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 东五库有鬼
墨 ...
-
墨梢是第二天晌午才回来的,比平常晚了两个时辰。沈婉菊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手里的铲子差点把石榴树底下那点土翻烂了。
“别是让人逮了吧。”阿绫也急。
“逮了倒好了,御赐的猫被人扣了,我去要猫,正好闹到御前。”沈婉菊嘴上这么说,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墙头。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墙头瓦片响了一下,墨梢从上面跳下来,脖子上竹管还在,身上干干净净的,就是胡子上沾了点酱汁。
沈婉菊把它捞起来,从竹管里抽出纸条,展开一看,卫疏雨的字:旧例二十,东五有鬼。底下还画了只歪嘴猫,墨梢自己叼回来的。
“它跑哪儿吃酱去了?”阿绫凑过来闻了闻。
“卫贵妃那儿有酱肘子,墨梢上回吃了一回就记住了。”沈婉菊把纸条收好,把墨梢往屋里一搁,“你倒是会挑人家,专挑有好吃的去。”
墨梢跳上桌子,拿爪子洗了把脸,理直气壮。
沈婉菊把纸条上的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东五有鬼。卫贵妃在宫里年头长,她说有鬼,那就肯定有。可东五库是存灯油蜡烛的,鬼能藏在灯油里?”
阿绫想了想:“添补各宫灯烛不足,听着挺正常。”
“正常什么。”沈婉菊把之前抄的那张炭条纸摸出来,指着东五库那行字,“每月多报十斤,一年就是一百二十斤。灯油这东西一斤能点多久?东五库存的是蜡烛还是灯油?蜡烛灯油各多少?报账的人连个细目都没列,就一个‘添补不足’糊弄过去,这鬼要真在灯油里,那也藏得太糙了。”
“那您打算怎么查?”
沈婉菊蹲下来,对着石榴树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不查了。”
“不查?”
“让钱掌事自己来跟我说。”
她让阿绫去内务府传了句话,说桐华贵人这两天身子不爽利,账先停两天,十五再报。钱掌事听了,赶紧打发人来问安,送了一篓子炭、两匣点心,沈婉菊收下了,但没见人。
她转头让阿绫去打听:东五库的库管叫什么,是哪个太监手底下的人,平时跟谁走得近。阿绫出去转了一圈,回来递话:东五库的库管姓孙,是钱掌事的老乡,俩人是同一年进的宫,孙库管平时低调得很,见人就笑,不怎么跟人红脸。
“老乡。”沈婉菊把这两个字嚼了嚼,“钱掌事管账,孙库管管库,老乡帮老乡,倒腾点东西不要太方便。”
“那您打算怎么办?直接跟陛下说?”
“跟陛下说什么?说东五库可能多报了灯油?我连实锤都没有,就凭卫贵妃一句话?陛下问我证据呢,我说‘卫贵妃说有鬼’?”沈婉菊摇摇头,“得让钱掌事自己露馅。”
她想了半天,忽然问阿绫:“你上回说,钱掌事是每隔十天去东五库盘一次库?”
“对,逢五逢十。”
“今儿初几?”
“初七。”
“那大后天初十,他肯定去。”沈婉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初十那天,你去找刘嬷嬷手底下那个送饭的小宫女,就说我请她帮忙捎句话给灼霞宫的刘嬷嬷,问问上回那湿炭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阿绫瞪眼:“您这时候招惹刘嬷嬷干嘛?”
“不招惹。我是真问炭的事,但我要让钱掌事知道,我跟灼霞宫的人有来往。”
“为什么?”
“钱掌事知道我跟霍妃不对付,所以他敢让底下人给我使软钉子。但他不知道我跟霍妃到底什么关系,是明着斗还是暗着较劲。我要是让刘嬷嬷的人往内务府走一趟,钱掌事看见了,心里就得犯嘀咕:桐华贵人找灼霞宫干什么?是不是要联手?还是抓了什么把柄?”
阿绫琢磨了一下:“您想让钱掌事自己心虚,觉得两边都要对付他。”
“对。他一心虚,初十去东五库盘库的时候就得多看两眼。他多看两眼,孙库管就得紧张。孙库管一紧张,底下搬东西的人就会乱。”沈婉菊拍了拍手,“人一乱,就容易掉东西。”
“掉什么?”
“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东五库的账在初十那天对不上。对不上就得补报,补报就得走内务府的正账。正账一上报,陛下那边就能看见东五库多报的灯油到底是‘添补’还是‘漏报’。”
阿绫听完,忽然问了句:“姑娘,您以前在铺子里是不是也这么对付过别人?”
“那不一样。”沈婉菊摆摆手,“铺子里王婆子欠钱,我直接拿账本抽她。宫里不能抽人,只能让钱掌事自己抽自己。”
初十那天,沈婉菊哪儿也没去,就在听闲轩里待着。她让阿绫出去打听了两回,第一回回来说钱掌事一早去了东五库,第二回回来说东五库那边搬东西的动静不小,像是在倒库。
下午,阿绫跑回来,脸上带着笑:“姑娘,出事了。东五库盘库的时候,孙库管跟底下一个小太监对不上账,当场翻起来,翻出多存了三十斤蜡烛、二十斤灯油,都搁在库房后头一间耳房里,用旧席子盖着。”
沈婉菊正给墨梢梳毛,手没停:“然后呢?”
“钱掌事当场把孙库管骂了一顿,说他不老实,让他把多出来的东西登记补报。孙库管说是‘旧年结余,忘了入账’,钱掌事让他把‘结余’的来路写清楚,写不清楚就报上去。”
“报了吗?”
“报了。当天下午就递了折子到照临殿。”
沈婉菊把梳子搁下,长出了一口气:“行,这事儿算成了一半。”
“才一半?”
“孙库管只是‘忘入账’,顶多算糊涂,不算贪。钱掌事把他推出来当挡箭牌,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陛下看了折子,顶多罚孙库管三个月月钱,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那您白忙了?”
“不白忙。”沈婉菊站起来,把墨梢放下地,“东五库的底已经翻出来了,往后钱掌事再往我这儿送桂花糕,我就能问一句‘您老乡孙库管那三十斤蜡烛补报完了吗?’”
阿绫噗嗤笑出来:“您这嘴,比账本还厉害。”
“在宫里混,账本和嘴得配套。账本管实,嘴管虚。实的敲不动的,虚的敲。”沈婉菊把墨梢抱起来,往窗台上一搁,“墨梢,这两天辛苦你了。明天开始给你换鱼吃。”
墨梢喵了一声,尾巴尖那撮黑毛一甩,跳到石榴树底下刨土去了。
阿绫说:“您还没给卫贵妃回话呢。”
“回。”沈婉菊拿起炭条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塞进竹管里,“你晚上把墨梢抱墙根底下放出去。”
阿绫拿过竹管往里瞅了一眼:“写的什么?”
“谢她酱肘子。”沈婉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顺带告诉她,东五库的鬼找着了,叫孙库管。”
阿绫系好竹管,叹了口气:“您跟卫贵妃,说话都跟打哑谜似的。”
“不打哑谜不行。”沈婉菊看着墨梢一溜烟蹿上墙头,“宫里会说话的人太多,会听懂的太少。我跟卫贵妃互相知道对方在说什么,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