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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皇后赐茶    ...


  •   东五库的事报上去第三天,景睦殿来人了。

      来的是个面生的宫女,穿得比孙嬷嬷体面,说话慢条斯理,跟念经似的:“皇后娘娘说了,桐华贵人这些日子辛苦了,帮陛下理账劳神,让贵人得空去景睦殿坐坐,娘娘备了好茶。”

      沈婉菊当时正蹲在院子里给石榴树绑草绳。天冷了,她怕新枝冻着,拿干草裹了一圈。听了这话,她手里草绳没停:“替我回娘娘,臣妾明儿一早就去。”

      宫女走了之后,阿绫急得直转:“皇后这时候叫您去,准没好事。东五库的事刚报上去,她就请您喝茶,怕不是要敲打您。”

      “敲打是肯定要敲打的。”沈婉菊把草绳系好,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但人家说的是喝茶,我要是不去,那就是心虚。再说了,我进宫这么久,还没正经拜见过皇后,再拖下去就是我不懂规矩了。”

      第二天一早,沈婉菊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裳,头上只戴了根银簪,就是藏香丸那根。阿绫说太素了,去皇后那儿得穿戴齐整些。沈婉菊说:“我今儿是去挨训的,穿那么齐整干嘛?显得我底气足?我就得灰头土脸的,让皇后觉得我成天忙账本忙得连打扮都顾不上。”

      景睦殿比灼霞宫还大,但收拾得比灼霞宫素净。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也没人扫,看着挺随和。正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一股子沉香味儿。沈婉菊吸了吸鼻子,心里咯噔一下,这香跟她那盒安神香底子一样。

      皇后薛徽音坐在上首,穿件半旧的藕荷色常服,头上只插了根玉簪,瞧着跟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太太似的。见沈婉菊进来,她先笑了:“来了?坐吧。别拘束,今儿就是随便说说话。”

      沈婉菊行礼坐下了。宫女端上茶来,她接过来闻了闻,是正经龙井,没掺东西。但她没喝,搁在手边。

      皇后也不在意她喝不喝,自己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你进宫也有些日子了,我早该叫你来说说话的。前阵子听说你身子不好,一直没敢打扰。如今瞧着气色倒好。”

      “劳娘娘惦记,臣妾身子好多了。”

      “那就好。”皇后搁下茶盏,“陛下让你理账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做得仔细,东五库那笔糊涂账,你才查了几天就翻出来了。孙库管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账从来没出过错,这回倒让你翻了个底朝天。”

      沈婉菊心里警铃大作。这话听着像夸,但“十几年没出过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意思是你一个刚进宫的新人,把人家十几年的老库管掀翻了,你觉得你挺能耐?

      “臣妾不敢居功。”她低头,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是陛下让臣妾查的,臣妾就是按册子对了一遍,赶上孙库管自己没记清楚。臣妾在家对账对惯了,就是死心眼,看见数不对就忍不住要问。”

      皇后笑了笑:“死心眼好。宫里死心眼的人不多,你算一个。”她顿了顿,“不过死心眼的人容易得罪人。孙库管虽然只是个管库的,但内务府上上下下都是老人,你翻了他的账,底下人心里未必痛快。”

      沈婉菊听明白了。这是告诉她:你查了东五库,内务府的人记恨你了,往后日子不好过。

      “娘娘说得是。”她顺着往下说,“臣妾这几日也愁呢。臣妾想着,往后查账是不是得松着点?别查得太细了,免得伤了和气。”

      皇后看了她一眼。这话接得巧,你说我查得太细得罪人,那我就说往后松着点。你要真觉得我该松,那你就是让我别查;你要觉得我不该松,那你刚才那话就是白说。

      “松倒不必松。”皇后慢悠悠说,“陛下让你查,你就得好好查。只是别太较真了。有些事,查出来是账,查不出来是人情。你刚进宫,人情比账要紧。”

      沈婉菊点头:“娘娘教导得是。”

      皇后又端起茶抿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头:“你那个封号,桐华,是陛下亲定的?”

      来了。

      “臣妾不敢问陛下的意思,陛下定了什么,臣妾就用什么。”

      “桐华这俩字好听是好听,就是不大常见。”皇后把茶盏搁下,看着沈婉菊,“你知道先头元后的闺名吧?”

      沈婉菊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不知道皇后是试探她知不知道,还是试探她知道了之后什么反应。她想了想,老实说:“臣妾听人提过,先元后闺名疏桐。臣妾刚知道的时候吓了一跳,怕自己这封号冲撞了先人。”

      “冲撞倒不至于。”皇后脸上笑没变,“陛下赐你这个字,自然有陛下的道理。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往后在宫里走动,人家听见‘桐华’俩字,难免多看两眼。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像长辈关心,实际上是在告诉她:你这封号的来路我知道,你那张脸的来路我也知道,我什么都清楚。

      沈婉菊低头:“臣妾记下了。”

      皇后又说了几句闲话,问她屋里暖不暖、炭够不够、猫闹不闹。沈婉菊一一答了。末了皇后让宫女拿了个匣子来,打开一看,是一盒香丸,跟她头回收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新配的安神香,比上回那盒好。”皇后笑着说,“上回那盒是内务府送来的样品,我怕不好,一直没问你用得惯不惯。这盒是我自己配的,你放心用。”

      沈婉菊接过来,心里:你自己配的?那更不敢用了。但面上谢了恩,捧着匣子出了景睦殿。

      出了宫门拐过弯,她把匣子递给阿绫,低声说:“别带回听闲轩,绕到后院墙根底下,拿石头砸碎了埋土里。”

      阿绫接过来:“您不打开看看?”

      “看什么?上回那盒我都验了十二颗,颗颗都有东西。这盒她说是自己配的,那东西只会多不会少。”沈婉菊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她今儿叫我来,明着是敲打我查账的事,实际上是让我知道,这香是她赏的,点不点你自己看着办。”

      “那您怎么办?”

      “回去先装病。跟孙嬷嬷说,皇后娘娘赏的香太贵重了,我舍不得点,搁在柜子里供着。她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想留着等过年再点。”

      阿绫叹了口气:“您柜子里供的香都三盒了。”

      “三盒怎么了?我供着又不犯法。”沈婉菊把手炉抱紧了些,“回去给卫贵妃递个话,问问皇后自己配的香叫什么名,平时都赏给谁。”

      “您又让墨梢跑?”

      “墨梢这两天吃胖了,该活动活动。”

      回了听闲轩,沈婉菊把匣子交给阿绫处置,自己蹲到石榴树前看了看。草绳绑得好好的,新枝裹在里头,叶子还绿着。她拿手指头拨了拨草绳缝里露出来的叶尖,小声说:“皇后今天问我知不知道先元后叫什么。她知道我知道,她也知道我知道她知道。这宫里说话跟绕口令似的,烦死了。”

      新枝在风里晃了晃。

      “还是你省心。”沈婉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不说话,不掉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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