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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账房贵人   旨意是 ...

  •   旨意是三天后下来的。

      沈婉菊正蹲在院子里教墨梢抓绳子,阿绫举着一卷黄绸跑出来,脸白得跟墨梢的毛似的:“姑娘,陛下降旨了。”

      她接过来扫了一眼:桐华贵人沈氏,着协理内廷账目核验,每月初一、十五呈报御前。

      沈婉菊蹲在地上没动。

      “阿绫,你掐我一下。”

      阿绫掐了她胳膊一下,真疼。

      “我进宫当贵人,结果干的是账房的活。”她把黄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娘要是知道了,能从坟里坐起来笑。”

      “笑您什么?”

      “笑我混了半天,还是回去给人算账了。”

      话说得丧气,但传旨太监还没走,等着讨赏钱。沈婉菊让阿绫拿了一串铜钱,想了想又添了把瓜子,太监接了,笑眯眯地说:“贵人,陛下还说了,让您明儿就去内务府对接,往后每旬报一回账,月月有勘。”

      “勘什么?”

      “勘漏。内务府报上来的账,您先过一遍,看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再呈给陛下。”

      沈婉菊心说这不就是让我当稽查吗?她娘铺子里有个老伙计,专门管对账,后来被同行打了闷棍。她进宫当贵人,干着比老伙计还得罪人的活。

      太监走了之后,阿绫把门一关:“姑娘,这活能接吗?”

      “陛下给的,不接就是抗旨。”

      “可这活得罪人。您上一回查胭脂账,内务府就给您使软钉子。这回明着让您查,往后全后宫都得知道是您在挑毛病。”

      “你说得对。”沈婉菊坐到椅子上,把墨梢搁膝盖上顺毛,“但有件事你想过没有,以前我查账是偷偷摸摸地查,查完了还得拐弯抹角往外递话。现在陛下让我明着查,那查出来的东西我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您的意思是?”

      “以前我手里有账本,但没名分,查了也是白查。现在我有名分了。”沈婉菊把墨梢举起来,“墨梢,你主人从今天起就是正经账房贵人了。谁再往我米里掺沙子,我就把账本往御前一拍,你看他还敢不敢。”

      墨梢打了个哈欠。

      沈婉菊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阿绫去了内务府。

      内务府的人没料到她来得这么快。周管事“病”还没好,出来迎她的是个姓钱的掌事太监,圆脸,笑眯眯,跟谁说话都先弯三分腰。

      “贵人来得早,奴才还没把账理出来呢。”

      “不着急。”沈婉菊坐下来,让阿绫把自带的茶壶搁桌上,“我今儿来就是先看看。钱掌事您忙您的,我随便翻翻。”

      钱掌事笑着应了,转身往外走,沈婉菊叫住他:“钱掌事,我记得内务府每年正月里要报一次总账,二月里再报一次细账,对吧?”

      钱掌事脚步顿了一下:“贵人好记性,是有这么回事。”

      “那今年二月的细账呢?我昨儿在照临殿翻册子,只看见一月的总账,二月的细账没见着。”

      钱掌事脸上笑没变:“二月不是还没过完吗?月底才报。”

      “哦。”沈婉菊点点头,“我还以为正月里就报了呢。既然月底才报,那我下回再来。”

      钱掌事出去了。阿绫凑过来小声问:“二月账真没报?”

      “没报。”沈婉菊翻了翻桌上的册子,“但一月总账里已经列了二月预支的银子。预支了,却不报细账,这里头就有说头。”

      “什么说头?”

      “要么是钱花了没记清,要么是记清了不想让人看。”她把册子一合,“先记着,不着急翻。”

      钱掌事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笑容更大了,手里多了碟点心:“贵人辛苦,先垫垫。”

      沈婉菊看了一眼碟子,是桂花糕。她拿了一块,掰开看了看,又闻了闻,搁回碟子里:“钱掌事客气,我吃过了。”

      钱掌事笑着把碟子放下,走了。阿绫等门关上才问:“桂花糕有问题?”

      “问题大了。”沈婉菊拿帕子把掰开的桂花糕包起来塞进袖子,“这里头掺了碎花生。我吃花生起疹子,不致命,但浑身痒。我要是在内务府吃了一块,当场起疹子,钱掌事就能说‘贵人身子不适,账改日再看’。”

      阿绫脸都绿了:“他怎么知道您吃花生起疹子?”

      “我打听内务府底细的时候,人家也能打听我的。我装病装了这些天,太医方子都开过好几回了,药方里忌口列得清清楚楚。他翻一回药方子就知道了。”

      阿绫咬牙:“这帮人真阴。”

      “不是阴,是熟。内务府管着后宫所有吃穿用度,谁忌什么口谁爱什么颜色,他们比主子自己还清楚。”沈婉菊把袖子里的桂花糕又往深处塞了塞,“这块留着。往后要是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在内务府吃东西,我就把这块糕拿出来。”

      她在内务府待了一上午,翻了半本册子,没看出大毛病,但小毛病攒了一堆:某宫报的灯油比上个月多了十斤,某宫报的扫帚比实际用量多了一倍,某个小太监的月钱重复登记了两遍。她拿炭条在纸上一条一条列出来,临走时把钱掌事叫过来,递给他看了一眼。

      “钱掌事,这灯油多了十斤,是哪个宫领的?扫帚多报了一倍,又是哪个宫?还有这小太监的月钱,重复登记了,您看是划掉一笔还是怎么弄?”

      钱掌事接过纸,脸上笑还挂着,但嘴角肉眼可见地往下耷拉了一点。他看了半天,抬头说:“贵人仔细,奴才这就去核。”

      “您慢慢核,我不急。”沈婉菊站起来,把手炉揣好,“下回我来的时候您给我个结果就行。”

      出了内务府,阿绫小声问:“您刚才给他看那张纸,他要是回去改了账怎么办?”

      “改不了。”沈婉菊拍了拍袖子,“我走之前已经抄了一份,塞在卫贵妃那儿了。”

      阿绫愣住:“什么时候?”

      “今儿一早你去倒灰的时候,我让墨梢叼过去的。卫贵妃养了只狸花猫,跟墨梢认识,两猫见面总要在墙根底下碰个头。我让墨梢把纸条叼过去,搁卫贵妃猫脖子上。卫贵妃看见了自然知道。”

      阿绫半天没说话,最后说:“姑娘,您让猫送账本?”

      “猫不惹眼。”沈婉菊理直气壮,“谁会对一只白猫起疑心?再说了,墨梢是御赐的猫,它爱往谁家跑,谁管得着?”

      她回了听闲轩,把袖子里那块桂花糕搁在桌上晾着,又蹲到石榴树前看了看那根新枝。芽已经撑开了,抽出一片小叶子,嫩绿嫩绿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树兄,你抽叶子了。”她小声说。

      风一吹,小叶晃了晃。

      “我今儿也抽叶子了。”她拍了拍树皮,“就是不知道是往好了抽还是往死了抽。反正抽都抽了,先长着吧。”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进屋给墨梢倒了碗水。墨梢喝完了,跳上桌子,拿爪子拨拉那块包着桂花糕的帕子。

      “别动。”沈婉菊把帕子收进柜子里,“这是证据。”

      墨梢喵了一声。

      “你要吃?”她想了想,掰了一丁点儿糕瓤给它,“尝尝就行,多了不给。你要是起了疹子,我没法跟陛下交代。”

      墨梢闻了闻,扭头走了。

      沈婉菊看着猫的背影,觉得它比她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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