴躁。

　　燕祈则始终冷静，指挥若定，猎获颇丰，甚至亲手射杀了一头不小的野猪。但他偶尔掠向你们方向的目光，已彻底没了温度，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

　　围猎结束，清点猎物，漠北数量占优，但盟国帝后配合无间、风采照人的表现，亦给各方留下深刻印象。尤其是你那当众一吻，已然成了今日围猎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插曲。

　　===============================================

　　傍晚·盟国行帐

　　屏退左右，帐内只剩你与顾月昭。

　　他替你卸下臂鞲，动作轻柔。“今日这一出，”他开口，声音带着笑意，“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你揉了揉有些酸麻的手腕，抬眼看他：“顾叔叔不喜欢？”

　　“喜欢得很。”他低头，这次吻了吻你的唇角，不同于白日的宣告，带着更多真实的温度，“我的小皇后，知道该怎么反击了，很好。”

　　他拉着你坐下，神色认真了些：“燕祈跟你说了什么？”

　　你知道瞒不过他，便将燕祈那些关于“真心与权衡”、“国内芥蒂”、“能护几时”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顾月昭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良久，他冷笑一声：“攻心为上，挑拨离间，倒是他的风格。句句戳在你可能的软肋上。”

　　他看向你：“你怕吗？怕他说的那些？”

　　你沉默片刻，坦然道：“不能说全无担忧。我的出身，终究是事实。”

　　顾月昭伸手握住你的手，掌心温暖有力：“永安，你记住。我娶你，并非一时兴起，更非权衡妥协。盟国国内确有杂音，但那些，还动摇不了我的决定，也伤不到你分毫。至于能护你到几时……”他凝视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只要我顾月昭活着一日，你便是我唯一的皇后，无人可欺。”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燕祈……他说的有一点没错。最牢固的依靠，是自己掌握的力。所以，我不仅要护你，还要教你，帮你，让你自己也能立得住。终有一日，你会让所有人，包括他燕祈，都只能仰望。”

　　他的话，沉稳而有力，像定海神针，抚平了你心中被燕祈勾起的涟漪。

　　“那燕桢……”你想起白日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顾月昭眼神一厉：“他若再敢放肆，我不介意在漠北的地界上，替燕祈管教管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杀伐决断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